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溪春雨压瘦田，青衫少年问仙门
东玄洲多山。
山多，则灵脉如藤，藏于重峦叠嶂之间；灵脉所在，便有宗门择峰而居，有坊市依山而建，有世家据川成族。
可山脚下的人，多半不问大道。
他们只问今年的雨来得早不早，田里的灵谷抽穗齐不齐，青竹门的租帖几时贴下，秋后收粮的执事会不会多称半斗。
青竹山下，槐溪村便是这样一处地方。
村名槐溪，是因村东有溪，溪旁有古槐。那株槐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半边被雷火劈焦，半边却年年发新叶。每逢春雨初歇，溪水涨起，槐花落在水面，顺流漂到灵田沟渠里，远远望去，像碎雪压青泥。
三月暮春，雨才停。
薄雾还伏在田埂间，青竹山的影子横在天边，山腰云气不散，远远看去，峰头竹色苍冷，如一片被洗过的青玉。
许青禾便在这片云影下弯着腰。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衣角用麻绳扎紧，裤腿卷到膝上，赤脚陷在泥水里。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肩骨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被农活压出几分沉实的线条。雨后的灵田寒气重，泥水没过脚踝，冰得人骨头发酸，他却像早已习惯，只一手扶犁，一手按着犁柄，慢慢往前推。
犁是旧犁。
木柄上裂纹密布，用麻线缠了又缠，犁尖镶着半寸残缺灵铁，算是许家传下来的唯一一件农用法器。说是法器，其实也只比凡铁坚韧些，每翻半亩田便要歇一歇，还得塞一粒碎灵砂催动。若不是许青禾舍不得雇牛，也舍不得租村中管事家的灵耕犊，这把旧犁早该丢进灶膛后头换两枚铜钱。
他推得很慢。
不是偷懒，而是这两亩老田已经瘦得厉害。
田土失了肥力，灵气便散；灵气一散，灵谷根须吃不住土，入秋之后抽穗必轻。若翻得太急，浅层灵息被雨水一冲，反倒更坏地气。
这些道理，并无哪位修士教过他。
是他十二岁以后，一年一年守着许家这三亩薄田，从谷苗枯黄、根叶腐烂、秋后欠租里慢慢摸出来的。
槐溪村中，像他这样的人很多。
他们祖祖辈辈替青竹门种灵谷，名义上是山下灵户，实则比佃农也强不了多少。灵田属于宗门，灵种出自宗门，灌田用的灵渠也由宗门阵盘引水。村民辛苦一年，秋收之后，六成灵谷要入青竹门粮仓，两成归村中管事与山下杂役堂调度，一成留作来年灵种和灵渠维护，最后落到自家手里的，不过一成上下。
若年景好，一成还能换几块下品灵石，添些盐米布药。
若年景不好，便欠着。
欠一季，记在租册上。
欠两季，收走灵田。
欠得再多些，便去青竹山后黑松岭采药还债。
黑松岭里有瘴，有妖兽，有吃人藤，也有许多再没回来的人。
许青禾的父母，便是其中两个。
他记得很清楚。
六年前，也是春雨之后，父亲许成山穿着一件旧蓑衣，母亲把家中仅有的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青禾，守好田。等爹娘回来，给你买一支新笔。”
那时许青禾还在村塾里读书，先生说他字写得清正，若能多读几年，将来或许能去青石坊市给人抄契书。
可父母那一去，只回来两件染血衣裳。
送衣裳回来的是青竹门山下杂役堂的人。
那人连屋门都没进，只把包袱往门槛上一放，说黑松岭妖狼作乱，尸骨寻不回，欠下的灵谷租仍要按册清算。
从那以后，许青禾便不怎么去村塾了。
他一日比一日沉默。
不是不悲。
只是槐溪村穷人的悲伤，向来不能太长。哭久了，田无人翻，谷无人种，租无人交，到头来连哭的屋檐也保不住。
田埂另一头，有人扛着锄头经过，见许青禾还在泥里推犁，便停下来笑了一声。
“青禾，又在伺候你这两亩老田？”
说话的是村西李家的二小子李三旺，比许青禾大两岁，身子壮，嗓门也大。
许青禾抬起头，抹了把额角雨水，道：“雨后土松，今日不翻，过两日晒硬了更费力。”
李三旺看了一眼田里稀薄的灵气，撇嘴道：“费不费力还不是一样？你许家这两亩田早就老了，往年抽穗都比旁人轻半寸。今年青竹门若再加租，你便把脚踩进泥里，也踩不出多余的谷来。”
许青禾没有恼，只把犁尖从泥里拔出，敲掉上头缠住的草根。
“能多半斗是半斗。”
李三旺摇头：“半斗能做什么？你还真想着攒灵石去买功法？”
许青禾手上动作顿了顿。
李三旺见他不说话，又道：“我昨日听人说，青石坊市那本《青木引气诀》又涨价了。原先三十块下品灵石还能买一本抄本，如今要三十五块。你攒了几年？够十块没有？”
许青禾把草根丢到田埂边，语气平平：“七块半。”
“七块半？”
李三旺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大声。
“半块也算？”
许青禾也笑了笑：“摊主若肯收，便算。”
李三旺笑够了，见他神色仍旧平静，反倒有些没趣，便扛着锄头往前走。
临走时，他又回头道：“青禾，不是我说丧气话。你有灵根不假，可青竹门都不要你，光靠一本坊市功法，能修出什么名堂？咱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是种田的命。你若真有那七块灵石，还不如去买头小灵豚养着，年底还能卖肉。”
许青禾没有答。
这话他听过太多遍。
有人说得粗鄙，有人说得好心，意思却都一样。
灵农之子，便该是灵农。
槐溪村的人生在青竹山下，抬头能看见云里的仙门，低头却只能看见泥里的谷根。看得久了，许多人便以为低头才是本分，抬头反倒是病。
许青禾继续推犁。
旧犁划开泥水，发出低沉声响。
他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青竹门开山测灵，山下七村凡是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少年，都可到槐溪村口的古槐下验灵。那日村里像过节一般热闹，许多孩子换上干净衣裳，父母牵着他们的手，望向青竹山执事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盼望。
因为只要被青竹门收入外门，便等于从泥里拔出了半只脚。
哪怕只是外门杂役，也能学吐纳，领月例，穿青袍，不必一辈子弯腰交租。
许青禾那日也去了。
他没有父母相送，只自己洗干净手，把头发束好，站在队伍最后。
测灵的是一枚青玉圆盘。
青竹门执事坐在古槐下，旁边两个外门弟子捧册记录。凡上前者，只需将手按在玉盘上，若有灵根，玉盘便会显色。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
色泽越浓，灵根越佳。
轮到许青禾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手按上去。
玉盘沉寂片刻，随后浮出一缕青色。
那青色很淡，像雨后草叶边缘的一点浅光，却确确实实亮了。
村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许青禾那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
他有灵根。
哪怕只是一点浅青，也是灵根。
可青竹门执事只抬眼看了一瞬，便皱了皱眉。
“木属。”
旁边弟子提笔欲记。
执事又道：“偏枯。”
弟子一顿：“师叔，是下品木灵根？”
执事摇头：“不纯。木气有枯荣偏性，生发不足，衰败有余。与本门《青竹养元功》不合，入门也难筑基。山下灵田正缺人，此子可为灵农。”
可为灵农。
四个字，落进竹册，也落进许青禾心里。
那天回去后，他在古槐下站了很久。
青竹门执事说的话，他其实听不太懂。
什么偏枯，什么枯荣，什么不合功法。
他只听懂了一句。
青竹门不要他。
不是因为他没有灵根，而是因为他这点灵根，不值得青竹门给一碗饭、一件青袍、一页功法。
从那以后，村里人提起许青禾，总会带着一点惋惜。
“可惜了，有灵根，却入不了门。”
“木灵根原该适合青竹门，偏偏又是什么偏枯之性。”
“说到底，还是命薄。”
许青禾一开始也难过。
后来便不难过了。
青竹门不要他，天地间总还有别的路。
坊市里有散修功法，青石坊市三十里外也有卖旧书的摊子。只要有灵石，总能买到一本能引气入体的法门。
完整的买不起，便先买抄本。
抄本买不起，便攒。
一粒灵谷换一枚灵钱，十枚灵钱换一块碎灵，十块碎灵抵一块下品灵石。
他算得很清楚。
也等得很久。
日头升高后，田里的雾渐渐散了。
远处青竹山传来悠长钟声。
钟声一共九响，声音清越，穿过山雾，落在槐溪村上空。村中人听见钟声，都下意识停了停手里的活。
这是青竹门晨课钟。
山上弟子此刻大约正在竹台前吐纳行功，吸纳初阳紫气。许青禾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些外门弟子穿青色道袍，盘坐在云雾与竹影之间，呼吸间似有青光游走，比村中泥水里的灵农不知清贵多少。
许青禾抬头望了一眼。
山很高。
云遮着半山。
他看不见竹台，只能看见云间几只白鹤掠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青禾。”
许青禾回头，见村中老塾师周先生撑着油纸伞，正站在田埂上。
周先生年纪已大，须发半白，从前在青石坊市给人抄过账册，后来眼睛坏了，才回槐溪村教孩子识字。他不是修士，却认识许多字，也知道一些山外的事。
许青禾放下犁，走到田边，拱了拱手。
“先生。”
周先生看了看他脚下老田，轻叹道：“又瘦了。”
许青禾道：“还能养。”
“田能养，人也得养。”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递给他，“昨日有坊市行脚商路过村塾，我托他打听了一下。《青木引气诀》如今确实涨了，普通抄本三十五块下品灵石，若要带注解的，要四十八块。”
许青禾接过旧纸，指尖微紧。
四十八块。
他攒了四年，才七块半。
周先生看着他的神色，声音放缓：“青禾，先生知道你心气未灭。可修行一事，向来不是只看心气。功法、丹药、灵地、师承，缺一样都难。你一个人，太苦了。”
许青禾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斜斜的字迹。
那是行脚商随手写下的坊市价目。
《青木引气诀》抄本，三十五灵石。
《小云雨术》残篇，十二灵石。
《灵植初解》旧册，九灵石。
破损纳物袋，二十八灵石起。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门。
门后有路。
可每一道门前，都压着灵石。
许青禾沉默片刻，把旧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先生，我知道苦。”
周先生望着他。
许青禾又道：“可若不修，便不苦了吗？”
周先生一时无言。
田间风吹过，远处灵谷幼苗轻轻摇晃。许青禾站在泥水里，衣袖湿了一半，眉眼仍有少年人的清秀，却已被贫寒磨出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
他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恰恰相反，他太知道了。
知道青竹门一道租帖便能压得槐溪村喘不过气，知道一名外门弟子便能让村中管事俯首，知道一本最低阶功法便要他攒许多年。
可正因知道，他才更想往上走一步。
哪怕只一步。
只要能引气入体，只要能成为真正的修士，他便不再只是租册上一个可增可减的名字，不再只是青竹门粮仓外一双弯腰的手。
周先生看了他许久，终于叹道：“你父亲当年也倔。”
许青禾笑了笑。
“我娘说过，我像她。”
周先生也笑，只是笑意有些酸。
他收起伞，看向村东乱石坡方向，道：“你家不是还有一亩荒田？”
许青禾点头：“在村东，靠近乱石坡。”
“那地不好。”
“我知道。”
“前头三户人家都没种出来东西。”
“我也知道。”
周先生皱眉：“那你还打算开？”
许青禾望向村东。
雨后的乱石坡隐在薄雾里，坡下荒田杂草横生，田埂塌了半截，远远看去像一块被人遗忘的伤疤。
那是许家三亩田里最差的一亩。
也是他如今唯一可能多出收成的一亩。
“两亩老田再怎么养，今年也就那样了。”许青禾道，“若荒田能开出半亩，秋后便多半成收。若能撑过这一年，明年也许能再多些。”
周先生摇头：“青禾，人力有尽。”
许青禾道：“所以才要一点一点来。”
周先生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口。
他从袖里摸出一枚缺了角的灵钱，放在田埂上。
“先生帮不了你太多。这枚灵钱，是去年村塾剩下的灯油钱，你拿去买些盐。春寒未过，别把身子熬坏了。”
许青禾怔了一下，连忙道：“先生，这不成。”
周先生摆摆手：“拿着。你若真有一日买到功法，能引气入体，再还我也不迟。”
说罢，老先生撑伞走了。
油纸伞在田埂上渐渐远去，像雨后灰白天光里一片旧叶。
许青禾站了片刻，弯腰拾起那枚缺角灵钱。
灵钱很轻。
却压得他掌心发热。
他把灵钱与怀中的价目纸放在一起，又重新回到田里。
日头渐高，泥水泛起微光。
许青禾一遍遍推犁，直到肩背酸痛，手掌磨破，旧犁终于翻完整片老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指间细细捻开。
泥里灵气淡得可怜。
若把灵田也比作人，这两亩老田便像久病之躯，气血虚薄，偏还要年年被抽骨取髓。
许青禾低声道：“再撑一年。”
不知是对田说，还是对自己说。
午后，槐溪村口忽然响起铜锣声。
锣声三短一长。
这是村中管事召人的声音。
许青禾洗去脚上泥水，赶到古槐下时，村里已有不少灵农聚集。众人身上还带着田间湿气，神色却都有些不安。
古槐树下，村中管事赵德全负手站着。
赵德全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一件半旧绸衫，腰间挂着青竹门杂役堂赐下的木牌。此人本也是槐溪村出身，因早年攀上山下一位执事的关系，做了村中管事，负责催租、分渠、登记田册。村里人背后骂他赵扒皮，面上却还得叫一声赵管事。
赵德全身旁，站着一个青竹门杂役。
杂役穿灰青短袍，神色倨傲，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众人一见那竹简，心里便凉了半截。
租帖。
果然，赵德全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诸位乡亲，青竹门有令。今年黑松岭妖兽异动，宗门护山阵耗费颇大，为保山下七村安宁，各村灵户需于旧租之外，另缴护山灵谷一成。”
人群霎时炸开。
“又加一成？”
“去年不是才缴过修渠谷吗？”
“赵管事，六成正租，两成调度，一成灵种，再加一成，我们自家吃什么？”
赵德全脸色一沉。
灰袍杂役冷冷扫过众人。
吵嚷声顿时低了下去。
赵德全这才道：“青竹门护着山下七村，难道不要耗费？黑松岭妖兽若真下山，诸位的田还能保住？人还能保住？多缴一成，是为诸位买平安。再说，宗门体恤，不要灵石，只要灵谷，已经是恩典。”
恩典。
许青禾站在人群后方，听见这两个字，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灵农最不缺的就是恩典。
年年都是恩典，季季都是体恤。
可恩典落下来，最后都要他们用谷子、灵石、命去填。
赵德全又展开田册，逐户宣读今年应缴份额。念到许青禾时，他眼皮抬了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许家，老田二亩，荒田一亩。按三亩计租。”
人群中有人看向许青禾。
荒田也计租？
许青禾抬起头，道：“赵管事，村东那亩荒田去年租契上写明，前三年半租。”
赵德全似笑非笑：“是有这么一句。不过今年是护山谷，不在旧租之内。既受青竹门庇护，自然按田亩足数缴纳。”
许青禾沉默片刻：“荒田尚未产谷。”
赵德全道：“那便开出来。”
“若开不出来呢？”
赵德全笑了。
“青禾啊，你是有灵根的人，青竹门执事当年都说你可为灵农。既是灵农，难道连一亩田都伺候不好？”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那笑声不重，却像细针。
许青禾没有再辩。
因为他知道，再辩也无用。
规矩在青竹门，田册在赵德全，租帖在杂役堂。他一个无门无派的灵农少年，说破喉咙，也抵不过竹简上一行朱砂字。
散场时，天色又阴了下来。
春雨似乎还要再落。
村民三三两两离去，低声咒骂，却无人敢把声音放高。许青禾独自站在古槐下，望着那张新贴上的租帖。
纸是黄纸，字是朱字。
朱砂入纸，像血干之后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四年前青竹门执事在竹册上写下的那四个字。
可为灵农。
原来所谓可为灵农，不是说他能靠灵田活下去。
而是说，他这一生都该在泥里弯着腰，被一亩亩田、一张张租帖、一句句恩典压住脊梁。
许青禾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沿着村东小路，去了乱石坡。
暮色下，荒田沉在一片灰青色雾气里。
杂草比人膝还高，田埂塌陷，碎石遍地，几处积水泛着浊黄泡沫。这里不像灵田，更像一块被灵气抛弃的死地。
许青禾站在田边，看了许久。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湿冷草腥。
少年单薄的青衫被吹得贴在身上。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张坊市价目纸。
雨丝落下，纸面很快洇开。
《青木引气诀》五个字在水痕里模糊，却仍像一点未灭的灯。
许青禾把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荒田里的黑泥。
泥很冷。
石子硌着掌心。
他低声道：“三十五块灵石。”
又道：“一成护山谷。”
最后，他抬头望向青竹山。
山上钟声不知何时又响了一遍，隐在暮雨里，像从云深处传来的仙音。那仙音落不到槐溪村的灶台上，也落不到许家的破屋里，更落不到这亩荒田中。
许青禾却仍望着。
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许久之后，他把手中黑泥一点点攥紧，直到泥水从指缝间渗出。
“既然山门不开。”
“那我便从田里，自己开一条路。”
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春雨压低荒草，也压低远山。
许青禾转身回家，取来那把旧犁。
暮色里，少年拖着犁影，一步一步走向村东荒田。
身后槐溪村灯火稀疏，身前乱石坡雾色深沉。
山多，则灵脉如藤，藏于重峦叠嶂之间；灵脉所在，便有宗门择峰而居，有坊市依山而建，有世家据川成族。
可山脚下的人，多半不问大道。
他们只问今年的雨来得早不早，田里的灵谷抽穗齐不齐，青竹门的租帖几时贴下，秋后收粮的执事会不会多称半斗。
青竹山下，槐溪村便是这样一处地方。
村名槐溪，是因村东有溪，溪旁有古槐。那株槐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半边被雷火劈焦，半边却年年发新叶。每逢春雨初歇，溪水涨起，槐花落在水面，顺流漂到灵田沟渠里，远远望去，像碎雪压青泥。
三月暮春，雨才停。
薄雾还伏在田埂间，青竹山的影子横在天边，山腰云气不散，远远看去，峰头竹色苍冷，如一片被洗过的青玉。
许青禾便在这片云影下弯着腰。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衣，衣角用麻绳扎紧，裤腿卷到膝上，赤脚陷在泥水里。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肩骨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被农活压出几分沉实的线条。雨后的灵田寒气重，泥水没过脚踝，冰得人骨头发酸，他却像早已习惯，只一手扶犁，一手按着犁柄，慢慢往前推。
犁是旧犁。
木柄上裂纹密布，用麻线缠了又缠，犁尖镶着半寸残缺灵铁，算是许家传下来的唯一一件农用法器。说是法器，其实也只比凡铁坚韧些，每翻半亩田便要歇一歇，还得塞一粒碎灵砂催动。若不是许青禾舍不得雇牛，也舍不得租村中管事家的灵耕犊，这把旧犁早该丢进灶膛后头换两枚铜钱。
他推得很慢。
不是偷懒，而是这两亩老田已经瘦得厉害。
田土失了肥力，灵气便散；灵气一散，灵谷根须吃不住土，入秋之后抽穗必轻。若翻得太急，浅层灵息被雨水一冲，反倒更坏地气。
这些道理，并无哪位修士教过他。
是他十二岁以后，一年一年守着许家这三亩薄田，从谷苗枯黄、根叶腐烂、秋后欠租里慢慢摸出来的。
槐溪村中，像他这样的人很多。
他们祖祖辈辈替青竹门种灵谷，名义上是山下灵户，实则比佃农也强不了多少。灵田属于宗门，灵种出自宗门，灌田用的灵渠也由宗门阵盘引水。村民辛苦一年，秋收之后，六成灵谷要入青竹门粮仓，两成归村中管事与山下杂役堂调度，一成留作来年灵种和灵渠维护，最后落到自家手里的，不过一成上下。
若年景好，一成还能换几块下品灵石，添些盐米布药。
若年景不好，便欠着。
欠一季，记在租册上。
欠两季，收走灵田。
欠得再多些，便去青竹山后黑松岭采药还债。
黑松岭里有瘴，有妖兽，有吃人藤，也有许多再没回来的人。
许青禾的父母，便是其中两个。
他记得很清楚。
六年前，也是春雨之后，父亲许成山穿着一件旧蓑衣，母亲把家中仅有的半块麦饼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青禾，守好田。等爹娘回来，给你买一支新笔。”
那时许青禾还在村塾里读书，先生说他字写得清正，若能多读几年，将来或许能去青石坊市给人抄契书。
可父母那一去，只回来两件染血衣裳。
送衣裳回来的是青竹门山下杂役堂的人。
那人连屋门都没进，只把包袱往门槛上一放，说黑松岭妖狼作乱，尸骨寻不回，欠下的灵谷租仍要按册清算。
从那以后，许青禾便不怎么去村塾了。
他一日比一日沉默。
不是不悲。
只是槐溪村穷人的悲伤，向来不能太长。哭久了，田无人翻，谷无人种，租无人交，到头来连哭的屋檐也保不住。
田埂另一头，有人扛着锄头经过，见许青禾还在泥里推犁，便停下来笑了一声。
“青禾，又在伺候你这两亩老田？”
说话的是村西李家的二小子李三旺，比许青禾大两岁，身子壮，嗓门也大。
许青禾抬起头，抹了把额角雨水，道：“雨后土松，今日不翻，过两日晒硬了更费力。”
李三旺看了一眼田里稀薄的灵气，撇嘴道：“费不费力还不是一样？你许家这两亩田早就老了，往年抽穗都比旁人轻半寸。今年青竹门若再加租，你便把脚踩进泥里，也踩不出多余的谷来。”
许青禾没有恼，只把犁尖从泥里拔出，敲掉上头缠住的草根。
“能多半斗是半斗。”
李三旺摇头：“半斗能做什么？你还真想着攒灵石去买功法？”
许青禾手上动作顿了顿。
李三旺见他不说话，又道：“我昨日听人说，青石坊市那本《青木引气诀》又涨价了。原先三十块下品灵石还能买一本抄本，如今要三十五块。你攒了几年？够十块没有？”
许青禾把草根丢到田埂边，语气平平：“七块半。”
“七块半？”
李三旺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大声。
“半块也算？”
许青禾也笑了笑：“摊主若肯收，便算。”
李三旺笑够了，见他神色仍旧平静，反倒有些没趣，便扛着锄头往前走。
临走时，他又回头道：“青禾，不是我说丧气话。你有灵根不假，可青竹门都不要你，光靠一本坊市功法，能修出什么名堂？咱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是种田的命。你若真有那七块灵石，还不如去买头小灵豚养着，年底还能卖肉。”
许青禾没有答。
这话他听过太多遍。
有人说得粗鄙，有人说得好心，意思却都一样。
灵农之子，便该是灵农。
槐溪村的人生在青竹山下，抬头能看见云里的仙门，低头却只能看见泥里的谷根。看得久了，许多人便以为低头才是本分，抬头反倒是病。
许青禾继续推犁。
旧犁划开泥水，发出低沉声响。
他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
那一年青竹门开山测灵，山下七村凡是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少年，都可到槐溪村口的古槐下验灵。那日村里像过节一般热闹，许多孩子换上干净衣裳，父母牵着他们的手，望向青竹山执事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盼望。
因为只要被青竹门收入外门，便等于从泥里拔出了半只脚。
哪怕只是外门杂役，也能学吐纳，领月例，穿青袍，不必一辈子弯腰交租。
许青禾那日也去了。
他没有父母相送，只自己洗干净手，把头发束好，站在队伍最后。
测灵的是一枚青玉圆盘。
青竹门执事坐在古槐下，旁边两个外门弟子捧册记录。凡上前者，只需将手按在玉盘上，若有灵根，玉盘便会显色。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
色泽越浓，灵根越佳。
轮到许青禾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把手按上去。
玉盘沉寂片刻，随后浮出一缕青色。
那青色很淡，像雨后草叶边缘的一点浅光，却确确实实亮了。
村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许青禾那一瞬间几乎忘了呼吸。
他有灵根。
哪怕只是一点浅青，也是灵根。
可青竹门执事只抬眼看了一瞬，便皱了皱眉。
“木属。”
旁边弟子提笔欲记。
执事又道：“偏枯。”
弟子一顿：“师叔，是下品木灵根？”
执事摇头：“不纯。木气有枯荣偏性，生发不足，衰败有余。与本门《青竹养元功》不合，入门也难筑基。山下灵田正缺人，此子可为灵农。”
可为灵农。
四个字，落进竹册，也落进许青禾心里。
那天回去后，他在古槐下站了很久。
青竹门执事说的话，他其实听不太懂。
什么偏枯，什么枯荣，什么不合功法。
他只听懂了一句。
青竹门不要他。
不是因为他没有灵根，而是因为他这点灵根，不值得青竹门给一碗饭、一件青袍、一页功法。
从那以后，村里人提起许青禾，总会带着一点惋惜。
“可惜了，有灵根，却入不了门。”
“木灵根原该适合青竹门，偏偏又是什么偏枯之性。”
“说到底，还是命薄。”
许青禾一开始也难过。
后来便不难过了。
青竹门不要他，天地间总还有别的路。
坊市里有散修功法，青石坊市三十里外也有卖旧书的摊子。只要有灵石，总能买到一本能引气入体的法门。
完整的买不起，便先买抄本。
抄本买不起，便攒。
一粒灵谷换一枚灵钱，十枚灵钱换一块碎灵，十块碎灵抵一块下品灵石。
他算得很清楚。
也等得很久。
日头升高后，田里的雾渐渐散了。
远处青竹山传来悠长钟声。
钟声一共九响，声音清越，穿过山雾，落在槐溪村上空。村中人听见钟声，都下意识停了停手里的活。
这是青竹门晨课钟。
山上弟子此刻大约正在竹台前吐纳行功，吸纳初阳紫气。许青禾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些外门弟子穿青色道袍，盘坐在云雾与竹影之间，呼吸间似有青光游走，比村中泥水里的灵农不知清贵多少。
许青禾抬头望了一眼。
山很高。
云遮着半山。
他看不见竹台，只能看见云间几只白鹤掠过。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青禾。”
许青禾回头，见村中老塾师周先生撑着油纸伞，正站在田埂上。
周先生年纪已大，须发半白，从前在青石坊市给人抄过账册，后来眼睛坏了，才回槐溪村教孩子识字。他不是修士，却认识许多字，也知道一些山外的事。
许青禾放下犁，走到田边，拱了拱手。
“先生。”
周先生看了看他脚下老田，轻叹道：“又瘦了。”
许青禾道：“还能养。”
“田能养，人也得养。”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纸，递给他，“昨日有坊市行脚商路过村塾，我托他打听了一下。《青木引气诀》如今确实涨了，普通抄本三十五块下品灵石，若要带注解的，要四十八块。”
许青禾接过旧纸，指尖微紧。
四十八块。
他攒了四年，才七块半。
周先生看着他的神色，声音放缓：“青禾，先生知道你心气未灭。可修行一事，向来不是只看心气。功法、丹药、灵地、师承，缺一样都难。你一个人，太苦了。”
许青禾低头看着纸上歪歪斜斜的字迹。
那是行脚商随手写下的坊市价目。
《青木引气诀》抄本，三十五灵石。
《小云雨术》残篇，十二灵石。
《灵植初解》旧册，九灵石。
破损纳物袋，二十八灵石起。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门。
门后有路。
可每一道门前，都压着灵石。
许青禾沉默片刻，把旧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先生，我知道苦。”
周先生望着他。
许青禾又道：“可若不修，便不苦了吗？”
周先生一时无言。
田间风吹过，远处灵谷幼苗轻轻摇晃。许青禾站在泥水里，衣袖湿了一半，眉眼仍有少年人的清秀，却已被贫寒磨出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
他不是不知天高地厚。
恰恰相反，他太知道了。
知道青竹门一道租帖便能压得槐溪村喘不过气，知道一名外门弟子便能让村中管事俯首，知道一本最低阶功法便要他攒许多年。
可正因知道，他才更想往上走一步。
哪怕只一步。
只要能引气入体，只要能成为真正的修士，他便不再只是租册上一个可增可减的名字，不再只是青竹门粮仓外一双弯腰的手。
周先生看了他许久，终于叹道：“你父亲当年也倔。”
许青禾笑了笑。
“我娘说过，我像她。”
周先生也笑，只是笑意有些酸。
他收起伞，看向村东乱石坡方向，道：“你家不是还有一亩荒田？”
许青禾点头：“在村东，靠近乱石坡。”
“那地不好。”
“我知道。”
“前头三户人家都没种出来东西。”
“我也知道。”
周先生皱眉：“那你还打算开？”
许青禾望向村东。
雨后的乱石坡隐在薄雾里，坡下荒田杂草横生，田埂塌了半截，远远看去像一块被人遗忘的伤疤。
那是许家三亩田里最差的一亩。
也是他如今唯一可能多出收成的一亩。
“两亩老田再怎么养，今年也就那样了。”许青禾道，“若荒田能开出半亩，秋后便多半成收。若能撑过这一年，明年也许能再多些。”
周先生摇头：“青禾，人力有尽。”
许青禾道：“所以才要一点一点来。”
周先生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出口。
他从袖里摸出一枚缺了角的灵钱，放在田埂上。
“先生帮不了你太多。这枚灵钱，是去年村塾剩下的灯油钱，你拿去买些盐。春寒未过，别把身子熬坏了。”
许青禾怔了一下，连忙道：“先生，这不成。”
周先生摆摆手：“拿着。你若真有一日买到功法，能引气入体，再还我也不迟。”
说罢，老先生撑伞走了。
油纸伞在田埂上渐渐远去，像雨后灰白天光里一片旧叶。
许青禾站了片刻，弯腰拾起那枚缺角灵钱。
灵钱很轻。
却压得他掌心发热。
他把灵钱与怀中的价目纸放在一起，又重新回到田里。
日头渐高，泥水泛起微光。
许青禾一遍遍推犁，直到肩背酸痛，手掌磨破，旧犁终于翻完整片老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指间细细捻开。
泥里灵气淡得可怜。
若把灵田也比作人，这两亩老田便像久病之躯，气血虚薄，偏还要年年被抽骨取髓。
许青禾低声道：“再撑一年。”
不知是对田说，还是对自己说。
午后，槐溪村口忽然响起铜锣声。
锣声三短一长。
这是村中管事召人的声音。
许青禾洗去脚上泥水，赶到古槐下时，村里已有不少灵农聚集。众人身上还带着田间湿气，神色却都有些不安。
古槐树下，村中管事赵德全负手站着。
赵德全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一件半旧绸衫，腰间挂着青竹门杂役堂赐下的木牌。此人本也是槐溪村出身，因早年攀上山下一位执事的关系，做了村中管事，负责催租、分渠、登记田册。村里人背后骂他赵扒皮，面上却还得叫一声赵管事。
赵德全身旁，站着一个青竹门杂役。
杂役穿灰青短袍，神色倨傲，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众人一见那竹简，心里便凉了半截。
租帖。
果然，赵德全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诸位乡亲，青竹门有令。今年黑松岭妖兽异动，宗门护山阵耗费颇大，为保山下七村安宁，各村灵户需于旧租之外，另缴护山灵谷一成。”
人群霎时炸开。
“又加一成？”
“去年不是才缴过修渠谷吗？”
“赵管事，六成正租，两成调度，一成灵种，再加一成，我们自家吃什么？”
赵德全脸色一沉。
灰袍杂役冷冷扫过众人。
吵嚷声顿时低了下去。
赵德全这才道：“青竹门护着山下七村，难道不要耗费？黑松岭妖兽若真下山，诸位的田还能保住？人还能保住？多缴一成，是为诸位买平安。再说，宗门体恤，不要灵石，只要灵谷，已经是恩典。”
恩典。
许青禾站在人群后方，听见这两个字，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灵农最不缺的就是恩典。
年年都是恩典，季季都是体恤。
可恩典落下来，最后都要他们用谷子、灵石、命去填。
赵德全又展开田册，逐户宣读今年应缴份额。念到许青禾时，他眼皮抬了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许家，老田二亩，荒田一亩。按三亩计租。”
人群中有人看向许青禾。
荒田也计租？
许青禾抬起头，道：“赵管事，村东那亩荒田去年租契上写明，前三年半租。”
赵德全似笑非笑：“是有这么一句。不过今年是护山谷，不在旧租之内。既受青竹门庇护，自然按田亩足数缴纳。”
许青禾沉默片刻：“荒田尚未产谷。”
赵德全道：“那便开出来。”
“若开不出来呢？”
赵德全笑了。
“青禾啊，你是有灵根的人，青竹门执事当年都说你可为灵农。既是灵农，难道连一亩田都伺候不好？”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那笑声不重，却像细针。
许青禾没有再辩。
因为他知道，再辩也无用。
规矩在青竹门，田册在赵德全，租帖在杂役堂。他一个无门无派的灵农少年，说破喉咙，也抵不过竹简上一行朱砂字。
散场时，天色又阴了下来。
春雨似乎还要再落。
村民三三两两离去，低声咒骂，却无人敢把声音放高。许青禾独自站在古槐下，望着那张新贴上的租帖。
纸是黄纸，字是朱字。
朱砂入纸，像血干之后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四年前青竹门执事在竹册上写下的那四个字。
可为灵农。
原来所谓可为灵农，不是说他能靠灵田活下去。
而是说，他这一生都该在泥里弯着腰，被一亩亩田、一张张租帖、一句句恩典压住脊梁。
许青禾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沿着村东小路，去了乱石坡。
暮色下，荒田沉在一片灰青色雾气里。
杂草比人膝还高，田埂塌陷，碎石遍地，几处积水泛着浊黄泡沫。这里不像灵田，更像一块被灵气抛弃的死地。
许青禾站在田边，看了许久。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湿冷草腥。
少年单薄的青衫被吹得贴在身上。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张坊市价目纸。
雨丝落下，纸面很快洇开。
《青木引气诀》五个字在水痕里模糊，却仍像一点未灭的灯。
许青禾把纸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荒田里的黑泥。
泥很冷。
石子硌着掌心。
他低声道：“三十五块灵石。”
又道：“一成护山谷。”
最后，他抬头望向青竹山。
山上钟声不知何时又响了一遍，隐在暮雨里，像从云深处传来的仙音。那仙音落不到槐溪村的灶台上，也落不到许家的破屋里，更落不到这亩荒田中。
许青禾却仍望着。
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许久之后，他把手中黑泥一点点攥紧，直到泥水从指缝间渗出。
“既然山门不开。”
“那我便从田里，自己开一条路。”
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春雨压低荒草，也压低远山。
许青禾转身回家，取来那把旧犁。
暮色里，少年拖着犁影，一步一步走向村东荒田。
身后槐溪村灯火稀疏，身前乱石坡雾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