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冰原寨
北寒洲，极北边缘的一处避风山谷。这道山谷藏在一片连绵的冰崖之间，两侧的悬崖高达数十丈，崖壁上终年覆盖着厚达数尺的坚冰，冰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北寒洲上空终年不散的灰白色云层。谷口极窄，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被寨子里的人用一块从悬崖上凿下来的巨型冰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一条弯曲的小道供人出入。这个地形像一口倒扣的碗，将山谷内部严严实实地护在碗底。谷外的暴风雪再猛烈，到了谷内便只剩下一缕缕从冰崖上方漏下来的微风，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
这里的房屋皆是由厚重的冰砖堆砌而成。那些冰砖是用山谷深处一处冰湖中的老冰切割出来的，每一块都有一臂来宽、两臂来长。老冰的年岁越久，质地就越致密，砌成的墙壁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冰砖之间的缝隙用湖底的冰泥填充，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屋顶覆盖着三阶妖兽极地蓝鲸的厚皮，极地蓝鲸是北寒洲冰海深处特有的一种巨型妖兽，成年蓝鲸的体长可达数十丈，它的皮厚达数尺，内层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隙，是天然的保温材料。一张蓝鲸皮能盖住整座屋顶，再大的暴风雪也灌不进来。屋内升着一盆冰灵碳，那是从冻土层深处挖出来的一种黑色矿石，点燃后不会冒出明火，只会散发出微弱而持久的暖意，一块拳头大小的冰灵碳能持续燃烧一整夜。暖意从火盆中升起来，在冰砖墙壁上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水膜，水膜顺着冰砖的纹理缓缓向下流淌，在墙角处重新冻结成细细的冰凌。
沈牧再次睁开眼时，入眼的是一张挂满了各种鱼骨挂饰的天花板。那些鱼骨有大有小，最大的几根是北寒洲冰海中特有的一阶妖兽冰骨鱼的脊骨，长约数尺，骨质呈半透明的淡蓝色，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冰属性灵力波动。小的那些是冰鳞鱼的鳞片和鳍刺，被细麻绳串成一串，挂在屋梁上随风轻轻摇晃，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沈牧看着这些鱼骨挂饰，想起枯竹峰上那间漏雨的通铺——那里的屋顶只有一个破洞，下雨时雨水从破洞里滴下来，滴在他铺位的草席上，他只能把破瓦片垫在草席底下。那里没有任何挂饰，唯一的装饰是周管事用短棍在墙上留下的几道凹痕。
“你醒了？”那个名叫小朵的女孩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乳白色肉汤。她今天换了一件略小一些的白熊皮袄，袖口的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稀疏，露出下面几道用粗麻线缝补过的针脚。她整个人蜷在床边一张用冰砖砌成的小凳子上，凳面上垫着一块暖烘烘的蓝鲸皮边角料。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明亮，看到沈牧睁眼时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里还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时舌头在缺牙的位置轻轻一顶，把“醒了”说成了“醒了”。她将汤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沈牧面前，碗沿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汤面上浮着几片白嫩的鱼肉和几根深绿色的冰苔，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白雾。“阿爹说，你是被诅咒的银发人，不能让你随便出门。他说外洲人的头发不会这么白，你这是被寒神诅咒过的颜色，要是出门被寨子里的其他人看到了，他们会害怕。不过你别怕，小朵不怕你。”
沈牧吃力地撑起身子，后背靠在小朵帮他垫起来的蓝鲸皮枕头上。他的手臂在支撑身体时微微发颤，锁骨和肩胛骨之间那几块在烈阳山被空间乱流震碎的骨骼虽然已经被绿液接上了，但新生的骨痂还很脆弱，每一次用力都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原本清秀的脸庞此时由于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凹陷，眼窝处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阴影，嘴唇干裂发白。他默默地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功法，丹田中那颗布满裂纹的混沌道基缓缓旋转了半圈便停了下来，道基内部的混沌灵光极其暗淡，四属性本源的色泽也黯淡得几乎分辨不出颜色。
“经脉断了六成，灵力上限跌到了筑基初期……”沈牧苦笑一声。他的神识沿着督脉一路向下探查，从泥丸宫到丹田的主经脉还算完整，但从丹田向四肢延伸的几条支脉几乎寸寸断裂，有几处甚至是被空间乱流彻底切断后又被绿液强行接上的，接合处的疤痕组织比原来的经脉内壁要厚上许多，灵力流过时会有明显的迟滞感。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筑基期的体修，恐怕连一个普通炼气期的体修都打不过。但他没有气馁——断掉的经脉可以用太玄绿液重新接上，裂开的道基可以用混沌灵力慢慢温养。
他尝试吸纳这屋内的寒气，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想到的。北寒洲的冰灵气极其狂暴，普通修士吸入经脉后会被冰晶颗粒刺穿经脉内壁，但他修炼的是混沌灵根，混沌包容万物——冰灵气进入他的经脉后，非但没有像普通修士那样被冰晶刺穿经脉内壁，反而在接触到混沌灵力的瞬间便如同被驯服的烈马般温顺了下来。那些狂暴的冰晶颗粒在混沌灵力的包裹下迅速融化，化作一丝丝极其细微、却极其坚韧的碧蓝色灵丝。这些灵丝比蛛丝还细，但韧性惊人，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被空间乱流震裂的细微伤口在灵丝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
“水生木，冰则是水的极致寂灭。”沈牧若有所思。他在之前的筑基中，由于环境原因，体内的水属性灵力一直是偏向于流动与生机。他的水属性本源来自玄冰之泪，但玄冰之泪本身是上古女修的泪水所化，它的本质是温柔的水，不是寒冷的冰。后来在冰风谷吸收了玄冰之泪的极寒本源后，他的水属性灵力中多了一丝寒意，但那寒意只是普通的水属性变冷，没有触及水属性最深层的法则。但在这北寒荒原，他似乎触碰到了水属性的另一面——水不仅仅是流动的、包容的、滋养万物的，水也可以静止，可以永恒，可以在极致寒冷中凝固成连时间都无法侵蚀的坚冰。这是水之法则的另一端，与玄冰之泪代表的生之水面相反，是水之法则中最冷冽也最坚固的一面——静止与永恒。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那声音穿过冰砖墙壁的阻隔传进屋里，已经有些模糊，但沈牧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以及那股让他极其熟悉的、阴寒的魔气——幽冥宫麾下那些小喽啰身上特有的腥臭味。
“老寨主，今年这玄冰矿的供奉，你们可是少了两成。咱们寒蛟盟的兄弟们大老远跑过来收账，你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要是再交不出来，咱们可就要进山找几个姑娘回去暖被窝了！”一个极其嚣张且带着一股阴寒魔气的声音穿透了冰墙。说话的人故意提高了嗓门，让整个寨子都能听到，这是一种典型的魔道手段——先制造恐惧，再慢慢收割。
沈牧皱了皱眉。他通过老寨主急促的呼吸声判断出外面的情况很不妙。老寨主想把对方引到寨子外面谈，但那几个魔修根本不吃这一套，已经推推搡搡地把老寨主逼到了寨子中心的空地上。空地的雪地上还堆着几筐没有来得及收进仓库的冰鳞鱼，鱼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寒蛟盟，北寒边缘的二流魔道势力。沈牧在来北寒洲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以他全盛时期的修为，这种二流势力不过是弹指可灭的蝼蚁，根本不会在他视野中出现。但对于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山寨来说，寒蛟盟确实是灭顶之灾——老寨主是寨子里唯一的筑基初期蛮修，但蛮修不走灵力路线，近身肉搏虽然强，面对多名魔修的法术压制就力不从心了。而寒蛟盟这次来的至少有四五个修士，领头的那个从灵力波动判断是炼气后期，在北寒洲这种资源匮乏的地方已经算是一方小头目了。
“请……请大人再宽限几日，前些日子遇到了寒潮，矿洞塌了不少，好几个采矿的族人都被埋在下面了。我们正在组织人手挖掘，等矿洞通了，玄冰矿就能采出来，一定补上这两成。”老寨主卑微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身后是几十名面露恐惧的族人，身前是四五个穿着暗红色轻甲的寒蛟盟魔修。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语气中满是祈求。他不敢硬顶，因为寨子里的青壮年大多只有炼气期的蛮修修为，他这个筑基初期是唯一的顶梁柱。他如果倒了，整个寨子就完了。
“宽限？去地府找阎王宽限吧！”寒蛟盟领头的那名魔修冷笑一声，抬手将老寨主推到一边。这是一个炼气后期的中年汉子，脸上斜贯着一道旧刀疤，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什么东西咬掉了半截，断口处套着两枚钢制假指，假指尖端磨得极其锋利，泛着幽绿色的毒光。他腰间挂着一串人耳朵，每一只耳朵都已经冻成了暗紫色，那是他每次收账时从交不出供奉的寨子里割下来的。“给我搜！凡是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男的敢反抗就杀了，女的年轻漂亮的带走！”
紧接着，砰的一声，沈牧所在的房门被一股巨力强行踹开。门板是冰砖做的，被踹开后裂成了几块碎冰砸在地上。两名身着黑色鳞甲、腰间挂着血淋淋鱼叉的魔修一脸狞笑地闯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惊恐地缩在沈牧床边的小朵身上——这个小女孩虽然年纪还小，但五官已经能看出美人坯子的影子，带回去养几年，在黑市上能卖出好价钱。然后他们的目光移到了床上那个正闭目养神的银发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一个病恹恹的银发小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能有什么威胁。
“哟呵，这里居然还藏着个小白脸？看这头发白的，是不是被吓的？小子别怕，大爷只劫财不劫命。”一个魔修随手抓向小朵，五指张开朝她纤细的手臂抓去，“小妞，跟大爷走吧，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就在那魔修的手即将触碰到小朵的刹那，沈牧缓缓睁开了眼。那一双眼，左眼碧绿如春，右眼暗金如铁。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将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奄奄一息的病人变成了一把刚刚出鞘的剑。木属性生机和水属性静止在左眼中缓缓流转，金属性锋锐和土属性厚重在右眼中沉沉凝聚。而在这两种光芒的深处，是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那不是他全盛时期的状态，但在这种生死关头，重伤的道基依然能勉强释放出一丝混沌法则的余威。
沈牧的神识深处，那破碎的琉璃瓶猛地一颤。瓶身上的裂纹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几分，但从裂纹中溢出的不是生机，而是一股极细极冷、却足以冻结虚空的混沌寒元。那是他在昏迷期间从北寒洲的冰灵气中炼化出来的所有冰系精华，是他目前唯一能动用的力量。他将这股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推出，从丹田一路向上，经过胸口，经过肩膀，经过上臂，经过小臂，最后从他的食指指尖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滚。”沈牧只吐出了一个字。那名魔修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那只伸向小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离小朵的衣袖只有不到数寸的距离。但他的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了——因为他的手指尖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冰霜，那冰霜呈深蓝色，不是普通的白色霜花，而是混沌寒元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膨胀形成的极寒领域。冰霜从他的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躯干。被冻结的部位呈晶莹剔透的深蓝色，透过冰层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和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被冻成了最细微的冰晶。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魔修从指尖开始竟然瞬间化作了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他脸上的狞笑还维持原样——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容被定格在冰层中，显得格外扭曲而荒诞。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还能看到沈牧那双异色眼眸的倒影。风一吹，冰雕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冰屑。碎冰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在冰灵碳的微弱暖意下缓缓融化成一滩清水。
这里的房屋皆是由厚重的冰砖堆砌而成。那些冰砖是用山谷深处一处冰湖中的老冰切割出来的，每一块都有一臂来宽、两臂来长。老冰的年岁越久，质地就越致密，砌成的墙壁在风雪中纹丝不动，冰砖之间的缝隙用湖底的冰泥填充，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屋顶覆盖着三阶妖兽极地蓝鲸的厚皮，极地蓝鲸是北寒洲冰海深处特有的一种巨型妖兽，成年蓝鲸的体长可达数十丈，它的皮厚达数尺，内层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隙，是天然的保温材料。一张蓝鲸皮能盖住整座屋顶，再大的暴风雪也灌不进来。屋内升着一盆冰灵碳，那是从冻土层深处挖出来的一种黑色矿石，点燃后不会冒出明火，只会散发出微弱而持久的暖意，一块拳头大小的冰灵碳能持续燃烧一整夜。暖意从火盆中升起来，在冰砖墙壁上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水膜，水膜顺着冰砖的纹理缓缓向下流淌，在墙角处重新冻结成细细的冰凌。
沈牧再次睁开眼时，入眼的是一张挂满了各种鱼骨挂饰的天花板。那些鱼骨有大有小，最大的几根是北寒洲冰海中特有的一阶妖兽冰骨鱼的脊骨，长约数尺，骨质呈半透明的淡蓝色，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冰属性灵力波动。小的那些是冰鳞鱼的鳞片和鳍刺，被细麻绳串成一串，挂在屋梁上随风轻轻摇晃，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沈牧看着这些鱼骨挂饰，想起枯竹峰上那间漏雨的通铺——那里的屋顶只有一个破洞，下雨时雨水从破洞里滴下来，滴在他铺位的草席上，他只能把破瓦片垫在草席底下。那里没有任何挂饰，唯一的装饰是周管事用短棍在墙上留下的几道凹痕。
“你醒了？”那个名叫小朵的女孩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乳白色肉汤。她今天换了一件略小一些的白熊皮袄，袖口的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稀疏，露出下面几道用粗麻线缝补过的针脚。她整个人蜷在床边一张用冰砖砌成的小凳子上，凳面上垫着一块暖烘烘的蓝鲸皮边角料。她的蓝眼睛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明亮，看到沈牧睁眼时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里还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时舌头在缺牙的位置轻轻一顶，把“醒了”说成了“醒了”。她将汤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沈牧面前，碗沿上有一个细小的缺口，汤面上浮着几片白嫩的鱼肉和几根深绿色的冰苔，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白雾。“阿爹说，你是被诅咒的银发人，不能让你随便出门。他说外洲人的头发不会这么白，你这是被寒神诅咒过的颜色，要是出门被寨子里的其他人看到了，他们会害怕。不过你别怕，小朵不怕你。”
沈牧吃力地撑起身子，后背靠在小朵帮他垫起来的蓝鲸皮枕头上。他的手臂在支撑身体时微微发颤，锁骨和肩胛骨之间那几块在烈阳山被空间乱流震碎的骨骼虽然已经被绿液接上了，但新生的骨痂还很脆弱，每一次用力都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原本清秀的脸庞此时由于极度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凹陷，眼窝处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阴影，嘴唇干裂发白。他默默地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功法，丹田中那颗布满裂纹的混沌道基缓缓旋转了半圈便停了下来，道基内部的混沌灵光极其暗淡，四属性本源的色泽也黯淡得几乎分辨不出颜色。
“经脉断了六成，灵力上限跌到了筑基初期……”沈牧苦笑一声。他的神识沿着督脉一路向下探查，从泥丸宫到丹田的主经脉还算完整，但从丹田向四肢延伸的几条支脉几乎寸寸断裂，有几处甚至是被空间乱流彻底切断后又被绿液强行接上的，接合处的疤痕组织比原来的经脉内壁要厚上许多，灵力流过时会有明显的迟滞感。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筑基期的体修，恐怕连一个普通炼气期的体修都打不过。但他没有气馁——断掉的经脉可以用太玄绿液重新接上，裂开的道基可以用混沌灵力慢慢温养。
他尝试吸纳这屋内的寒气，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想到的。北寒洲的冰灵气极其狂暴，普通修士吸入经脉后会被冰晶颗粒刺穿经脉内壁，但他修炼的是混沌灵根，混沌包容万物——冰灵气进入他的经脉后，非但没有像普通修士那样被冰晶刺穿经脉内壁，反而在接触到混沌灵力的瞬间便如同被驯服的烈马般温顺了下来。那些狂暴的冰晶颗粒在混沌灵力的包裹下迅速融化，化作一丝丝极其细微、却极其坚韧的碧蓝色灵丝。这些灵丝比蛛丝还细，但韧性惊人，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被空间乱流震裂的细微伤口在灵丝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
“水生木，冰则是水的极致寂灭。”沈牧若有所思。他在之前的筑基中，由于环境原因，体内的水属性灵力一直是偏向于流动与生机。他的水属性本源来自玄冰之泪，但玄冰之泪本身是上古女修的泪水所化，它的本质是温柔的水，不是寒冷的冰。后来在冰风谷吸收了玄冰之泪的极寒本源后，他的水属性灵力中多了一丝寒意，但那寒意只是普通的水属性变冷，没有触及水属性最深层的法则。但在这北寒荒原，他似乎触碰到了水属性的另一面——水不仅仅是流动的、包容的、滋养万物的，水也可以静止，可以永恒，可以在极致寒冷中凝固成连时间都无法侵蚀的坚冰。这是水之法则的另一端，与玄冰之泪代表的生之水面相反，是水之法则中最冷冽也最坚固的一面——静止与永恒。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那声音穿过冰砖墙壁的阻隔传进屋里，已经有些模糊，但沈牧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字眼，以及那股让他极其熟悉的、阴寒的魔气——幽冥宫麾下那些小喽啰身上特有的腥臭味。
“老寨主，今年这玄冰矿的供奉，你们可是少了两成。咱们寒蛟盟的兄弟们大老远跑过来收账，你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要是再交不出来，咱们可就要进山找几个姑娘回去暖被窝了！”一个极其嚣张且带着一股阴寒魔气的声音穿透了冰墙。说话的人故意提高了嗓门，让整个寨子都能听到，这是一种典型的魔道手段——先制造恐惧，再慢慢收割。
沈牧皱了皱眉。他通过老寨主急促的呼吸声判断出外面的情况很不妙。老寨主想把对方引到寨子外面谈，但那几个魔修根本不吃这一套，已经推推搡搡地把老寨主逼到了寨子中心的空地上。空地的雪地上还堆着几筐没有来得及收进仓库的冰鳞鱼，鱼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寒蛟盟，北寒边缘的二流魔道势力。沈牧在来北寒洲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以他全盛时期的修为，这种二流势力不过是弹指可灭的蝼蚁，根本不会在他视野中出现。但对于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山寨来说，寒蛟盟确实是灭顶之灾——老寨主是寨子里唯一的筑基初期蛮修，但蛮修不走灵力路线，近身肉搏虽然强，面对多名魔修的法术压制就力不从心了。而寒蛟盟这次来的至少有四五个修士，领头的那个从灵力波动判断是炼气后期，在北寒洲这种资源匮乏的地方已经算是一方小头目了。
“请……请大人再宽限几日，前些日子遇到了寒潮，矿洞塌了不少，好几个采矿的族人都被埋在下面了。我们正在组织人手挖掘，等矿洞通了，玄冰矿就能采出来，一定补上这两成。”老寨主卑微的声音响起。他站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身后是几十名面露恐惧的族人，身前是四五个穿着暗红色轻甲的寒蛟盟魔修。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语气中满是祈求。他不敢硬顶，因为寨子里的青壮年大多只有炼气期的蛮修修为，他这个筑基初期是唯一的顶梁柱。他如果倒了，整个寨子就完了。
“宽限？去地府找阎王宽限吧！”寒蛟盟领头的那名魔修冷笑一声，抬手将老寨主推到一边。这是一个炼气后期的中年汉子，脸上斜贯着一道旧刀疤，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被什么东西咬掉了半截，断口处套着两枚钢制假指，假指尖端磨得极其锋利，泛着幽绿色的毒光。他腰间挂着一串人耳朵，每一只耳朵都已经冻成了暗紫色，那是他每次收账时从交不出供奉的寨子里割下来的。“给我搜！凡是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男的敢反抗就杀了，女的年轻漂亮的带走！”
紧接着，砰的一声，沈牧所在的房门被一股巨力强行踹开。门板是冰砖做的，被踹开后裂成了几块碎冰砸在地上。两名身着黑色鳞甲、腰间挂着血淋淋鱼叉的魔修一脸狞笑地闯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惊恐地缩在沈牧床边的小朵身上——这个小女孩虽然年纪还小，但五官已经能看出美人坯子的影子，带回去养几年，在黑市上能卖出好价钱。然后他们的目光移到了床上那个正闭目养神的银发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一个病恹恹的银发小子，连站都站不起来，能有什么威胁。
“哟呵，这里居然还藏着个小白脸？看这头发白的，是不是被吓的？小子别怕，大爷只劫财不劫命。”一个魔修随手抓向小朵，五指张开朝她纤细的手臂抓去，“小妞，跟大爷走吧，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就在那魔修的手即将触碰到小朵的刹那，沈牧缓缓睁开了眼。那一双眼，左眼碧绿如春，右眼暗金如铁。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将他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从奄奄一息的病人变成了一把刚刚出鞘的剑。木属性生机和水属性静止在左眼中缓缓流转，金属性锋锐和土属性厚重在右眼中沉沉凝聚。而在这两种光芒的深处，是一团正在缓慢旋转的混沌漩涡——那不是他全盛时期的状态，但在这种生死关头，重伤的道基依然能勉强释放出一丝混沌法则的余威。
沈牧的神识深处，那破碎的琉璃瓶猛地一颤。瓶身上的裂纹在那一瞬间扩大了几分，但从裂纹中溢出的不是生机，而是一股极细极冷、却足以冻结虚空的混沌寒元。那是他在昏迷期间从北寒洲的冰灵气中炼化出来的所有冰系精华，是他目前唯一能动用的力量。他将这股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推出，从丹田一路向上，经过胸口，经过肩膀，经过上臂，经过小臂，最后从他的食指指尖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
“滚。”沈牧只吐出了一个字。那名魔修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那只伸向小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离小朵的衣袖只有不到数寸的距离。但他的手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了——因为他的手指尖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冰霜，那冰霜呈深蓝色，不是普通的白色霜花，而是混沌寒元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膨胀形成的极寒领域。冰霜从他的指尖开始向上蔓延，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躯干。被冻结的部位呈晶莹剔透的深蓝色，透过冰层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和肌肉纤维在那一瞬间被冻成了最细微的冰晶。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魔修从指尖开始竟然瞬间化作了一尊晶莹剔透的冰雕。他脸上的狞笑还维持原样——嘴角向上咧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容被定格在冰层中，显得格外扭曲而荒诞。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中还能看到沈牧那双异色眼眸的倒影。风一吹，冰雕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冰屑。碎冰在地上弹跳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在冰灵碳的微弱暖意下缓缓融化成一滩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