第十九章 炉火烧寒知铁性,旧锤落处见金纹

九界余火 · 沧颜白发笑 · 第19章 · 65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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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禾第二日仍去了青石镇。

天未亮时,槐溪村还沉在薄雾里。

老槐树下无人,井边木桶倒扣着,溪水声隔着夜色一阵一阵传来。许青禾披衣起身,先用冷水洗脸,又喝了半碗昨夜剩下的养脉药液。

药液已凉。

苦味更重。

入喉时,像一根湿冷的草绳拖过舌根。

他皱了皱眉,仍旧喝完。

阿槐道:

【药效下降。】

【提神效果存在。】

【味道仍旧糟糕。】

许青禾把碗放下。

“你每日都要说一遍?”

【有助于你保持对现实的清醒。】

“我已经很清醒。”

【愿意在天未亮喝冷苦药的人,通常不是清醒,是没得选。】

许青禾没有反驳。

他收拾竹篓,带上小锄、几块青木灰饼、半张粗面饼,先去了荒田。

青须谷根茬已翻入土中数日,表层泥色比刚收割时暗了些。靠溪处的聚湿纹木牌埋在田埂下,夜露未干,土面带着薄薄湿意。

许青禾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浅土。

下面有几缕发白的旧根,正慢慢软烂。

阿槐扫描之后,淡蓝字迹浮现。

【根茬腐熟进度:缓慢。】

【金行残杂稳定封存。】

【木行循环微弱改善。】

【建议:补少量青木灰。】

许青禾掰下一小块青木灰饼,碾碎,均匀撒入田中。

他的动作轻而稳。

这三个月来,他做这些小事做得越来越熟。过去总想快些,仿佛快一点,租税便不会追上来。如今反倒知道,田里的事,越急越容易坏。

撒完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他回家背起竹篓,往青石镇去。

一来一回两个时辰。

这条路,昨日走过,今日再走,脚下却仍旧不近。

晨雾打湿裤脚。

草叶冷得像刀背。

许青禾行到半程时,腿脚开始发酸。他没有逞强,按阿槐提醒,轻轻引丹田那缕木气下行。

木气穿过腹下,沿腿脉走了寸许,便有些滞。

他不敢催重,只让它像细水一样滑过,又收回丹田。

酸意淡了一点。

不多。

但够他继续走。

阿槐道:

【短程行气控制比昨日稳定。】

【持续时间仍短。】

【建议:不超过三十息。】

许青禾应了一声。

“若我每日都走,会不会更稳?”

【会。】

【前提是你没有走废。】

许青禾:“……”

青石镇醒得比槐溪村早。

镇口卖早食的摊子已经升起热气,粗面饼在铁板上烙得焦黄,米汤翻着白沫。猎户、灵农、采药人、短工混在一起,挤在街边吃东西。

许青禾没有买。

他把自己带来的半张粗面饼掰开,就着水吃完,往老陆器铺去。

老陆器铺的门已经开了。

前铺仍旧摆着灵锄、短铲、矿锄、小阵钉。后院炉火未旺,炭灰里藏着红点。陆铁成赤着手臂,正往炉中添炭。

他见许青禾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还真来了。”

许青禾低头道:“陆师傅。”

陆铁成把炭铲往旁边一丢。

“昨日水泡没破?”

“没有。”

“那就先搬矿。”

许青禾放下竹篓,卷起袖子。

今日的矿比昨日更沉。

一筐青黑碎矿,边角锋利,带着冷硬金气。许青禾一抱,便觉手臂沉下去。碎矿撞在竹筐里,发出闷响,像一堆旧骨互相摩擦。

陆铁成指着墙角。

“凡矿一边,灵铁杂矿一边,赤铜屑莫混进去。看不懂的,放那只破缸旁。”

许青禾点头。

他先不急着分。

一块一块拿起,看色,看纹,看重量,摸边角。

阿槐在意识中暗暗标出。

【凡铁矿,杂质高。】

【青黑碎矿,含微量金行灵性。】

【赤铜伴生屑,少量。】

【灵铁残杂,不纯。】

【此块质脆,不宜打薄。】

许青禾不能分得太准。

太准,便不合理。

他故意把几块难辨的矿放到破缸边。

陆铁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许青禾分错的一块,丢回另一堆。

“这块不是凡矿。敲开看里头,黑里带星,是杂灵铁。”

许青禾低头:“记下了。”

陆铁成又拿起一块赤褐色碎片。

“这个不是废渣。赤铜伴在铁里,虽少,也能用来填纹口。你若丢进渣堆,便是丢钱。”

许青禾点头。

“记下了。”

陆铁成冷哼。

“别光会记。手也要会认。”

他把那块赤铜残屑丢给许青禾。

“摸。”

许青禾接住。

赤铜残屑不大,入手比凡铁略温,边缘有暗红光泽,指腹擦过时,有一种细腻而滞的触感。

他从前只知赤铜可入阵纹,用来承接灵气转折。如今拿在手里,才觉得这东西与凡铁确实不同。

凡铁沉浊。

灵铁冷。

赤铜温而粘。

青黑碎矿则冷硬之中带一丝刺意。

这些差别很细。

若没有阿槐提醒,他未必能察觉。

可察觉之后,再用手去摸,便像雾里有了灯。

陆铁成看他摸得认真,淡淡道:“记住。炼器先认料。料认不清,火候再好也白搭。”

许青禾低声道:“是。”

一上午,他都在认料、搬矿、分渣。

搬完矿,又拉风箱。

风箱拉久了,肩背热得发疼。

炉火被风催得明暗起伏,炭火由黑红转赤红,再转明黄。陆铁成站在火前,夹起一条铁料,放入炉中。

“看铁色。”

许青禾望去。

铁料起初暗沉,随后边缘泛红,红里带黑,再过片刻,红色变亮,像夜里烧透的炭。又等一会儿,表面开始微微发白。

陆铁成立刻将铁料抽出。

“再烧,就过了。”

许青禾问:“过了会怎样?”

陆铁成将铁料放上铁砧,抡锤落下。

当!

火星溅起。

“脆。”

又是一锤。

“裂。”

第三锤落下,铁料边缘果然崩出细小裂纹。

陆铁成把它丢到旁边。

“看见没?铁料太死,火一过便裂。你要它做锄刃,它入土一次,崩一次。你要它做刀,砍骨头时,刀口先哭。”

阿槐的声音同时响起。

【铁料金行杂质重。】

【灵性滞涩。】

【高温后内部结构不稳。】

【脆裂风险增加。】

许青禾看着那条裂开的铁料,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熟悉感。

田也有死田。

铁也有死铁。

死田不是不能种。

但要先洗土、清矿、养根、引水。

死铁不是不能用。

但要认清脆处,避开受力,降低火候,或只做不吃力的部件。

万物各有性。

逼错了,便坏。

火候太急,铁脆。

水肥太猛,苗死。

阵纹刻深了,灵气滞。

沟渠挖深了,水路堵。

引气贪多,经脉伤。

这些道理,从前散在不同地方,如今在炉火前,竟一点点连了起来。

许青禾出神片刻。

陆铁成皱眉:“发什么愣?”

许青禾立刻低头:“在记铁色。”

陆铁成盯了他一眼,没再说。

午后,陆铁成让他磨锄刃。

这是最粗浅的活。

一把低阶灵锄,锄刃边缘卷了口,灵铁内嵌未坏,只需磨顺刃口,再清嵌口泥垢。

陆铁成把锄头扔给他。

“磨。”

许青禾接住。

锄刃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声。

陆铁成只说了三句话。

“角度别死。”

“别磨太薄。”

“农具不是绣花针。”

许青禾一开始不太懂。

磨得薄,岂不是更利?

阿槐很快解释。

【过薄,入土易卷。】

【农具需要韧性与耐磨,不追求锋锐极限。】

【建议角度略钝,刃背保厚。】

许青禾照做。

磨石吃铁,灰黑铁粉一点点落下来。

他磨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看刃线。

陆铁成看了一会儿,冷声道:“你磨个锄头,像给死人画眉。”

许青禾手一顿。

“太慢?”

“慢不要紧。别怕铁。”

许青禾便加了一分力。

磨到后来,锄刃的卷口慢慢平顺,刃线不算漂亮,却厚实。

陆铁成拿起来看了一眼。

“丑。”

许青禾低头。

“但能用。”陆铁成又道。

许青禾心里微动。

丑,但能用。

这句话,他很喜欢。

因为他这一路走来的东西,大多如此。

破陶锅丑。

能煮药。

旧锄丑。

能翻田。

聚湿纹木牌丑。

能引湿。

他自己这条路也丑。

却能走。

磨完锄刃,陆铁成让他清导灵槽。

这活细。

比磨刃难。

导灵槽藏在锄身与木柄衔接处,泥锈混着碎灵砂残灰,堵得严实。若用力太重,便会刮伤原有纹路;太轻,又清不出积垢。

许青禾取出细铁针,先挑外层泥,再慢慢刮槽边。

阿槐在意识中投下淡蓝线条。

【此处原纹浅。】

【避开。】

【此处泥垢厚,可加力。】

【此处有微裂,不可撬。】

许青禾照着做。

一刻。

两刻。

半个时辰后,导灵槽终于清出原本轮廓。

陆铁成原本在旁边敲另一件短铲,余光扫过来,动作忽然慢了半分。

他走近,拿起那把锄头看了看。

“你清的?”

许青禾低头:“是。”

陆铁成翻看导灵槽。

槽里泥垢清了七八成,原本的轻土纹没伤到,几个细小转折处也避开得很好。

“你以前清过?”

许青禾道:“村里有人拿灵锄来修过。我摸索过。”

“谁教你避纹?”

“没人教。”许青禾顿了顿,“刻坏过废木,知道有些地方不能碰。”

陆铁成看着他。

“废木和灵锄一样?”

许青禾道:“不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这里不能碰?”

许青禾沉默片刻,指了指导灵槽拐弯处。

“这里像水沟回弯。若撬坏,灵气就散。”

陆铁成眼神微变。

这说法土。

却不算错。

他盯了许青禾一会儿,忽然道:“你这灵农,倒真把什么都往田里想。”

许青禾低声道:“我只懂田。”

陆铁成不置可否。

他把锄头放回桌上,又从墙边取下一把短柄灵铲。

这铲子不大,铲头有低阶灵铁,铲柄中部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碎灵砂嵌口。嵌口边缘裂了一点,导致碎灵砂放进去后常常漏灰,灵力断续。

“这个,你试试。”

许青禾一怔。

“我?”

“你不是会看水沟回弯吗?”陆铁成淡淡道,“看这个嵌口能不能补。”

许青禾接过短铲。

铲身沉。

嵌口小。

裂缝细得像发丝。

阿槐立刻扫描。

【低阶灵铲。】

【碎灵砂嵌口磨损。】

【边缘裂口一处。】

【可用赤铜残屑与凡铁粉填补。】

【需保持嵌口通灵,不可堵死。】

许青禾心中一紧。

这不是村里旧锄。

这是铺子里的客货。

修坏了,要赔。

陆铁成看出他的犹豫,冷声道:“不敢?”

许青禾抬头:“敢试。”

“修坏了,今日白干。”

“好。”

阿槐道:

【风险中。】

【建议先清理,再填补。】

【注意:不可表现得太熟练。】

许青禾在心里应下。

他先用细针清嵌口。

再用干布擦净碎砂残灰。

然后取极少赤铜残屑,与铁粉混在一起,用小锤轻轻压入裂缝边缘。

第一下,轻。

第二下,略重。

第三下,嵌口边缘微微平整。

他不敢敲多。

赤铜残屑若压过头,会堵住灵砂入槽。

陆铁成在旁边抱臂看着。

许青禾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很沉。

他故意停了几次,像是在判断。

最后,又用细针开了一条极浅的导砂缝。

丑。

真的丑。

嵌口边缘被补得歪歪斜斜,像破碗缺口糊了泥。

可碎灵砂放进去后,没有漏。

许青禾取一点碎灵砂试催。

灵铲铲头浮起一层淡淡灰光,断了一瞬,又续上。

不稳。

但可用。

阿槐提示:

【修复完成。】

【稳定度:六成。】

【可用。】

【外观:差。】

许青禾:“……”

陆铁成拿过灵铲,试了试。

“丑。”

许青禾低头。

“能用。”

陆铁成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本该由他来说。

他把灵铲往桌上一放。

“明日早点来。”

许青禾心头一松。

这不算夸。

却比夸更重。

陆铁成转身继续敲铁。

许青禾便回到废料堆旁,继续清理矿渣。

后院热得厉害。

铁锤声一下一下落。

炉火把墙照得忽明忽暗。

许青禾蹲在废料堆前,把矿渣按类分开。

凡铁渣。

黑灰渣。

赤铜屑。

断阵钉。

不可用的碎矿。

可回炉的边角料。

忽然,他指尖碰到几块冷硬碎矿。

比普通黑渣重些。

表面灰黑,边缘有极细的暗金点。

阿槐声音立刻响起。

【检测到微弱可转化能源。】

【含低阶金行灵性。】

【杂质:高。】

【吸收价值:有。】

【建议回收。】

许青禾动作没有停。

他没有盯着那几块矿看太久,只把它们与其他废矿渣一起放到一旁。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陆师傅,这些废矿渣还要吗?”

陆铁成正在敲一柄短镰,闻言头也不抬。

“能背走就背走。”

“都能拿?”

“别拿赤铜和灵铁边角。黑渣废矿随你。拿回去垫沟也行,砸碎铺路也行。”

许青禾低头。

“多谢陆师傅。”

陆铁成冷哼。

“别谢。省得我倒出去。”

许青禾没有多说。

傍晚离开时,他竹篓里多了一小袋废矿渣。

不多。

压在竹篓底,却沉得很。

他背着它走出青石镇。

镇口夕阳低斜,街上人声渐杂。卖谷的收摊,猎户扛着刀往酒棚去,青竹门杂役从符纸铺里出来,腰间青牌一晃一晃。

许青禾走过他们身旁,没有抬头。

他仍旧只是一个灵农。

一个无薪学徒。

一个背着废矿渣回村的穷少年。

可竹篓里那一小袋废料,对他而言,却像一袋未点燃的炭。

阿槐道:

【今日收获:材料识别初步训练。】

【导灵槽清理熟练度提升。】

【低阶嵌口修补经验一次。】

【废矿渣若干。】

【金属亲和开始显化。】

【建议继续接触低阶材料。】

许青禾走在暮色中。

“金属亲和,是我的金灵根?”

【是。】

【此前隐伏。】

【接触铁料、矿石、阵纹承载物后,感知反应增强。】

“不是只有你在看?”

【我能扫描。】

【但你在摸。】

【我能提示。】

【但落针、压砂、控力的是你。】

许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让他心中有些异样。

从阿槐醒来到现在,他一直知道阿槐很厉害。

能看田病。

能辨药性。

能修正残篇。

能扫描材料。

可这一路走来,真正被泥水泡烂手指的人是他。

真正熬坏药锅的人是他。

真正刻坏废木的人是他。

真正被炉火烫出水泡的人也是他。

阿槐能指路。

可路要他自己走。

这不是一步登天的神物。

更像一盏冷灯。

灯照得远不远,还要看走灯的人,愿不愿意在黑夜里抬脚。

他背着废矿渣,脚步慢了些,却没有停。

回到槐溪村时,天已黑。

他照旧先去荒田。

查看水沟,压实聚湿纹木牌,补一把青木灰。

之后才回家。

小屋里,灯火豆大。

他把竹篓底的小袋废矿渣倒出来。

灰黑碎块滚在桌上,发出细碎沉响。

其中几块暗金点在灯下微微闪了一下。

阿槐道:

【是否吸收可转化能源?】

许青禾看着那几块废矿。

“留两块练手。”

【建议:吸收三块,保留两块。】

“好。”

他握住三块废矿。

一缕幽蓝冷光从指缝间闪过。

片刻后,废矿中的暗金点淡了下去,变成寻常灰石。

【低阶能源转化完成。】

【能源储备小幅提升。】

【增幅:微弱。】

许青禾问:“微弱到多少?”

【微弱到你听了会失望。】

“那不听。”

【明智。】

他把失去灵性的灰石丢到一旁,又把剩下两块废矿收好。

随后取出小账本,在今日条目下写:

“老陆器铺,第二日。”

“认矿,拉风箱,磨锄刃,清导灵槽。”

“修低阶灵铲嵌口,丑,可用。”

“得废矿渣一小袋。”

写完后,他又添了一句:

“铁有铁性,如田有地力。”

笔尖停顿片刻。

又补:

“不可急火。”

阿槐看完,淡淡道:

【总结能力提升。】

许青禾合上账本,坐到床上。

掌心水泡更疼了。

肩背酸得像不是自己的。

可丹田那缕木气,在今晚吐纳时,竟比昨日更容易引动。

它沿臂脉走得仍短。

却更稳。

像一根细细青线,终于在被锤打过的筋肉之间,摸到了一条窄路。

许青禾忍着痛,没有强行延长。

三十息后,收气归田。

阿槐提示:

【行气稳定度提升。】

【金属接触与重复劳作对金灵根显化有促进。】

【木金双灵根适配方向:灵植、药性、低阶炼器、阵纹承载。】

【建议:继续。】

许青禾睁开眼,看向墙边那把旧犁。

旧犁斜靠在墙上,犁尖豁了一小块。

正是它,当初撞开了荒田下那只黑茧。

他忽然觉得,一切像绕了一圈。

从旧犁开始。

到荒田。

到阿槐。

到药锅。

到灵锄。

到炼器铺。

到如今这一小袋废矿渣。

每一样都旧。

每一样都破。

可每一样都把他往前推了一寸。

屋外夜风吹过。

许青禾闭上眼,低声道:“明日早点去。”

阿槐答:

【记录。】

【继承者已获得陆铁成初步认可。】

【风险:疲劳积累。】

【建议:睡觉。】

许青禾难得没有反驳。

他吹灭灯,躺下。

黑暗里,掌心仍疼,肩背仍沉,丹田那缕木气却安静伏着。

像炉灰中尚未熄灭的一点火。

不亮。

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