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落难雪原
风雪如刀，割裂着苍穹。北寒荒原的风不是吹过来的，而是从极北之地的万丈冰崖上倾泻而下，如同一道无形的冰河倒灌入人间。每一缕风都裹挟着细如针尖的冰晶，那些冰晶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风本身将地面的积雪碾碎后卷起的碎屑。它们打在脸上没有血痕，因为伤口还没来得及流血就被冻住了。沈牧醒来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冷——一种从骨髓深处向外蔓延的冷，不同于冰风谷玄冰之泪那种灵性的寒意，也不同于苏婉儿冰灵根那种纯净的凛冽，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灵力属性的物理之冷。这种冷不侵蚀经脉，不吞噬灵力，只是安静地、持续地从他身下那片不知冻了多少万年的冻土层中渗入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残存的体温。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被遗弃在荒原上的万年坚冰。他的后背贴在雪地上，积雪被他的体温融化了薄薄一层，融水很快又重新冻结，将他后背的衣料和雪层牢牢冻在一起。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指尖呈紫黑色，那是严重冻伤的征兆。他试着活动脚趾，但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根肢体的存在感被寒冷从神经末梢中彻底抹去了。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冰晶，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睫毛上的冰晶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体内的经脉干涸如枯木，那些曾经奔涌如江河的混沌灵力此刻蜷缩在破碎的道基周围，像是一群在暴风雪中迷路的羊，挤成一团瑟瑟发抖，随时都会被下一阵寒风彻底扑灭。
“咳……咳咳……”沈牧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却传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剧痛从他的丹田位置开始向外扩散，沿着三条主经脉一路延伸到四肢百骸。这不是普通的伤势——在烈阳山强行碎裂虚空时，他用自己的混沌精血为引，以太虚之心和琉璃瓶融合后产生的本源之力为燃料，硬生生在空间壁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种粗暴的空间撕裂方式本就对施术者的身体有极大的反噬，更何况他当时还承受着幽冥天全力一击的冲击。反噬之力顺着空间裂缝倒灌入他的丹田，在他那颗混沌道基上留下了三道致命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有寸许来长，从道基表面一直延伸到核心深处，裂纹边缘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道基内部的混沌灵光正在从裂口中缓慢地向外泄漏。那是法则的反噬——太虚法则和混沌法则虽然同源，但毕竟一个是时间法则，一个是物质法则，二者在空间裂缝那种极端环境下被强行融合，产生的排斥力远远超过了沈牧目前修为所能承受的极限。
即便是强如太玄绿液，一时间也难以将其完全修补。绿液中的生机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一次流过道基表面的裂纹时都会尝试用生机填补那些缺口，但法则层面的损伤不同于肉身伤势——经脉断了可以接，骨骼碎了可以长，但法则反噬留下的裂痕不是用生机就能简单填平的。它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需要沈牧重新将太虚法则和混沌法则之间的平衡调整到正确的位置。绿液能做的只是在裂痕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减缓混沌灵光的外泄速度，但距离完全修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牧的神识缓缓探出，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他的神识曾经能覆盖方圆数十里，入微级的精度甚至能感知到地底深处冬眠虫蚁的心跳。但此刻神识刚从泥丸宫中探出不到数米，就被一股阴冷的寒毒冻得缩了回来。那股寒毒并非某种刻意布置的禁制，而是北寒荒原天地间自然存在的一种极端环境——极致的寒冷将空气中的水分和灵气同时冻结成了固态的微小颗粒，这些颗粒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灵力绝缘层。神识探入其中就像用手去抓一把碎冰，不仅抓不住任何东西，还会被碎冰的棱角割得遍体鳞伤。他的神识刚触碰到几米外的一堆积雪，便感觉无数根冰针刺入了神识丝线的末端，疼得他立刻收回了感知。
“这就是北寒吗？”沈牧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来南荒洲之前翻过藏经楼中关于北寒洲的记载——那是一片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极寒死地，终年暴雪，千里无人烟。这里的灵气被极致的寒冷压缩成了固态，普通修士引气入体时吸入的灵气颗粒会在经脉中膨胀，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将经脉内壁刺穿。唯一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的，只有北寒洲的土著——那些世代居住在这片冰原上的蛮修，以及少数修炼冰属性功法的散修。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空间乱流送到这种地方。那道被他强行撕开的空间裂缝，传送的目的地根本无法控制。
就在这时，厚厚的积雪深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嘎吱，嘎吱。那脚步极稳极慢，每一次踩在积雪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碾压声。雪地上积累的雪层极厚，普通人一脚踩下去会陷到膝盖，但来人的脚步只在雪面下陷了寸许，显然不是凡人。沈牧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虚空，想要召唤太玄剑。他的手指做了个握剑的姿势，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灵力无法透体而出，他和太玄剑之间的神识联系暂时中断了。他咬着牙，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柄生铁柴刀。太玄剑虽然召唤不了，但柴刀还在——这柄从枯竹峰一路跟到北寒洲的生铁刀，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阿爹！快来看！这里有个会发光的冰块！”一个清脆、稚嫩且带着一丝异域口音的声音在狂风中隐约传来。那声音穿透了暴风雪，传入沈牧耳中时已经有些失真，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沈牧费力地转动脖颈，脖子上的肌肉被冻得僵硬，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时发出的咔咔声。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他看到风雪中走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厚重的白熊皮袄，皮袄的长度几乎拖到了脚踝，袖口和领口都缝着一圈蓬松的白熊绒毛。一张圆圆的小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有一小块被风雪刮出的皴裂痕迹。几缕浅棕色的碎发从皮袄兜帽的边缘漏出来，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沈牧，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她手里还拎着一只用枯草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冰苔——那是北寒洲特有的苔藓类植物，能在常年冰封的冻土层中生长，是当地土著重要的食物来源。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背负着巨大冰斧的魁梧中年人。中年人的身量极高，穿着一件用雪地蛮牛皮缝制的厚重皮甲，皮甲上嵌着几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色骨片，每一片骨片上都刻着北寒洲蛮修特有的图腾纹路。他右肩后方斜背着一柄冰斧，斧柄是用三阶妖兽冰脊雪狼的腿骨磨制的，斧刃则是用一块从冻土层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打磨而成。在暴风雪中散发着阵阵寒芒。中年人的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在这个环境下显然有着极强的主场优势——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那是长期修炼北寒蛮修功法后自然形成的护体寒气，能抵御极寒冻域的低温。
“小朵，离远点！这是个外洲人。”中年人神色凝重，一把拽住小女孩的后领将她往后拉了几步。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冰斧斧柄，指节粗壮的手指在斧柄上微微收紧。北寒洲的土著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戒心——几百年间偶尔会有外洲修士闯入这片冰原，有些人是为了寻找北寒洲特有的冰属性天材地宝，有些人是为了猎杀高阶妖兽夺取妖丹，还有极少数是被仇家追杀逃到这里。无论哪一种，对外来者保持警惕都是北寒洲人世代相传的生存法则。
“可是阿爹，他快被冻死了，你看他的头发都白了……”小女孩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沈牧身上，一只小手扯着中年人皮甲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她指着沈牧那头由于寿元透支而变得如雪般惨白的长发，在暴风雪中那些白发和雪几乎融为一体。在七八岁的孩子眼里，头发白的人都是老爷爷，老爷爷就应该在温暖的屋子里烤火，而不是躺在雪地里被冻成冰块。
中年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在这片冰原上生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倒在暴风雪中的外洲修士。大多数人在被冻死之前就已经被风雪掩埋了，偶尔有几个命硬的能撑到被人发现，但基本上都是废人——经脉被寒毒侵蚀殆尽，丹田冻裂，救回去也活不过三天。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上前，蹲下身，用那只布满冻疮和厚茧的大手在沈牧颈部探了一下。他的手指极粗糙，触碰到沈牧皮肤时能感觉到一层砂纸般的硬茧。
然后他的神识在沈牧身上扫过。筑基中期蛮修的神识不如沈牧入微级那么精细，但足以感知到他体内的大致情况——灵力枯竭，经脉多处撕裂，丹田气息极度微弱，这是法力透支和内伤的双重作用。但沈牧怀中那个裂成了两半、却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生机的琉璃瓶，让中年人的神识微微震了一下。那瓶子已经裂得几乎要碎了，瓶身上的碧绿色纹路暗淡得几乎看不清，但从瓶口缝隙中偶尔溢出的一丝生机气息极淡极纯，比中年人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灵药都要纯净。中年人不知道那瓶子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个能带着这种东西活着出现在极寒冻域的人，绝对不简单。
“能在这极寒冻域活下来，命硬得像块玄铁。”中年人收起冰斧，将沈牧一把扛在肩头。他的动作粗鲁而利落，像扛一袋冰苔般将沈牧从雪地上提了起来。沈牧的身体被他扛在肩上时胸口被中年人肩胛骨顶了一下，痛得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中年人又弯腰捡起小女孩掉在地上的冰苔篮子，朝小女孩努了努嘴，“带回寨子里吧。如果他能熬过今晚的寒潮，就是他的造化。熬不过去，我们也尽力了。”
小女孩欢呼一声，抱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父亲身后。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肩头上奄奄一息的沈牧，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部落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在暴风雪最猛烈的那天傍晚，他女儿蹲在雪地里对一个奄奄一息的外洲人说“你的头发白了，别怕，我阿爹会救你的”——而他作为父亲，没办法在女儿面前转身离开。
沈牧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温暖的皮囊里。那皮囊是用一整张白熊皮缝制的，内部还残留着白熊生前留下的淡淡腥膻味。皮囊内填充着一种从北寒洲特有植物雪绒草中提取的絮状纤维，保暖性极好。他被中年人粗鲁地塞进皮囊后又被甩到了肩上，随着中年人在暴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皮囊很挤，但他僵硬的身体已经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闭上眼睛。透过头顶皮囊的缝隙，他看到那个叫小朵的小女孩正跟在后面，时而蹲下身从雪地里挖出一小块冰苔扔进篮子里，时而小跑两步追上父亲的步伐，短短的小腿在厚雪中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在那颠簸的过程中，他再次陷入了昏迷。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琉璃瓶。那一半太虚之心虽然暗淡，却依然死死地镶嵌在瓶口。只要这东西还在，他沈牧就还没输。幽冥天会来找他的，冷嫣然会来找他的，但他不在乎。他需要时间恢复，只要恢复了灵力，哪怕只有一丝，太玄绿液就能重新激活，修复道基裂纹。他需要赶在冷嫣然之前找到最后一件至宝——北寒洲万年玄冰，补齐五行最后的水属性缺口，冲击真正的结丹期。到那时，他会亲自回到南荒洲，把幽冥天从那道空间伤疤中拽出来，用太玄剑告诉他——你欠沈家的账，还没还完。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块被遗弃在荒原上的万年坚冰。他的后背贴在雪地上，积雪被他的体温融化了薄薄一层，融水很快又重新冻结，将他后背的衣料和雪层牢牢冻在一起。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指尖呈紫黑色，那是严重冻伤的征兆。他试着活动脚趾，但双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仿佛那两根肢体的存在感被寒冷从神经末梢中彻底抹去了。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冰晶，每一次眨眼都能感受到睫毛上的冰晶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体内的经脉干涸如枯木，那些曾经奔涌如江河的混沌灵力此刻蜷缩在破碎的道基周围，像是一群在暴风雪中迷路的羊，挤成一团瑟瑟发抖，随时都会被下一阵寒风彻底扑灭。
“咳……咳咳……”沈牧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却传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剧痛从他的丹田位置开始向外扩散，沿着三条主经脉一路延伸到四肢百骸。这不是普通的伤势——在烈阳山强行碎裂虚空时，他用自己的混沌精血为引，以太虚之心和琉璃瓶融合后产生的本源之力为燃料，硬生生在空间壁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这种粗暴的空间撕裂方式本就对施术者的身体有极大的反噬，更何况他当时还承受着幽冥天全力一击的冲击。反噬之力顺着空间裂缝倒灌入他的丹田，在他那颗混沌道基上留下了三道致命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有寸许来长，从道基表面一直延伸到核心深处，裂纹边缘参差不齐，隐约能看到道基内部的混沌灵光正在从裂口中缓慢地向外泄漏。那是法则的反噬——太虚法则和混沌法则虽然同源，但毕竟一个是时间法则，一个是物质法则，二者在空间裂缝那种极端环境下被强行融合，产生的排斥力远远超过了沈牧目前修为所能承受的极限。
即便是强如太玄绿液，一时间也难以将其完全修补。绿液中的生机之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每一次流过道基表面的裂纹时都会尝试用生机填补那些缺口，但法则层面的损伤不同于肉身伤势——经脉断了可以接，骨骼碎了可以长，但法则反噬留下的裂痕不是用生机就能简单填平的。它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需要沈牧重新将太虚法则和混沌法则之间的平衡调整到正确的位置。绿液能做的只是在裂痕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减缓混沌灵光的外泄速度，但距离完全修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牧的神识缓缓探出，试图感知周围的环境。他的神识曾经能覆盖方圆数十里，入微级的精度甚至能感知到地底深处冬眠虫蚁的心跳。但此刻神识刚从泥丸宫中探出不到数米，就被一股阴冷的寒毒冻得缩了回来。那股寒毒并非某种刻意布置的禁制，而是北寒荒原天地间自然存在的一种极端环境——极致的寒冷将空气中的水分和灵气同时冻结成了固态的微小颗粒，这些颗粒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灵力绝缘层。神识探入其中就像用手去抓一把碎冰，不仅抓不住任何东西，还会被碎冰的棱角割得遍体鳞伤。他的神识刚触碰到几米外的一堆积雪，便感觉无数根冰针刺入了神识丝线的末端，疼得他立刻收回了感知。
“这就是北寒吗？”沈牧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来南荒洲之前翻过藏经楼中关于北寒洲的记载——那是一片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极寒死地，终年暴雪，千里无人烟。这里的灵气被极致的寒冷压缩成了固态，普通修士引气入体时吸入的灵气颗粒会在经脉中膨胀，产生的冲击力足以将经脉内壁刺穿。唯一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的，只有北寒洲的土著——那些世代居住在这片冰原上的蛮修，以及少数修炼冰属性功法的散修。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空间乱流送到这种地方。那道被他强行撕开的空间裂缝，传送的目的地根本无法控制。
就在这时，厚厚的积雪深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嘎吱，嘎吱。那脚步极稳极慢，每一次踩在积雪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碾压声。雪地上积累的雪层极厚，普通人一脚踩下去会陷到膝盖，但来人的脚步只在雪面下陷了寸许，显然不是凡人。沈牧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虚空，想要召唤太玄剑。他的手指做了个握剑的姿势，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灵力无法透体而出，他和太玄剑之间的神识联系暂时中断了。他咬着牙，将手伸入怀中，握住了那柄生铁柴刀。太玄剑虽然召唤不了，但柴刀还在——这柄从枯竹峰一路跟到北寒洲的生铁刀，是他最可靠的伙伴。
“阿爹！快来看！这里有个会发光的冰块！”一个清脆、稚嫩且带着一丝异域口音的声音在狂风中隐约传来。那声音穿透了暴风雪，传入沈牧耳中时已经有些失真，但他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沈牧费力地转动脖颈，脖子上的肌肉被冻得僵硬，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骨节摩擦时发出的咔咔声。透过漫天飞舞的雪幕，他看到风雪中走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厚重的白熊皮袄，皮袄的长度几乎拖到了脚踝，袖口和领口都缝着一圈蓬松的白熊绒毛。一张圆圆的小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上有一小块被风雪刮出的皴裂痕迹。几缕浅棕色的碎发从皮袄兜帽的边缘漏出来，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沈牧，眼中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她手里还拎着一只用枯草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冰苔——那是北寒洲特有的苔藓类植物，能在常年冰封的冻土层中生长，是当地土著重要的食物来源。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背负着巨大冰斧的魁梧中年人。中年人的身量极高，穿着一件用雪地蛮牛皮缝制的厚重皮甲，皮甲上嵌着几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色骨片，每一片骨片上都刻着北寒洲蛮修特有的图腾纹路。他右肩后方斜背着一柄冰斧，斧柄是用三阶妖兽冰脊雪狼的腿骨磨制的，斧刃则是用一块从冻土层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打磨而成。在暴风雪中散发着阵阵寒芒。中年人的修为在筑基初期左右，在这个环境下显然有着极强的主场优势——他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光晕，那是长期修炼北寒蛮修功法后自然形成的护体寒气，能抵御极寒冻域的低温。
“小朵，离远点！这是个外洲人。”中年人神色凝重，一把拽住小女孩的后领将她往后拉了几步。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冰斧斧柄，指节粗壮的手指在斧柄上微微收紧。北寒洲的土著对外来者有着天然的戒心——几百年间偶尔会有外洲修士闯入这片冰原，有些人是为了寻找北寒洲特有的冰属性天材地宝，有些人是为了猎杀高阶妖兽夺取妖丹，还有极少数是被仇家追杀逃到这里。无论哪一种，对外来者保持警惕都是北寒洲人世代相传的生存法则。
“可是阿爹，他快被冻死了，你看他的头发都白了……”小女孩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但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沈牧身上，一只小手扯着中年人皮甲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她指着沈牧那头由于寿元透支而变得如雪般惨白的长发，在暴风雪中那些白发和雪几乎融为一体。在七八岁的孩子眼里，头发白的人都是老爷爷，老爷爷就应该在温暖的屋子里烤火，而不是躺在雪地里被冻成冰块。
中年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他在这片冰原上生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倒在暴风雪中的外洲修士。大多数人在被冻死之前就已经被风雪掩埋了，偶尔有几个命硬的能撑到被人发现，但基本上都是废人——经脉被寒毒侵蚀殆尽，丹田冻裂，救回去也活不过三天。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走上前，蹲下身，用那只布满冻疮和厚茧的大手在沈牧颈部探了一下。他的手指极粗糙，触碰到沈牧皮肤时能感觉到一层砂纸般的硬茧。
然后他的神识在沈牧身上扫过。筑基中期蛮修的神识不如沈牧入微级那么精细，但足以感知到他体内的大致情况——灵力枯竭，经脉多处撕裂，丹田气息极度微弱，这是法力透支和内伤的双重作用。但沈牧怀中那个裂成了两半、却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生机的琉璃瓶，让中年人的神识微微震了一下。那瓶子已经裂得几乎要碎了，瓶身上的碧绿色纹路暗淡得几乎看不清，但从瓶口缝隙中偶尔溢出的一丝生机气息极淡极纯，比中年人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灵药都要纯净。中年人不知道那瓶子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个能带着这种东西活着出现在极寒冻域的人，绝对不简单。
“能在这极寒冻域活下来，命硬得像块玄铁。”中年人收起冰斧，将沈牧一把扛在肩头。他的动作粗鲁而利落，像扛一袋冰苔般将沈牧从雪地上提了起来。沈牧的身体被他扛在肩上时胸口被中年人肩胛骨顶了一下，痛得他闷哼一声，但没有多余的力气挣扎。中年人又弯腰捡起小女孩掉在地上的冰苔篮子，朝小女孩努了努嘴，“带回寨子里吧。如果他能熬过今晚的寒潮，就是他的造化。熬不过去，我们也尽力了。”
小女孩欢呼一声，抱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父亲身后。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肩头上奄奄一息的沈牧，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部落带来什么。他只知道在暴风雪最猛烈的那天傍晚，他女儿蹲在雪地里对一个奄奄一息的外洲人说“你的头发白了，别怕，我阿爹会救你的”——而他作为父亲，没办法在女儿面前转身离开。
沈牧感觉自己被抛进了一个温暖的皮囊里。那皮囊是用一整张白熊皮缝制的，内部还残留着白熊生前留下的淡淡腥膻味。皮囊内填充着一种从北寒洲特有植物雪绒草中提取的絮状纤维，保暖性极好。他被中年人粗鲁地塞进皮囊后又被甩到了肩上，随着中年人在暴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皮囊很挤，但他僵硬的身体已经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闭上眼睛。透过头顶皮囊的缝隙，他看到那个叫小朵的小女孩正跟在后面，时而蹲下身从雪地里挖出一小块冰苔扔进篮子里，时而小跑两步追上父亲的步伐，短短的小腿在厚雪中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在那颠簸的过程中，他再次陷入了昏迷。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琉璃瓶。那一半太虚之心虽然暗淡，却依然死死地镶嵌在瓶口。只要这东西还在，他沈牧就还没输。幽冥天会来找他的，冷嫣然会来找他的，但他不在乎。他需要时间恢复，只要恢复了灵力，哪怕只有一丝，太玄绿液就能重新激活，修复道基裂纹。他需要赶在冷嫣然之前找到最后一件至宝——北寒洲万年玄冰，补齐五行最后的水属性缺口，冲击真正的结丹期。到那时，他会亲自回到南荒洲，把幽冥天从那道空间伤疤中拽出来，用太玄剑告诉他——你欠沈家的账，还没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