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须低穗藏田脉，碎钱买谷补秋租
青须谷与青芽灵谷一样，都是三月一熟。
只是二者的命不同。
青芽灵谷贵，粒饱，色润，若种在肥田里，三月一收，满垄青光，连谷壳都带着淡淡灵气。青竹门收租时，最喜这种谷。入仓好看，折价也高，村中灵农若能种出一季好青芽谷，虽仍要被租税刮去大半，却至少能在自家谷缸里多留几升细粮。
青须谷便不一样。
它低。
它瘦。
谷粒小，谷芒硬，煮熟后刮喉，灵气也淡。
在青石坊市里，收青须谷的商贩往往连秤杆都懒得抬高，嘴里只说：“贱谷就是贱价。”
村里若有田实在坏得不能种青芽灵谷，才会退一步种青须谷。
更多时候，宁愿让地荒一季，也不愿种它。
因为青竹门收租，不会因你种了贱谷便少要几斗。
租册上的数字冷冰冰地挂着。
田好，按它收。
田坏，也按它收。
人活着，按它收。
人死了，账还要照旧往下算。
许青禾以前也知道青须谷贱。
可这一季，他每日看着那些低矮瘦苗，却不再觉得它贱。
三个月，槐溪村的春寒慢慢退去。
溪边柳色深了一层，乱石坡下的苔也厚了些。两亩老灵田里，青芽灵谷已经抽穗，叶色虽不如旁人肥田那般浓亮，却到底是正经灵谷。风一吹，谷浪浅浅伏下去，带着一股微弱清香。
村东荒田里的青须谷，则长得安静而寒酸。
苗不高。
穗不重。
叶色也不够浓。
若站在田埂上一眼望去，它甚至不像一片能救命的灵谷，更像一块勉强活过来的荒草地。
村里人路过时，便又有笑声。
“折腾了三个月，就种出这么点贱谷？”
“先挖石，后烧灰，又刻什么破木片，还以为能长出灵参呢。”
“这谷穗轻得很，折租怕是不够。”
“赵管事要收田，是迟早的事。”
这些话传到许青禾耳中时，他正蹲在田心，手里捏着一株青须谷的根。
那根很细。
却比刚出苗时深了许多。
根须上沾着一层灰白细末，那不是泥，而是被吸附住的残余金行杂质。若不是阿槐将其标成冷白光点，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青须谷拔节期结束。】
【进入结穗期。】
【当前谷苗成活率：高于预期。】
【靠溪聚湿纹试验区根系深度：优于普通区域。】
【金行残杂吸附持续进行。】
【木行循环较播种前改善。】
许青禾轻轻松开那株谷。
“产量呢？”
【本季青须谷产量：偏低。】
“折价呢？”
【经济收益：低。】
许青禾没有意外。
“田呢？”
【土壤改良收益：中。】
【长期价值：高于普通灵谷。】
他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稳了些。
普通灵农看穗。
赵德全看租。
青竹门看账册。
阿槐看根。
许青禾如今也开始看根。
这一季，账面不会好看。
他早知道。
青须谷不是为了让他一季翻身。
而是为了让这块荒田活过来。
第一季养田。
第二季提产。
第三季才谈收益。
若田还没喘过气，便急着逼它结好谷，就像病人刚能下床，便扛着百斤谷袋去爬山。看似勤快，实则催命。
许青禾曾经也只看眼前一季。
因为穷人没有资格想太远。
可如今，他硬是在泥里挖出了一点资格。
不多。
一寸一寸。
靠碎矿。
靠药汤。
靠旧锄。
靠账本。
靠夜里那一缕逐渐壮大的木气。
三个月前，那缕木气刚入丹田时，瘦得像灰烬里藏的一点火星，许青禾稍一分神，它便摇摇欲散。
如今不同了。
它仍只是一缕。
尚未分化成第二缕，更远远谈不上九缕成环。
可它比最初壮了许多。
每日夜里，许青禾服下半碗养脉药液，在床下聚灵阵中低强度吐纳。起初一缕木气只会静静伏在丹田里，像一粒不肯发芽的种子。后来，它能随着呼吸微微一动。再后来，许青禾偶尔能让它沿经脉走出极短一段，又缓缓归回丹田。
那便是行气。
不长。
不稳。
也不能久。
可只这一点变化，已让他的身子和从前不同。
从前挑满一担溪水，走到荒田要歇三次。
如今歇一次便够。
从前挥锄半个时辰，手臂便酸得发抖。
如今若先行气一息，把丹田那缕木气轻轻送入臂脉，虽仍会累，却能多撑半炷香。
从前弯腰割草久了，胸口旧寒便刺得厉害。
如今喝过药、行过气，胸口仍疼，却不再像冰针一根根扎入肺里。
这点提升若给青竹门外门弟子看，大约只会惹来一声轻笑。
可对许青禾而言，却像瘦田里终于多了一分地力。
他不是突然强大。
只是从快要被压折的凡身，往上撑开了一点。
一点也好。
一点，便能多割几把谷。
多挑几担水。
多熬一锅药。
多刻一夜纹。
他把目光从谷苗上收回来，继续清沟。
靠溪处的聚湿纹木牌已经换了两次。
第一批木牌受潮开裂，被他挖出来晾干后，拿去当练手废木。第二批刻得稳了些，能让湿气在根层多留一夜。可阿槐仍不许他多用。
【聚湿纹密度不可再增。】
【当前湿度已足。】
【继续增加，局部烂根风险上升。】
许青禾应了一声。
“有用，也不能贪。”
【是。】
“和药一样。”
【是。】
“和引气也一样。”
【你终于可以自主复习旧教训。】
许青禾不再理它。
午后，赵德全来了。
他来时，穿着靛青长褂，脚下布鞋干净，身后还跟着赵顺。两人站在田埂上，没有立刻开口，只先看那片青须谷。
风吹过。
低矮谷穗轻轻摇了一下。
那穗子确实寒酸。
比起旁人家青芽灵谷，简直像小儿与壮汉并肩。
赵德全脸上便有了笑。
“青禾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似的关切。
“田倒是绿了。”
许青禾起身，低头道：“赵管事。”
赵德全伸手指了指谷苗。
“可青竹门收的是租，不是绿意。”
赵顺在旁边低笑了一声。
许青禾没有争。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德全慢悠悠道，“三个月前，你说要开荒。我看你年轻，便给了你机会。如今三月将满，谷也结了。只是这青须谷，价低、穗轻，折起租来，可不经算。”
许青禾道：“我会补。”
“补？”
赵德全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用什么补？”
许青禾没有答。
赵德全笑意更深。
“听说你近来会熬草根汤，也会修几把破锄头。村里人抬举你几句，你莫真以为几枚碎灵钱，便能填得上青竹门的租册。”
许青禾低头。
“我会按册交。”
赵德全看了他片刻。
他最不喜许青禾这样。
不顶撞。
不求饶。
不慌。
也不低声下气来讨一条宽限。
明明还是那个瘦弱灵农少年，却像在泥里偷偷长出一截硬根，踩下去时，不疼，却硌脚。
赵德全脸色淡了些。
“那我便等着。”
他说完，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对了，村里最近有人拿农具给你修。好事。乡里乡亲，互相帮衬。”
他转头看着许青禾，语气温和。
“只是，农具若修坏了，耽误了秋前收割，租税可不会因此少一斗。你替人修之前，最好先把这句话说清楚。”
许青禾仍旧低头。
“记下了。”
赵德全满意地走了。
赵顺跟在后头，临走前还扫了一眼许青禾的青须谷，低声嘀咕：“贱谷就是贱谷，长得再活，也不值钱。”
两人走远后，阿槐才出声。
【他在准备收田。】
许青禾弯腰，继续清沟。
“嗯。”
【近期他可能翻旧账。】
“嗯。”
【也可能继续压制你的药汤与修具收入。】
“嗯。”
【你的回答过于单调。】
许青禾把沟里一块碎石捡起，丢到田边。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现在还不能做什么。”
阿槐静了一息。
【判断正确。】
许青禾望着那片低矮青须谷。
“先把租交上。”
赵德全确实在翻旧账。
此后几日，村里渐渐传出话来。
许家老田地力衰减，往年谷数不足。
许家荒田三年无产，如今虽有青须谷，却不知能折几斗。
许青禾煮药修具，若耽误别人秋前农忙，青竹门不会替他担责。
又有人听见赵顺在井边说：“有些人别看现在蹦跶，租堂上一算账，什么草根汤破锄头，都抵不过一个欠字。”
村里人听了，便有些迟疑。
来找许青禾修具的人少了两日。
药汤也少卖几碗。
可很快，又有人夜里敲门。
刘嫂的手臂伤口好了，可她家小女儿又咳起来，还是端着碗来了。
刘老汉的水轮转得顺，他家隔壁也偷偷拿来一只坏水轮，问能不能“随便看看”。
李三旺嘴上说“赵管事说得也有理”，夜里却又抱着灵锄来清导灵槽。
村里人怕赵德全。
也怕花钱。
更怕农具坏了、孩子病了、田里缺水。
底层人最现实。
谁便宜，找谁。
谁能修好，找谁。
谁家孩子咳得睡不着，便还是会趁夜色来敲许家的柴门。
赵德全的威信，像一块旧砖。
看着仍硬。
可砖缝里，已经有细细的草根钻进去。
不明显。
却真实。
许青禾没有因此得意。
他反而更谨慎。
每一笔修具都记账。
每一碗药汤都记病症。
每一次收钱，都写明收了几枚碎灵钱，或收了几捆柴、几碗米。
阿槐对此评价：
【底层信用系统建立中。】
许青禾问：“什么意思？”
【你没有权力，没有宗门背书，没有正式身份。】
【你的信用只能来自三件事。】
【便宜。】
【有效。】
【不乱来。】
许青禾想了想。
“难听，但准。”
【我通常如此。】
三个月的最后几日，青须谷彻底结穗。
两亩老灵田里的青芽灵谷，也到了该收的时候。
青芽灵谷比青须谷体面许多。
叶色青，谷壳润，收割时带着淡淡灵香。
只是许家的老田毕竟地力衰了多年，不如村中肥田。两亩青芽灵谷虽能收，却算不得丰。若按往年，除去租税、灵种和家用，剩下的也只够许青禾勉强熬到下一季。
如今又多了一亩荒田。
荒田有青须谷收成。
但青须谷折价低。
若只拿荒田自己的谷交荒田那一亩的租，仍是不足。
许青禾早就算过。
这一次，不能只看一亩田。
要把三亩田放在一张账上算。
两亩老灵田的青芽灵谷，先保正租。
荒田青须谷，先留种，再折一部分租。
老灵田里原本能留给自家的那一部分，要抽出些去填荒田的缺口。
剩下还不够的，便用碎灵钱买谷补齐。
这账听着简单。
可真正落到谷袋里，就是一袋一袋粮从自家缸口被搬走。
收割那日，天色晴。
青竹山云气淡了些。
槐溪村许多人都下了田。
许青禾先收两亩老灵田。
有了丹田那一缕壮大的木气，他割谷比往年快了许多。
镰刀入穗，一把一束。
起初还看不出。
等割过半亩后，李三旺远远瞧见，忍不住喊了一声：“青禾，你今日吃了灵兽肉不成？”
许青禾手中镰刀停了一瞬。
阿槐立刻提醒：
【注意隐藏体力提升。】
许青禾便直起腰，装作喘了几口气。
“只是想早些割完。”
李三旺扛着镰刀走近，狐疑地看他。
“你以前没这么快。”
许青禾低头把谷束扎好。
“这阵子天天下田，练出来了。”
李三旺想了想，倒也信了几分。
毕竟许青禾这三个月，确实像把自己焊在了田里。
他没再追问，只嘀咕道：“你这人，越穷越能熬。”
许青禾笑了笑，没有答。
阿槐道：
【解释勉强成立。】
【建议后续控制表现。】
“知道。”
收完两亩老田，许青禾又去荒田。
相比青芽灵谷，青须谷割起来寒酸许多。
谷芒扎手。
穗子轻。
谷粒细小，灵气也淡。
有路过的灵农看了两眼，摇头。
“这产量，交租悬。”
“不过能从那块荒田里收出谷，也算不容易。”
“可青竹门不管容易不容易。”
许青禾没有理会。
他按阿槐指引，不拔根。
只割穗。
保留根茬。
几名路过村人见了，又笑。
“青禾，你连根都舍不得拔？”
“这青须谷根还能吃不成？”
许青禾低头割谷。
“翻进土里养田。”
“谷根养田？”
“你真是越种越怪。”
许青禾没有解释。
阿槐却在他脑中道：
【保留根茬正确。】
【根系已吸附金行残杂。】
【收割后翻入浅土，可继续腐熟，提升木行与腐殖层。】
【不可焚烧。】
“嗯。”
【青须谷根茬价值不高。】
【但对你这块田，价值高于烧成灰。】
“知道。”
荒田收完时，日头已偏西。
三亩田的谷穗分别堆在三处。
两亩青芽灵谷一堆。
荒田青须谷一堆。
另有一小堆，是许青禾挑出来的青须谷好种。
颗粒最整，谷芒完整，留给下一季。
他蹲在谷堆旁，一点点清点。
阿槐开始估算。
【两亩老灵田青芽灵谷产量：偏低，但可覆盖主体租谷。】
【荒田青须谷产量：低于普通青芽灵谷，高于荒田预期。】
【青须谷建议留种比例：一成半。】
【荒田租谷折算后仍有缺口。】
【可由两亩老灵田青芽灵谷结余补足大半。】
许青禾问：“剩下呢？”
【按当前租册标准，仍缺少量灵谷。】
【若按村中近期私下谷价折算，约需二十七枚碎灵钱购买普通灵谷补足。】
二十七枚碎灵钱。
许青禾听到这个数时，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是少。
二十七枚碎灵钱，依旧不是小数。
一碗草根药汤，普通只收两三枚。
清一次导灵槽，三枚。
补一道纹，八到十二枚。
二十七枚，是他许多夜熬出来的。
可比起一块下品灵石，比起收田，比起把功法本金拿出来补租，已经好太多。
阿槐道：
【不建议动用下品灵石。】
“不会动。”
【建议使用副业碎灵钱购买灵谷。】
“嗯。”
【建议从村内街坊购买，不去坊市。】
许青禾想了想。
“坊市贵？”
【坊市价格更高。】
【且你购谷补租之事容易被摊贩议价。】
“村里买，更像缺一点补一点。”
【正确。】
许青禾将谷分好。
第一份，青须谷种。
用旧布包好，单独藏入竹篓。
第二份，荒田青须谷折租。
第三份，两亩老灵田青芽灵谷正租。
第四份，从老田结余中抽出的补谷。
最后，剩下一点青芽灵谷和青须谷杂粮，是许青禾这一季真正能留给自己的口粮。
少得可怜。
比往年还少。
因为荒田刚活，吞进去的东西多，吐出来的东西少。
许青禾看着那点自留粮，沉默良久。
阿槐道：
【本季生活口粮偏紧。】
【建议继续保持药汤与修具收入。】
“嗯。”
【也可适度食用青须谷。】
“刮喉咙。”
【能活。】
许青禾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穷人了。”
【近墨者黑。】
“你说谁是墨？”
【此处为古语引用。】
许青禾懒得同它争。
当夜，他没有急着睡。
他把四个小罐打开。
药材罐。
修具罐。
荒田罐。
功法罐。
油灯很小。
灯火照着一枚枚碎灵钱，铜色暗淡。
他没有动七块下品灵石。
那是功法本金。
不能动。
他只从药汤收入中取出九枚碎灵钱，又从修具罐里取出十二枚，从荒田罐里取出六枚。
一共二十七枚。
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每一枚，都有来处。
有一枚，是陈石头风寒后陈婶给的。
有两枚，是王老汉喝温筋汤给的。
有三枚，是李三旺清导灵槽给的。
有十几枚，是刘老汉水轮转起来后，他硬塞来的。
还有几枚，是伤药、草根汤、修旧锄一点点积下来的。
许青禾看着这些碎灵钱。
一百枚碎灵钱，才抵一枚下品灵石。
二十七枚，只是百分之二十七块灵石。
可如今，它能换来补足租册的谷。
能让赵德全准备好的“另议”二字暂时说不出口。
阿槐道：
【确认使用二十七枚碎灵钱购买灵谷补租？】
许青禾道：“确认。”
【该支出将降低功法积累速度。】
“我知道。”
【但可保住荒田。】
“所以要花。”
【判断正确。】
第二日傍晚，许青禾去了村中几户人家。
他没有大声问。
只一家一家私下问。
谁家青芽灵谷略有余，愿不愿意卖一点。
他不压价，也不露急色。
村里人都知道他荒田种的是青须谷，缺谷不奇怪。有人不愿卖，怕自家不够吃。有人愿卖一点，换几枚碎灵钱买盐。有人见是许青禾，又想到他给自家修过农具、煮过药汤，便多添了半捧。
最后，他用二十七枚碎灵钱，换来一小袋青芽灵谷。
不多。
却刚好够补数。
刘老汉把谷袋递给他时，低声道：“青禾，赵管事那边怕是盯着你呢。”
许青禾接过谷袋。
“我知道。”
“租堂上，别多说话。”
“嗯。”
“账清就好。”
许青禾怔了一下。
这话，周先生也说过。
他点头。
“多谢。”
刘老汉摆摆手。
“你替我修水轮，我家今年少挑了不少水。这点谷，是卖你，不是送你。别往心里去。”
许青禾低头一拜。
回家后，他将买来的灵谷摊在旧席上。
谷粒不如自家老田的好，有些碎，有些干。
但能入租。
能补数。
便够。
阿槐扫描后道：
【谷质一般。】
【可用。】
【未掺杂明显劣谷。】
许青禾松了一口气。
“村里人还算厚道。”
【部分是厚道。】
【部分是人情。】
【部分是你价格给得不算低。】
许青禾想了想。
“都算路。”
【可以这么理解。】
租堂开在第二日。
村中晒谷场旁，照旧摆着长桌。
两本租册。
一把铁秤。
赵德全坐在桌后，灰衣青竹门杂役坐在一侧，神情冷淡。村民排着队，把谷袋、灵钱、碎灵钱一一送上。
有交齐的，松一口气。
有不足的，脸色发白，低声求宽限。
赵德全有时点头。
有时摇头。
他的一点头，一摇头，便像能把人家一年日子往上提半寸，或往下按一尺。
轮到许青禾时，周围声音小了些。
不少人都在看。
赵德全也抬起眼，眼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许青禾。”
“在。”
“许家老田二亩，荒田一亩。另有护山谷一成。你可清楚？”
“清楚。”
赵德全翻开租册，慢条斯理道：“听说你那荒田收了青须谷。青须谷价贱，折租要低些。若不足，也可先记欠。只是欠了，来年田契便要另议。”
“另议”二字落下，四周几人眼神微动。
许青禾低头，将第一只谷袋放上。
这是两亩老灵田的青芽灵谷。
谷粒虽不算顶好，却是正经灵谷。
灰衣杂役验过，点了点头。
第二只谷袋，是荒田青须谷。
青白谷粒细小，混着扎手须芒，看着确实不如青芽灵谷体面。
赵德全拨了拨谷粒，嘴角轻轻一弯。
“这谷……”
他正要开口，许青禾已将第三只谷袋放上。
这是从两亩老田结余里抽出来补荒田缺口的青芽灵谷。
赵德全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青禾又将第四只小袋放上。
小袋里，是他花二十七枚碎灵钱从村中几户街坊手里买来的灵谷。
谷袋不大。
却刚好补足最后一口缺。
“荒田青须谷折租不足处，以老田结余与购入灵谷补齐。”
许青禾声音不高。
却很清楚。
灰衣杂役伸手验谷。
一袋。
两袋。
三袋。
四袋。
最后，他看向铁秤，淡淡道：“足数。”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一枚铁钉，钉在赵德全准备好的话上。
赵德全面色未变，笑意却淡了。
他原本已准备好说辞。
荒田久租无产。
青须谷折价不足。
按契收田。
青竹门租册为重。
可许青禾没有拿灵石出来撑场面。
也没有求宽限。
他只是把谷一袋一袋摆上桌。
老田的。
荒田的。
留种之后余下的。
从街坊处买来的。
不体面。
不阔气。
甚至很寒酸。
却足数。
租册只认数。
只要数足，便不好当众收田。
尤其旁边还有青竹门杂役坐着。
赵德全看着那几只谷袋，缓缓道：“青禾啊，看来这几个月，你倒真是会盘算。”
许青禾低头道：“租册在前，不敢不算。”
赵德全眼神冷了些。
“用老田补荒田，用碎钱买谷补租。能补一年，能补一世？”
四周很静。
这话像刀。
却披着笑。
许青禾低头道：“先补今年。”
声音很轻。
却很稳。
赵德全看着他，眼底第一次真正不舒服起来。
因为他听懂了。
许青禾没有说能补一世。
也没有说不能。
他只说先补今年。
这不是顶撞。
也不是认输。
这是一个曾经只能被租帖压着喘不过气的少年，第一次把账补齐后，低着头，把刀从自己脖子上往外推了一寸。
一寸很短。
可推开了。
赵德全合上租册。
“记账。”
灰衣杂役在旁边落笔。
“许家，租足。”
这四个字写下时，许青禾掌心微微出汗。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笑。
只把空谷袋收回怀里。
晒谷场边，有人小声道：“真交齐了？”
“荒田那点青须谷也能交齐？”
“不是青须谷，是老田补了些，又买了点谷。”
“听说花了二十七枚碎灵钱。”
“二十七枚也不少啊。”
“少不少，总比收田强。”
“许家这小子，真能抠。”
“抠也是本事。”
这些话入耳，许青禾只当风过。
租堂散后，他没有立刻回家。
先去田边。
青须谷已收，荒田里只剩一片低低根茬。傍晚风吹过，根茬不动，像一排排小小的旧钉，钉在泥里。
别人收完谷，多半会拔根、晒干、烧灰。
许青禾没有。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根茬。
粗糙。
细弱。
却扎得深。
阿槐开始扫描。
冷蓝光影缓缓铺开。
泥土下，青须谷根系仍残留着吸附过的金行杂质。那些冷白杂气被根须缠住，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散。根层中，木行灵息比三个月前多了极微弱的一线。
极微弱。
但有。
【第一季试种完成。】
【青须谷经济收益：低。】
【租税已通过老田收成、荒田收成及购入灵谷补足。】
【荒田恢复度：提升。】
【根系吸附金行残杂达到阶段目标。】
【预计收割后翻根入土，可进一步养田。】
【第二季可尝试青须谷与少量青芽灵谷混种。】
许青禾静静听着。
“青芽灵谷？”
【是。】
【建议比例不可高。】
【青芽灵谷价格较高，但对土壤要求高。】
【第二季可在靠溪聚湿纹试验区少量混种，验证土壤恢复程度。】
许青禾点头。
第一季养田。
第二季试产。
第三季再求多收。
这条路终于不只是想法，而是落在泥里，有了第一步。
阿槐又道：
【建议下一阶段：提升修为至九缕气成环。】
【当前丹田木气：一缕。】
【稳定度：提升。】
【强度：较初始阶段明显提升。】
【可进行短距离行气。】
【距离正式入门：八缕。】
许青禾坐在田埂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槐溪村屋舍间升起炊烟。
远处青竹山钟声隐隐传来。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
七块下品灵石还在。
碎灵钱少了二十七枚。
自留粮也少了许多。
两亩老田原本能让他宽松些的收成，被抽出一部分填了荒田。
这一季，他仍旧要紧着过日子。
功法仍远。
修为仍低。
赵德全仍在。
青竹门仍像山一样压在头顶。
可脚下这块荒田，已经不再是死田。
租册上的欠字，也暂时没有落到他名下。
许青禾低声道：“还差很远。”
阿槐答：
【是。】
【但你已经不是原地。】
夜风吹过荒田。
那些低低根茬在风里无声。
许青禾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父亲账册上的字，想起母亲留在箱底的旧布，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拖着旧犁走进这片荒田。
那时，他只有七块半灵石，一张租帖，一亩坏田，一身疲骨。
如今，他仍穷。
仍弱。
仍旧低着头。
可他有了一季活过来的田。
有了一锅能换钱的药。
有了能修旧锄的手。
有了账本。
有了一缕能行入臂脉、让镰刀多割半垄谷的木气。
还有一条别人看不见，却真实往前延伸的路。
他站起身，拿起锄头，开始翻根入土。
暮色落下。
锄头一下一下砸进泥里。
青须谷残根被翻入浅土，带着吸附过的金行杂质，慢慢埋进荒田骨缝之中。
这一夜，许青禾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田里一直干到月上乱石坡。
阿槐提醒了三次休息。
第三次时，语气冷了些。
【继续劳作，明日经脉恢复效率下降。】
许青禾停下锄头，喘着气问：“翻根入土，算不算修炼？”
【不算。】
停顿片刻。
【但算修路。】
许青禾笑了笑。
笑意很轻，很快没入夜色。
他扛起锄头往家走。
身后荒田沉默。
泥土深处，那些被翻下去的青须谷根，正在黑暗里一点点腐熟。
像这一季所有寒酸、苦涩、被嘲笑的东西，终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下一季的土。
只是二者的命不同。
青芽灵谷贵，粒饱，色润，若种在肥田里，三月一收，满垄青光，连谷壳都带着淡淡灵气。青竹门收租时，最喜这种谷。入仓好看，折价也高，村中灵农若能种出一季好青芽谷，虽仍要被租税刮去大半，却至少能在自家谷缸里多留几升细粮。
青须谷便不一样。
它低。
它瘦。
谷粒小，谷芒硬，煮熟后刮喉，灵气也淡。
在青石坊市里，收青须谷的商贩往往连秤杆都懒得抬高，嘴里只说：“贱谷就是贱价。”
村里若有田实在坏得不能种青芽灵谷，才会退一步种青须谷。
更多时候，宁愿让地荒一季，也不愿种它。
因为青竹门收租，不会因你种了贱谷便少要几斗。
租册上的数字冷冰冰地挂着。
田好，按它收。
田坏，也按它收。
人活着，按它收。
人死了，账还要照旧往下算。
许青禾以前也知道青须谷贱。
可这一季，他每日看着那些低矮瘦苗，却不再觉得它贱。
三个月，槐溪村的春寒慢慢退去。
溪边柳色深了一层，乱石坡下的苔也厚了些。两亩老灵田里，青芽灵谷已经抽穗，叶色虽不如旁人肥田那般浓亮，却到底是正经灵谷。风一吹，谷浪浅浅伏下去，带着一股微弱清香。
村东荒田里的青须谷，则长得安静而寒酸。
苗不高。
穗不重。
叶色也不够浓。
若站在田埂上一眼望去，它甚至不像一片能救命的灵谷，更像一块勉强活过来的荒草地。
村里人路过时，便又有笑声。
“折腾了三个月，就种出这么点贱谷？”
“先挖石，后烧灰，又刻什么破木片，还以为能长出灵参呢。”
“这谷穗轻得很，折租怕是不够。”
“赵管事要收田，是迟早的事。”
这些话传到许青禾耳中时，他正蹲在田心，手里捏着一株青须谷的根。
那根很细。
却比刚出苗时深了许多。
根须上沾着一层灰白细末，那不是泥，而是被吸附住的残余金行杂质。若不是阿槐将其标成冷白光点，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阿槐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青须谷拔节期结束。】
【进入结穗期。】
【当前谷苗成活率：高于预期。】
【靠溪聚湿纹试验区根系深度：优于普通区域。】
【金行残杂吸附持续进行。】
【木行循环较播种前改善。】
许青禾轻轻松开那株谷。
“产量呢？”
【本季青须谷产量：偏低。】
“折价呢？”
【经济收益：低。】
许青禾没有意外。
“田呢？”
【土壤改良收益：中。】
【长期价值：高于普通灵谷。】
他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稳了些。
普通灵农看穗。
赵德全看租。
青竹门看账册。
阿槐看根。
许青禾如今也开始看根。
这一季，账面不会好看。
他早知道。
青须谷不是为了让他一季翻身。
而是为了让这块荒田活过来。
第一季养田。
第二季提产。
第三季才谈收益。
若田还没喘过气，便急着逼它结好谷，就像病人刚能下床，便扛着百斤谷袋去爬山。看似勤快，实则催命。
许青禾曾经也只看眼前一季。
因为穷人没有资格想太远。
可如今，他硬是在泥里挖出了一点资格。
不多。
一寸一寸。
靠碎矿。
靠药汤。
靠旧锄。
靠账本。
靠夜里那一缕逐渐壮大的木气。
三个月前，那缕木气刚入丹田时，瘦得像灰烬里藏的一点火星，许青禾稍一分神，它便摇摇欲散。
如今不同了。
它仍只是一缕。
尚未分化成第二缕，更远远谈不上九缕成环。
可它比最初壮了许多。
每日夜里，许青禾服下半碗养脉药液，在床下聚灵阵中低强度吐纳。起初一缕木气只会静静伏在丹田里，像一粒不肯发芽的种子。后来，它能随着呼吸微微一动。再后来，许青禾偶尔能让它沿经脉走出极短一段，又缓缓归回丹田。
那便是行气。
不长。
不稳。
也不能久。
可只这一点变化，已让他的身子和从前不同。
从前挑满一担溪水，走到荒田要歇三次。
如今歇一次便够。
从前挥锄半个时辰，手臂便酸得发抖。
如今若先行气一息，把丹田那缕木气轻轻送入臂脉，虽仍会累，却能多撑半炷香。
从前弯腰割草久了，胸口旧寒便刺得厉害。
如今喝过药、行过气，胸口仍疼，却不再像冰针一根根扎入肺里。
这点提升若给青竹门外门弟子看，大约只会惹来一声轻笑。
可对许青禾而言，却像瘦田里终于多了一分地力。
他不是突然强大。
只是从快要被压折的凡身，往上撑开了一点。
一点也好。
一点，便能多割几把谷。
多挑几担水。
多熬一锅药。
多刻一夜纹。
他把目光从谷苗上收回来，继续清沟。
靠溪处的聚湿纹木牌已经换了两次。
第一批木牌受潮开裂，被他挖出来晾干后，拿去当练手废木。第二批刻得稳了些，能让湿气在根层多留一夜。可阿槐仍不许他多用。
【聚湿纹密度不可再增。】
【当前湿度已足。】
【继续增加，局部烂根风险上升。】
许青禾应了一声。
“有用，也不能贪。”
【是。】
“和药一样。”
【是。】
“和引气也一样。”
【你终于可以自主复习旧教训。】
许青禾不再理它。
午后，赵德全来了。
他来时，穿着靛青长褂，脚下布鞋干净，身后还跟着赵顺。两人站在田埂上，没有立刻开口，只先看那片青须谷。
风吹过。
低矮谷穗轻轻摇了一下。
那穗子确实寒酸。
比起旁人家青芽灵谷，简直像小儿与壮汉并肩。
赵德全脸上便有了笑。
“青禾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似的关切。
“田倒是绿了。”
许青禾起身，低头道：“赵管事。”
赵德全伸手指了指谷苗。
“可青竹门收的是租，不是绿意。”
赵顺在旁边低笑了一声。
许青禾没有争。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德全慢悠悠道，“三个月前，你说要开荒。我看你年轻，便给了你机会。如今三月将满，谷也结了。只是这青须谷，价低、穗轻，折起租来，可不经算。”
许青禾道：“我会补。”
“补？”
赵德全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用什么补？”
许青禾没有答。
赵德全笑意更深。
“听说你近来会熬草根汤，也会修几把破锄头。村里人抬举你几句，你莫真以为几枚碎灵钱，便能填得上青竹门的租册。”
许青禾低头。
“我会按册交。”
赵德全看了他片刻。
他最不喜许青禾这样。
不顶撞。
不求饶。
不慌。
也不低声下气来讨一条宽限。
明明还是那个瘦弱灵农少年，却像在泥里偷偷长出一截硬根，踩下去时，不疼，却硌脚。
赵德全脸色淡了些。
“那我便等着。”
他说完，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又停下。
“对了，村里最近有人拿农具给你修。好事。乡里乡亲，互相帮衬。”
他转头看着许青禾，语气温和。
“只是，农具若修坏了，耽误了秋前收割，租税可不会因此少一斗。你替人修之前，最好先把这句话说清楚。”
许青禾仍旧低头。
“记下了。”
赵德全满意地走了。
赵顺跟在后头，临走前还扫了一眼许青禾的青须谷，低声嘀咕：“贱谷就是贱谷，长得再活，也不值钱。”
两人走远后，阿槐才出声。
【他在准备收田。】
许青禾弯腰，继续清沟。
“嗯。”
【近期他可能翻旧账。】
“嗯。”
【也可能继续压制你的药汤与修具收入。】
“嗯。”
【你的回答过于单调。】
许青禾把沟里一块碎石捡起，丢到田边。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现在还不能做什么。”
阿槐静了一息。
【判断正确。】
许青禾望着那片低矮青须谷。
“先把租交上。”
赵德全确实在翻旧账。
此后几日，村里渐渐传出话来。
许家老田地力衰减，往年谷数不足。
许家荒田三年无产，如今虽有青须谷，却不知能折几斗。
许青禾煮药修具，若耽误别人秋前农忙，青竹门不会替他担责。
又有人听见赵顺在井边说：“有些人别看现在蹦跶，租堂上一算账，什么草根汤破锄头，都抵不过一个欠字。”
村里人听了，便有些迟疑。
来找许青禾修具的人少了两日。
药汤也少卖几碗。
可很快，又有人夜里敲门。
刘嫂的手臂伤口好了，可她家小女儿又咳起来，还是端着碗来了。
刘老汉的水轮转得顺，他家隔壁也偷偷拿来一只坏水轮，问能不能“随便看看”。
李三旺嘴上说“赵管事说得也有理”，夜里却又抱着灵锄来清导灵槽。
村里人怕赵德全。
也怕花钱。
更怕农具坏了、孩子病了、田里缺水。
底层人最现实。
谁便宜，找谁。
谁能修好，找谁。
谁家孩子咳得睡不着，便还是会趁夜色来敲许家的柴门。
赵德全的威信，像一块旧砖。
看着仍硬。
可砖缝里，已经有细细的草根钻进去。
不明显。
却真实。
许青禾没有因此得意。
他反而更谨慎。
每一笔修具都记账。
每一碗药汤都记病症。
每一次收钱，都写明收了几枚碎灵钱，或收了几捆柴、几碗米。
阿槐对此评价：
【底层信用系统建立中。】
许青禾问：“什么意思？”
【你没有权力，没有宗门背书，没有正式身份。】
【你的信用只能来自三件事。】
【便宜。】
【有效。】
【不乱来。】
许青禾想了想。
“难听，但准。”
【我通常如此。】
三个月的最后几日，青须谷彻底结穗。
两亩老灵田里的青芽灵谷，也到了该收的时候。
青芽灵谷比青须谷体面许多。
叶色青，谷壳润，收割时带着淡淡灵香。
只是许家的老田毕竟地力衰了多年，不如村中肥田。两亩青芽灵谷虽能收，却算不得丰。若按往年，除去租税、灵种和家用，剩下的也只够许青禾勉强熬到下一季。
如今又多了一亩荒田。
荒田有青须谷收成。
但青须谷折价低。
若只拿荒田自己的谷交荒田那一亩的租，仍是不足。
许青禾早就算过。
这一次，不能只看一亩田。
要把三亩田放在一张账上算。
两亩老灵田的青芽灵谷，先保正租。
荒田青须谷，先留种，再折一部分租。
老灵田里原本能留给自家的那一部分，要抽出些去填荒田的缺口。
剩下还不够的，便用碎灵钱买谷补齐。
这账听着简单。
可真正落到谷袋里，就是一袋一袋粮从自家缸口被搬走。
收割那日，天色晴。
青竹山云气淡了些。
槐溪村许多人都下了田。
许青禾先收两亩老灵田。
有了丹田那一缕壮大的木气，他割谷比往年快了许多。
镰刀入穗，一把一束。
起初还看不出。
等割过半亩后，李三旺远远瞧见，忍不住喊了一声：“青禾，你今日吃了灵兽肉不成？”
许青禾手中镰刀停了一瞬。
阿槐立刻提醒：
【注意隐藏体力提升。】
许青禾便直起腰，装作喘了几口气。
“只是想早些割完。”
李三旺扛着镰刀走近，狐疑地看他。
“你以前没这么快。”
许青禾低头把谷束扎好。
“这阵子天天下田，练出来了。”
李三旺想了想，倒也信了几分。
毕竟许青禾这三个月，确实像把自己焊在了田里。
他没再追问，只嘀咕道：“你这人，越穷越能熬。”
许青禾笑了笑，没有答。
阿槐道：
【解释勉强成立。】
【建议后续控制表现。】
“知道。”
收完两亩老田，许青禾又去荒田。
相比青芽灵谷，青须谷割起来寒酸许多。
谷芒扎手。
穗子轻。
谷粒细小，灵气也淡。
有路过的灵农看了两眼，摇头。
“这产量，交租悬。”
“不过能从那块荒田里收出谷，也算不容易。”
“可青竹门不管容易不容易。”
许青禾没有理会。
他按阿槐指引，不拔根。
只割穗。
保留根茬。
几名路过村人见了，又笑。
“青禾，你连根都舍不得拔？”
“这青须谷根还能吃不成？”
许青禾低头割谷。
“翻进土里养田。”
“谷根养田？”
“你真是越种越怪。”
许青禾没有解释。
阿槐却在他脑中道：
【保留根茬正确。】
【根系已吸附金行残杂。】
【收割后翻入浅土，可继续腐熟，提升木行与腐殖层。】
【不可焚烧。】
“嗯。”
【青须谷根茬价值不高。】
【但对你这块田，价值高于烧成灰。】
“知道。”
荒田收完时，日头已偏西。
三亩田的谷穗分别堆在三处。
两亩青芽灵谷一堆。
荒田青须谷一堆。
另有一小堆，是许青禾挑出来的青须谷好种。
颗粒最整，谷芒完整，留给下一季。
他蹲在谷堆旁，一点点清点。
阿槐开始估算。
【两亩老灵田青芽灵谷产量：偏低，但可覆盖主体租谷。】
【荒田青须谷产量：低于普通青芽灵谷，高于荒田预期。】
【青须谷建议留种比例：一成半。】
【荒田租谷折算后仍有缺口。】
【可由两亩老灵田青芽灵谷结余补足大半。】
许青禾问：“剩下呢？”
【按当前租册标准，仍缺少量灵谷。】
【若按村中近期私下谷价折算，约需二十七枚碎灵钱购买普通灵谷补足。】
二十七枚碎灵钱。
许青禾听到这个数时，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是少。
二十七枚碎灵钱，依旧不是小数。
一碗草根药汤，普通只收两三枚。
清一次导灵槽，三枚。
补一道纹，八到十二枚。
二十七枚，是他许多夜熬出来的。
可比起一块下品灵石，比起收田，比起把功法本金拿出来补租，已经好太多。
阿槐道：
【不建议动用下品灵石。】
“不会动。”
【建议使用副业碎灵钱购买灵谷。】
“嗯。”
【建议从村内街坊购买，不去坊市。】
许青禾想了想。
“坊市贵？”
【坊市价格更高。】
【且你购谷补租之事容易被摊贩议价。】
“村里买，更像缺一点补一点。”
【正确。】
许青禾将谷分好。
第一份，青须谷种。
用旧布包好，单独藏入竹篓。
第二份，荒田青须谷折租。
第三份，两亩老灵田青芽灵谷正租。
第四份，从老田结余中抽出的补谷。
最后，剩下一点青芽灵谷和青须谷杂粮，是许青禾这一季真正能留给自己的口粮。
少得可怜。
比往年还少。
因为荒田刚活，吞进去的东西多，吐出来的东西少。
许青禾看着那点自留粮，沉默良久。
阿槐道：
【本季生活口粮偏紧。】
【建议继续保持药汤与修具收入。】
“嗯。”
【也可适度食用青须谷。】
“刮喉咙。”
【能活。】
许青禾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穷人了。”
【近墨者黑。】
“你说谁是墨？”
【此处为古语引用。】
许青禾懒得同它争。
当夜，他没有急着睡。
他把四个小罐打开。
药材罐。
修具罐。
荒田罐。
功法罐。
油灯很小。
灯火照着一枚枚碎灵钱，铜色暗淡。
他没有动七块下品灵石。
那是功法本金。
不能动。
他只从药汤收入中取出九枚碎灵钱，又从修具罐里取出十二枚，从荒田罐里取出六枚。
一共二十七枚。
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每一枚，都有来处。
有一枚，是陈石头风寒后陈婶给的。
有两枚，是王老汉喝温筋汤给的。
有三枚，是李三旺清导灵槽给的。
有十几枚，是刘老汉水轮转起来后，他硬塞来的。
还有几枚，是伤药、草根汤、修旧锄一点点积下来的。
许青禾看着这些碎灵钱。
一百枚碎灵钱，才抵一枚下品灵石。
二十七枚，只是百分之二十七块灵石。
可如今，它能换来补足租册的谷。
能让赵德全准备好的“另议”二字暂时说不出口。
阿槐道：
【确认使用二十七枚碎灵钱购买灵谷补租？】
许青禾道：“确认。”
【该支出将降低功法积累速度。】
“我知道。”
【但可保住荒田。】
“所以要花。”
【判断正确。】
第二日傍晚，许青禾去了村中几户人家。
他没有大声问。
只一家一家私下问。
谁家青芽灵谷略有余，愿不愿意卖一点。
他不压价，也不露急色。
村里人都知道他荒田种的是青须谷，缺谷不奇怪。有人不愿卖，怕自家不够吃。有人愿卖一点，换几枚碎灵钱买盐。有人见是许青禾，又想到他给自家修过农具、煮过药汤，便多添了半捧。
最后，他用二十七枚碎灵钱，换来一小袋青芽灵谷。
不多。
却刚好够补数。
刘老汉把谷袋递给他时，低声道：“青禾，赵管事那边怕是盯着你呢。”
许青禾接过谷袋。
“我知道。”
“租堂上，别多说话。”
“嗯。”
“账清就好。”
许青禾怔了一下。
这话，周先生也说过。
他点头。
“多谢。”
刘老汉摆摆手。
“你替我修水轮，我家今年少挑了不少水。这点谷，是卖你，不是送你。别往心里去。”
许青禾低头一拜。
回家后，他将买来的灵谷摊在旧席上。
谷粒不如自家老田的好，有些碎，有些干。
但能入租。
能补数。
便够。
阿槐扫描后道：
【谷质一般。】
【可用。】
【未掺杂明显劣谷。】
许青禾松了一口气。
“村里人还算厚道。”
【部分是厚道。】
【部分是人情。】
【部分是你价格给得不算低。】
许青禾想了想。
“都算路。”
【可以这么理解。】
租堂开在第二日。
村中晒谷场旁，照旧摆着长桌。
两本租册。
一把铁秤。
赵德全坐在桌后，灰衣青竹门杂役坐在一侧，神情冷淡。村民排着队，把谷袋、灵钱、碎灵钱一一送上。
有交齐的，松一口气。
有不足的，脸色发白，低声求宽限。
赵德全有时点头。
有时摇头。
他的一点头，一摇头，便像能把人家一年日子往上提半寸，或往下按一尺。
轮到许青禾时，周围声音小了些。
不少人都在看。
赵德全也抬起眼，眼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许青禾。”
“在。”
“许家老田二亩，荒田一亩。另有护山谷一成。你可清楚？”
“清楚。”
赵德全翻开租册，慢条斯理道：“听说你那荒田收了青须谷。青须谷价贱，折租要低些。若不足，也可先记欠。只是欠了，来年田契便要另议。”
“另议”二字落下，四周几人眼神微动。
许青禾低头，将第一只谷袋放上。
这是两亩老灵田的青芽灵谷。
谷粒虽不算顶好，却是正经灵谷。
灰衣杂役验过，点了点头。
第二只谷袋，是荒田青须谷。
青白谷粒细小，混着扎手须芒，看着确实不如青芽灵谷体面。
赵德全拨了拨谷粒，嘴角轻轻一弯。
“这谷……”
他正要开口，许青禾已将第三只谷袋放上。
这是从两亩老田结余里抽出来补荒田缺口的青芽灵谷。
赵德全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许青禾又将第四只小袋放上。
小袋里，是他花二十七枚碎灵钱从村中几户街坊手里买来的灵谷。
谷袋不大。
却刚好补足最后一口缺。
“荒田青须谷折租不足处，以老田结余与购入灵谷补齐。”
许青禾声音不高。
却很清楚。
灰衣杂役伸手验谷。
一袋。
两袋。
三袋。
四袋。
最后，他看向铁秤，淡淡道：“足数。”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一枚铁钉，钉在赵德全准备好的话上。
赵德全面色未变，笑意却淡了。
他原本已准备好说辞。
荒田久租无产。
青须谷折价不足。
按契收田。
青竹门租册为重。
可许青禾没有拿灵石出来撑场面。
也没有求宽限。
他只是把谷一袋一袋摆上桌。
老田的。
荒田的。
留种之后余下的。
从街坊处买来的。
不体面。
不阔气。
甚至很寒酸。
却足数。
租册只认数。
只要数足，便不好当众收田。
尤其旁边还有青竹门杂役坐着。
赵德全看着那几只谷袋，缓缓道：“青禾啊，看来这几个月，你倒真是会盘算。”
许青禾低头道：“租册在前，不敢不算。”
赵德全眼神冷了些。
“用老田补荒田，用碎钱买谷补租。能补一年，能补一世？”
四周很静。
这话像刀。
却披着笑。
许青禾低头道：“先补今年。”
声音很轻。
却很稳。
赵德全看着他，眼底第一次真正不舒服起来。
因为他听懂了。
许青禾没有说能补一世。
也没有说不能。
他只说先补今年。
这不是顶撞。
也不是认输。
这是一个曾经只能被租帖压着喘不过气的少年，第一次把账补齐后，低着头，把刀从自己脖子上往外推了一寸。
一寸很短。
可推开了。
赵德全合上租册。
“记账。”
灰衣杂役在旁边落笔。
“许家，租足。”
这四个字写下时，许青禾掌心微微出汗。
他没有抬头。
也没有笑。
只把空谷袋收回怀里。
晒谷场边，有人小声道：“真交齐了？”
“荒田那点青须谷也能交齐？”
“不是青须谷，是老田补了些，又买了点谷。”
“听说花了二十七枚碎灵钱。”
“二十七枚也不少啊。”
“少不少，总比收田强。”
“许家这小子，真能抠。”
“抠也是本事。”
这些话入耳，许青禾只当风过。
租堂散后，他没有立刻回家。
先去田边。
青须谷已收，荒田里只剩一片低低根茬。傍晚风吹过，根茬不动，像一排排小小的旧钉，钉在泥里。
别人收完谷，多半会拔根、晒干、烧灰。
许青禾没有。
他蹲下身，摸了摸那些根茬。
粗糙。
细弱。
却扎得深。
阿槐开始扫描。
冷蓝光影缓缓铺开。
泥土下，青须谷根系仍残留着吸附过的金行杂质。那些冷白杂气被根须缠住，不再像从前那样四处散。根层中，木行灵息比三个月前多了极微弱的一线。
极微弱。
但有。
【第一季试种完成。】
【青须谷经济收益：低。】
【租税已通过老田收成、荒田收成及购入灵谷补足。】
【荒田恢复度：提升。】
【根系吸附金行残杂达到阶段目标。】
【预计收割后翻根入土，可进一步养田。】
【第二季可尝试青须谷与少量青芽灵谷混种。】
许青禾静静听着。
“青芽灵谷？”
【是。】
【建议比例不可高。】
【青芽灵谷价格较高，但对土壤要求高。】
【第二季可在靠溪聚湿纹试验区少量混种，验证土壤恢复程度。】
许青禾点头。
第一季养田。
第二季试产。
第三季再求多收。
这条路终于不只是想法，而是落在泥里，有了第一步。
阿槐又道：
【建议下一阶段：提升修为至九缕气成环。】
【当前丹田木气：一缕。】
【稳定度：提升。】
【强度：较初始阶段明显提升。】
【可进行短距离行气。】
【距离正式入门：八缕。】
许青禾坐在田埂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槐溪村屋舍间升起炊烟。
远处青竹山钟声隐隐传来。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
七块下品灵石还在。
碎灵钱少了二十七枚。
自留粮也少了许多。
两亩老田原本能让他宽松些的收成，被抽出一部分填了荒田。
这一季，他仍旧要紧着过日子。
功法仍远。
修为仍低。
赵德全仍在。
青竹门仍像山一样压在头顶。
可脚下这块荒田，已经不再是死田。
租册上的欠字，也暂时没有落到他名下。
许青禾低声道：“还差很远。”
阿槐答：
【是。】
【但你已经不是原地。】
夜风吹过荒田。
那些低低根茬在风里无声。
许青禾看着它们，忽然想起父亲账册上的字，想起母亲留在箱底的旧布，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拖着旧犁走进这片荒田。
那时，他只有七块半灵石，一张租帖，一亩坏田，一身疲骨。
如今，他仍穷。
仍弱。
仍旧低着头。
可他有了一季活过来的田。
有了一锅能换钱的药。
有了能修旧锄的手。
有了账本。
有了一缕能行入臂脉、让镰刀多割半垄谷的木气。
还有一条别人看不见，却真实往前延伸的路。
他站起身，拿起锄头，开始翻根入土。
暮色落下。
锄头一下一下砸进泥里。
青须谷残根被翻入浅土，带着吸附过的金行杂质，慢慢埋进荒田骨缝之中。
这一夜，许青禾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田里一直干到月上乱石坡。
阿槐提醒了三次休息。
第三次时，语气冷了些。
【继续劳作，明日经脉恢复效率下降。】
许青禾停下锄头，喘着气问：“翻根入土，算不算修炼？”
【不算。】
停顿片刻。
【但算修路。】
许青禾笑了笑。
笑意很轻，很快没入夜色。
他扛起锄头往家走。
身后荒田沉默。
泥土深处，那些被翻下去的青须谷根，正在黑暗里一点点腐熟。
像这一季所有寒酸、苦涩、被嘲笑的东西，终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下一季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