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太虚合一
那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如冰般剔透的碎片。它的材质不像任何已知的灵石或矿物，表面光滑得近乎不真实，像是有人将一滴凝固的星光打磨成了这个形状。碎片边缘有几处参差不齐的断口，断口处并非暗淡无光，反而比碎片本身的银白色更加明亮，像是断口内部封存着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液态月光。整块碎片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古老而纯净，那股气息与沈牧怀中的琉璃瓶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琉璃瓶在他胸口剧烈地震颤着，每一次震颤都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太虚之心。沈牧的手指缓缓伸向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片。指尖距离碎片还有数寸时，那股银白色的光芒便主动迎了上来，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在重逢前最后的迫不及待。当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怀里的青色琉璃瓶竟然爆发出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轰鸣。那轰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开的震荡，像是一口沉寂了数千年的古钟终于等到了被敲响的那一刻。整座烈阳神庙在这股震荡中剧烈摇晃，穹顶上那几颗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凤晶核同时亮了起来，赤金色的光芒穿透了魔气的笼罩，将正殿映得忽明忽暗。地面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祭阵纹在这股震荡的冲击下全部崩裂，暗红色的精血从裂口中蒸腾而起，化为一片淡红色的血雾。
“嗡——！”沈牧没有压制这股震荡。他能感觉到琉璃瓶正在对他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渴望——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被动的共鸣，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主动的召唤。它在召唤太虚之心，就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灵魂在召唤自己的另一半。他顺应着这股渴望，缓缓取出了琉璃瓶。瓶身在他掌心中剧烈跳动，那些细密如发丝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碧绿色的光芒从未如此璀璨过。随着太虚之心的靠近，原本不规则的瓶口处竟然开始自行发生变化——瓶口边缘的琉璃材质缓缓融化、流动、重新凝固，在短短几息之内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形状完美的缺口。那道缺口的轮廓与太虚之心的边缘完全吻合，就像一把锁终于等到了它唯一的那把钥匙。
咔哒。两件至宝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是两块被分开多年的玉佩终于重新拼合。在对接完成的那一瞬间，一股足以将整座烈阳山生生撕裂的恐怖灵压在神殿正中央轰然爆发。灵压呈环状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神殿的石柱表面炸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穹顶上那九颗火凤晶核同时碎裂，晶核中封存的火种化为九道赤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穿透了神殿的穹顶，在烈阳山上空炸开成一片璀璨的金色烟花。灵压掀起的风暴将神殿地面上所有残余的血迹全部蒸发，将那些碎裂的阵纹刻槽冲刷得干干净净。沈牧站在风暴的正中心，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被气浪卷得向上飞扬。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他不再站在烈阳神庙的废墟中，而是悬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虚空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星辰，星辰的光芒极其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他的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大地，大地的轮廓他极其熟悉——那是苍茫五洲，东玄洲的山脉、西漠的沙海、南荒的密林、北寒的冰原、中域的繁华，五洲的版图在他的脚下如同沙盘般徐徐展开。但此刻这片大地上布满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向外渗着粘稠的血光，像是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刀在这片大地上反复切割了无数次。
他看到在那苍穹之上的虚无中，正有一群身着白袍、神态高傲如神明的存在。他们站在一道横贯虚空的巨大光门两侧，那道光门的形状和他在凤舞记忆中见过的太虚祭坛极其相似，只是规模要大上千倍万倍。白袍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金色的长钩。长钩的尖端极其锋利，钩身上刻满了扭曲的上古神文，每一道神文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血色光芒。他们正手持这些金色长钩，不断从脚下这片苍茫大地的灵脉中强行钩出一颗颗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灵根种。每一钩下去，就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痕出现在大地上；每一颗灵根被钩出，就有一个正在闭关冲击瓶颈的修士突然走火入魔，就有一个刚刚觉醒灵根的孩童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就是……真相吗？”沈牧喃喃自语。他看到那些被钩出的灵根种被白袍人随手扔进光门后方的巨大熔炉中。那熔炉的体积堪比一座小型山脉，炉口处翻涌着液态的金色火焰。灵根种落入炉中时，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哀鸣——那是灵根主人在被剥离灵根时残留的神魂碎片在火焰中被彻底炼化的最后一声哭泣。熔炉后方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巍峨宫殿，宫殿的墙壁是用一种沈牧从未见过的乳白色玉石砌成的，宫墙上刻满了无数正在生长的灵根图腾。从熔炉中提炼出的灵根精华被灌入那些图腾中，图腾便会长出一片新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代表着上界一个世家子弟的灵根资质被提升了一分。原来，所谓的太虚古径根本不是幽冥宫用来通往仙界的通天大道，而是上界大能在这片大陆布下的收割线。每一次古径开启，都代表着整整一代天才修士的灵根被彻底剥离，化为上界那些世家大族子弟提升资质的养料。而下界的修士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以为太虚古径是通往更高层次的飞升通道，无数人倾尽毕生修为只为争夺一个进入古径的名额，却不知道那名额本身就是一张死亡判决书。
而他的母亲，沈若璃，当年就是为了切断这条收割线，才不惜背负万世骂名，盗走太玄生机鼎残片，用献祭半块玉佩的代价强行破开空间屏障，自废修为躲入下界。她在幽冥宫当圣女时，曾亲眼目睹过一次太虚古径的开启——那些被选中的天才修士兴高采烈地踏入古径，以为自己即将飞升仙界，却在踏入光门的瞬间被那些金色的长钩贯穿丹田，灵根被活生生地剥离，神魂被扔进熔炉中炼化，肉身被碾碎成灵肥洒在上界的灵田中。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因为她只是幽冥宫的一个圣女，在那些上界大能眼中不过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蝼蚁。她能做的只有盗走开启古径最关键的钥匙——太玄生机鼎，让古径无法被正常开启。幽冥天追杀她，不只是因为她叛逃，更是因为她断了幽冥宫和上界之间的交易通道。而她施加在沈牧身上的藏龙印，也不是为了封印他的灵根，而是为了隐藏他体内继承自她的混沌灵根气息——因为上界那些存在一直在寻找新的混沌灵根拥有者，混沌灵根是最顶级的灵根种，一颗混沌灵根种抵得上千万颗普通灵根。
“娘……这就是你不得不离开的原因吗？”沈牧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滴泪珠从他脸颊上滚落，在下坠的过程中被灵压的风暴卷碎成无数细小的水雾，飘散在神庙废墟的空气中。他想起母亲在绢帛信最后那句话——“娘唯愿你安稳一生”。他没有怨恨她给他施加藏龙印，没有怨恨她让他做了十六年的废柴，没有怨恨她不辞而别把他扔在柳河村那个漏雨的茅屋里。他恨的是自己。如果他早一点变强，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这一切，他娘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
但他很快便将其抹去。他用拇指擦过眼角，将残余的泪痕用力蹭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因为在太虚之心与琉璃瓶融合引发的灵力风暴中，他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危险的气息。那股气息从极高的天空中压下来，穿透了虚空，穿透了烈阳山的山体，穿透了神殿的穹顶废墟，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般缓缓降落在他的头顶。那是比鬼面的血煞灵压强了千倍万倍、比九头毒龙蛟的妖气浑厚了无数倍的——真正的结丹后期甚至元婴初期的本体气息。不是一个分身，不是一道投影，而是一个在虚空中飞行了不知多少万里、跨越了中界与下界之间空间屏障的真身。
“沈牧！交出圣鼎！否则今日，这整座南荒洲，都将为你陪葬！”虚空之中，一双长达万丈、遮天蔽日的血色双眸正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死死地盯着神庙的方向。那双眼眸极其巨大，大到站在烈阳山顶的沈牧只能看到它的瞳孔，看不到它的眼眶边缘。瞳孔呈深红色，内部翻涌着液态的血色灵光，瞳孔正中央各有一道竖立的纺锤形裂缝，那是幽冥宫功法修炼到极致后才会出现的幽冥魔瞳。魔瞳每一次眨眼，天空中便会落下一阵暗红色的血雨，血雨落在烈阳山的岩石上，将那些赤红色的火灵石腐蚀成焦黑的碎渣。
幽冥宫宫主——幽冥天。本体降临。
整个万妖之森的树木，在那一瞬间由于承受不住那滔天的魔气，竟然齐刷刷地从雪白色变回了死寂的焦黑。沈牧之前在突破筑基后期时抽干了方圆数百里森林的生机，那些树叶变成了圣洁的雪白色。而现在幽冥天的魔气笼罩下来，那些雪白色的树叶连最后一口气都撑不住了——它们从叶脉开始向外变黑，像是被火焰从内部点燃的纸片，转眼之间整片森林便从一片银白色的圣地化为了一片焦黑的炼狱。原本匍匐在雪白树冠上朝沈牧跪拜的那些妖兽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有些修为较低的妖兽在魔气的侵蚀下直接爆体而亡，碎肉和骨片散落在焦黑的落叶堆中。那些修为较高的三阶妖兽们勉强撑起了妖力护罩，但它们护罩表面的光芒在幽冥天的灵压下摇摇欲坠。
烈阳山上，那些刚从血祭阵法中苏醒过来的火凤族战士们再次跪倒在地上。这一次不是因为被控制了心神，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从天而降的滔天魔气。他们的膝盖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但每一次试图起身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压力重新压回去。凤舞跪在最前面，她用南明离火在身前撑起了一道赤金色的火焰护盾，护盾表面被魔气压得不断向内凹陷，但始终没有碎裂。她咬着牙，嘴角渗出了一丝金色的血迹。她知道自己挡不住幽冥天——她连冷嫣然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挡得住幽冥宫至高无上的宫主——但她不能让沈牧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苏婉儿拔出寒铁法剑，冰灵根的所有灵力全部灌入剑身。剑刃上凝结出一层厚达数尺的玄冰，在幽冥天的魔气笼罩下发出嗤嗤的蒸发声。她站在凤舞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她分担了一部分魔气的冲击。
沈牧手持融合了一半的太玄鼎。鼎身此刻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琉璃瓶的碧绿色和太虚之心的银白色在鼎身上交织成一道不断流转的双色光晕。他立在废墟中，那一头黑发由于气劲的挤压而倒卷向上，衣袍在魔气和灵压的双重冲击下已经碎裂了多处，露出下方那件被鬼谷子加持过防御阵纹的猎装。脚下的焦黑地面承受不住他的灵压和幽冥天魔气的双重碾压，开始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没有退缩。甚至，在那足以让结丹大能都要跪伏的威压下，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太玄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剑身上的暗金色剑芒骤然暴涨，从寸许长延伸到了数尺之长。剑芒吞吐间，无数道极细的灰白色电弧在剑刃上跳跃闪烁。
“想要？”沈牧冷冷地笑了起来。那双混沌漩涡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中那双遮天蔽日的血色魔瞳，倒映着整片正在化为焦土的万妖之森，倒映着身后那些正在魔气中苦苦支撑的同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里有杀意、有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那就，拿你这老狗的命，来换吧。”
他迈出一步，踏在虚空中。脚下的空间被混沌灵力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将周围的焦黑碎石全部震成了齑粉。他没有等幽冥天先出手——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等待就是死亡。他必须在幽冥天还没有完全降落之前先发制人，用自己的节奏打乱对方的节奏。他将太玄鼎中融合了双宝之后产生的第一缕本源之力全部灌入太玄剑中，剑身上的暗金色剑芒在这一刻变成了璀璨的银白色，剑刃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一道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缝——那是剑意太强，连空间本身都开始承受不住的征兆。
“太虚——剑域！”沈牧一剑挥出。那不是普通的剑气，不是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招。这一剑融合了太虚法则的时间静止和混沌法则的归元拆解，是他将两件至宝融合后领悟出的全新招式。剑光所过之处，时间流速开始变得极不稳定——有的区域时间被加速了数倍，有的区域时间被减缓了数倍，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在同一个空间内激烈冲撞，形成了一片极其诡异的时空乱流。这片乱流以沈牧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幽冥天压下来的魔气一层层地切割、剥离、分解。那些足以让结丹修士都感到窒息的滔天魔气，在进入太虚剑域的覆盖范围后便开始从边缘开始崩解——先是魔气中的怨魂碎片被时间乱流撕碎，然后是魔气本身的灵力结构被混沌法则层层拆解。
天空中的那双血色魔瞳微微眯了一下。幽冥天似乎没有想到，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竟然敢主动对他出手。他的魔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惊讶，但随即被更加浓烈的杀意所取代。魔瞳正中央的纺锤形裂缝猛地扩张，从裂缝深处涌出两道粗达数十丈的暗紫色魔光，从万丈高空中直直地轰向沈牧所在的烈阳山顶。魔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开两道笔直的漆黑裂缝，裂缝边缘燃烧着暗紫色的魔火。这两道魔光的威力，足以将一座城市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沈牧站在原地没动。他将太玄鼎高举过头顶，太玄鼎的双色光晕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阴阳太极图案。碧绿色的生机之光和银白色的时间之光交织旋转。两道魔光轰在太极图案上的瞬间，整座烈阳山都在剧烈颤抖。山顶的岩石被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掀飞，在半空中便被魔气和灵力交织的余波碾成了粉末。但太极图案没有碎裂——碧绿色的生机之光不断修复着被魔光冲击产生的裂痕，银白色的时间之光则将魔光的攻击节奏打乱，让原本应该同时到达的两道魔光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差。就是这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差，让沈牧有了逐个击破的机会。
他将太玄剑插入太极图案的正中心，剑尖朝上，整个人如同一柄逆流的剑般从太极图案中央冲天而起。他的身体在魔光和时间乱流的夹缝中穿行，每一次闪避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魔光的边缘掠过。他的目标不是幽冥天的魔瞳——那双眼睛太大了，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的目标是幽冥天的本体——那个藏在万丈高空云层之后的真身。只要能近身，只要能让太玄剑触碰到幽冥天的身体，太虚法则和混沌法则就能在近距离爆发出最大的威力。
幽冥天显然也察觉到了沈牧的意图。那双魔瞳中的杀意变得更加浓烈，魔瞳周围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涌，从云层中伸出了一只长达数千丈、由暗紫色魔气凝聚而成的遮天大手，对着正在向上冲刺的沈牧猛地拍下。那只大手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数百丈粗细，掌心中的纹路是由无数道扭曲的幽冥符文交织而成的封印阵法。这一掌拍下来，其威力足以将整座烈阳山从地图上彻底抹去。手印尚未触及地面，烈阳山的山体表面已经开始出现一道道深达数十丈的裂缝，山腰处的那些火梧桐被掌风连根拔起，在半空中便被魔气碾碎成木屑。
沈牧看着那只正在朝自己拍下来的遮天大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等的就是幽冥天出全力——只有幽冥天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时，他的另一个计划才能顺利实施。在烈阳山的山脚处，苏婉儿和凤舞正趁着他吸引幽冥天全部注意力的这几息时间，将那些从血祭阵法中救出来的火凤族战士一个个地转移进山底深处的一座上古传送阵中。那座传送阵是凤惊天用来秘密接应幽冥宫援兵的，被沈牧在杀入神庙之前用破妄神识找到了准确位置。只要将火凤族的残余族人全部传送走，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幽冥天好好打一场了。
太虚之心。沈牧的手指缓缓伸向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片。指尖距离碎片还有数寸时，那股银白色的光芒便主动迎了上来，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在重逢前最后的迫不及待。当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碎片的那一瞬间，怀里的青色琉璃瓶竟然爆发出了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烈轰鸣。那轰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开的震荡，像是一口沉寂了数千年的古钟终于等到了被敲响的那一刻。整座烈阳神庙在这股震荡中剧烈摇晃，穹顶上那几颗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凤晶核同时亮了起来，赤金色的光芒穿透了魔气的笼罩，将正殿映得忽明忽暗。地面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祭阵纹在这股震荡的冲击下全部崩裂，暗红色的精血从裂口中蒸腾而起，化为一片淡红色的血雾。
“嗡——！”沈牧没有压制这股震荡。他能感觉到琉璃瓶正在对他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渴望——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被动的共鸣，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主动的召唤。它在召唤太虚之心，就像一个被劈成两半的灵魂在召唤自己的另一半。他顺应着这股渴望，缓缓取出了琉璃瓶。瓶身在他掌心中剧烈跳动，那些细密如发丝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碧绿色的光芒从未如此璀璨过。随着太虚之心的靠近，原本不规则的瓶口处竟然开始自行发生变化——瓶口边缘的琉璃材质缓缓融化、流动、重新凝固，在短短几息之内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形状完美的缺口。那道缺口的轮廓与太虚之心的边缘完全吻合，就像一把锁终于等到了它唯一的那把钥匙。
咔哒。两件至宝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了一起。那声音极轻极脆，像是两块被分开多年的玉佩终于重新拼合。在对接完成的那一瞬间，一股足以将整座烈阳山生生撕裂的恐怖灵压在神殿正中央轰然爆发。灵压呈环状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神殿的石柱表面炸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穹顶上那九颗火凤晶核同时碎裂，晶核中封存的火种化为九道赤金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穿透了神殿的穹顶，在烈阳山上空炸开成一片璀璨的金色烟花。灵压掀起的风暴将神殿地面上所有残余的血迹全部蒸发，将那些碎裂的阵纹刻槽冲刷得干干净净。沈牧站在风暴的正中心，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银白色的长发被气浪卷得向上飞扬。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他不再站在烈阳神庙的废墟中，而是悬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虚空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星辰，星辰的光芒极其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他的脚下是一片广袤的大地，大地的轮廓他极其熟悉——那是苍茫五洲，东玄洲的山脉、西漠的沙海、南荒的密林、北寒的冰原、中域的繁华，五洲的版图在他的脚下如同沙盘般徐徐展开。但此刻这片大地上布满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向外渗着粘稠的血光，像是有人用一柄无形的刀在这片大地上反复切割了无数次。
他看到在那苍穹之上的虚无中，正有一群身着白袍、神态高傲如神明的存在。他们站在一道横贯虚空的巨大光门两侧，那道光门的形状和他在凤舞记忆中见过的太虚祭坛极其相似，只是规模要大上千倍万倍。白袍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金色的长钩。长钩的尖端极其锋利，钩身上刻满了扭曲的上古神文，每一道神文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血色光芒。他们正手持这些金色长钩，不断从脚下这片苍茫大地的灵脉中强行钩出一颗颗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灵根种。每一钩下去，就有一道暗红色的裂痕出现在大地上；每一颗灵根被钩出，就有一个正在闭关冲击瓶颈的修士突然走火入魔，就有一个刚刚觉醒灵根的孩童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就是……真相吗？”沈牧喃喃自语。他看到那些被钩出的灵根种被白袍人随手扔进光门后方的巨大熔炉中。那熔炉的体积堪比一座小型山脉，炉口处翻涌着液态的金色火焰。灵根种落入炉中时，会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哀鸣——那是灵根主人在被剥离灵根时残留的神魂碎片在火焰中被彻底炼化的最后一声哭泣。熔炉后方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巍峨宫殿，宫殿的墙壁是用一种沈牧从未见过的乳白色玉石砌成的，宫墙上刻满了无数正在生长的灵根图腾。从熔炉中提炼出的灵根精华被灌入那些图腾中，图腾便会长出一片新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代表着上界一个世家子弟的灵根资质被提升了一分。原来，所谓的太虚古径根本不是幽冥宫用来通往仙界的通天大道，而是上界大能在这片大陆布下的收割线。每一次古径开启，都代表着整整一代天才修士的灵根被彻底剥离，化为上界那些世家大族子弟提升资质的养料。而下界的修士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以为太虚古径是通往更高层次的飞升通道，无数人倾尽毕生修为只为争夺一个进入古径的名额，却不知道那名额本身就是一张死亡判决书。
而他的母亲，沈若璃，当年就是为了切断这条收割线，才不惜背负万世骂名，盗走太玄生机鼎残片，用献祭半块玉佩的代价强行破开空间屏障，自废修为躲入下界。她在幽冥宫当圣女时，曾亲眼目睹过一次太虚古径的开启——那些被选中的天才修士兴高采烈地踏入古径，以为自己即将飞升仙界，却在踏入光门的瞬间被那些金色的长钩贯穿丹田，灵根被活生生地剥离，神魂被扔进熔炉中炼化，肉身被碾碎成灵肥洒在上界的灵田中。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因为她只是幽冥宫的一个圣女，在那些上界大能眼中不过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蝼蚁。她能做的只有盗走开启古径最关键的钥匙——太玄生机鼎，让古径无法被正常开启。幽冥天追杀她，不只是因为她叛逃，更是因为她断了幽冥宫和上界之间的交易通道。而她施加在沈牧身上的藏龙印，也不是为了封印他的灵根，而是为了隐藏他体内继承自她的混沌灵根气息——因为上界那些存在一直在寻找新的混沌灵根拥有者，混沌灵根是最顶级的灵根种，一颗混沌灵根种抵得上千万颗普通灵根。
“娘……这就是你不得不离开的原因吗？”沈牧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那滴泪珠从他脸颊上滚落，在下坠的过程中被灵压的风暴卷碎成无数细小的水雾，飘散在神庙废墟的空气中。他想起母亲在绢帛信最后那句话——“娘唯愿你安稳一生”。他没有怨恨她给他施加藏龙印，没有怨恨她让他做了十六年的废柴，没有怨恨她不辞而别把他扔在柳河村那个漏雨的茅屋里。他恨的是自己。如果他早一点变强，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这一切，他娘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着整个世界？
但他很快便将其抹去。他用拇指擦过眼角，将残余的泪痕用力蹭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因为在太虚之心与琉璃瓶融合引发的灵力风暴中，他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危险的气息。那股气息从极高的天空中压下来，穿透了虚空，穿透了烈阳山的山体，穿透了神殿的穹顶废墟，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般缓缓降落在他的头顶。那是比鬼面的血煞灵压强了千倍万倍、比九头毒龙蛟的妖气浑厚了无数倍的——真正的结丹后期甚至元婴初期的本体气息。不是一个分身，不是一道投影，而是一个在虚空中飞行了不知多少万里、跨越了中界与下界之间空间屏障的真身。
“沈牧！交出圣鼎！否则今日，这整座南荒洲，都将为你陪葬！”虚空之中，一双长达万丈、遮天蔽日的血色双眸正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死死地盯着神庙的方向。那双眼眸极其巨大，大到站在烈阳山顶的沈牧只能看到它的瞳孔，看不到它的眼眶边缘。瞳孔呈深红色，内部翻涌着液态的血色灵光，瞳孔正中央各有一道竖立的纺锤形裂缝，那是幽冥宫功法修炼到极致后才会出现的幽冥魔瞳。魔瞳每一次眨眼，天空中便会落下一阵暗红色的血雨，血雨落在烈阳山的岩石上，将那些赤红色的火灵石腐蚀成焦黑的碎渣。
幽冥宫宫主——幽冥天。本体降临。
整个万妖之森的树木，在那一瞬间由于承受不住那滔天的魔气，竟然齐刷刷地从雪白色变回了死寂的焦黑。沈牧之前在突破筑基后期时抽干了方圆数百里森林的生机，那些树叶变成了圣洁的雪白色。而现在幽冥天的魔气笼罩下来，那些雪白色的树叶连最后一口气都撑不住了——它们从叶脉开始向外变黑，像是被火焰从内部点燃的纸片，转眼之间整片森林便从一片银白色的圣地化为了一片焦黑的炼狱。原本匍匐在雪白树冠上朝沈牧跪拜的那些妖兽们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有些修为较低的妖兽在魔气的侵蚀下直接爆体而亡，碎肉和骨片散落在焦黑的落叶堆中。那些修为较高的三阶妖兽们勉强撑起了妖力护罩，但它们护罩表面的光芒在幽冥天的灵压下摇摇欲坠。
烈阳山上，那些刚从血祭阵法中苏醒过来的火凤族战士们再次跪倒在地上。这一次不是因为被控制了心神，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从天而降的滔天魔气。他们的膝盖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但每一次试图起身都会被那股无形的压力重新压回去。凤舞跪在最前面，她用南明离火在身前撑起了一道赤金色的火焰护盾，护盾表面被魔气压得不断向内凹陷，但始终没有碎裂。她咬着牙，嘴角渗出了一丝金色的血迹。她知道自己挡不住幽冥天——她连冷嫣然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挡得住幽冥宫至高无上的宫主——但她不能让沈牧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苏婉儿拔出寒铁法剑，冰灵根的所有灵力全部灌入剑身。剑刃上凝结出一层厚达数尺的玄冰，在幽冥天的魔气笼罩下发出嗤嗤的蒸发声。她站在凤舞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她分担了一部分魔气的冲击。
沈牧手持融合了一半的太玄鼎。鼎身此刻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形态——琉璃瓶的碧绿色和太虚之心的银白色在鼎身上交织成一道不断流转的双色光晕。他立在废墟中，那一头黑发由于气劲的挤压而倒卷向上，衣袍在魔气和灵压的双重冲击下已经碎裂了多处，露出下方那件被鬼谷子加持过防御阵纹的猎装。脚下的焦黑地面承受不住他的灵压和幽冥天魔气的双重碾压，开始出现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没有退缩。甚至，在那足以让结丹大能都要跪伏的威压下，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太玄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剑身上的暗金色剑芒骤然暴涨，从寸许长延伸到了数尺之长。剑芒吞吐间，无数道极细的灰白色电弧在剑刃上跳跃闪烁。
“想要？”沈牧冷冷地笑了起来。那双混沌漩涡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天空中那双遮天蔽日的血色魔瞳，倒映着整片正在化为焦土的万妖之森，倒映着身后那些正在魔气中苦苦支撑的同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里有杀意、有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那就，拿你这老狗的命，来换吧。”
他迈出一步，踏在虚空中。脚下的空间被混沌灵力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向外扩散，将周围的焦黑碎石全部震成了齑粉。他没有等幽冥天先出手——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等待就是死亡。他必须在幽冥天还没有完全降落之前先发制人，用自己的节奏打乱对方的节奏。他将太玄鼎中融合了双宝之后产生的第一缕本源之力全部灌入太玄剑中，剑身上的暗金色剑芒在这一刻变成了璀璨的银白色，剑刃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一道道极其细微的黑色裂缝——那是剑意太强，连空间本身都开始承受不住的征兆。
“太虚——剑域！”沈牧一剑挥出。那不是普通的剑气，不是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招。这一剑融合了太虚法则的时间静止和混沌法则的归元拆解，是他将两件至宝融合后领悟出的全新招式。剑光所过之处，时间流速开始变得极不稳定——有的区域时间被加速了数倍，有的区域时间被减缓了数倍，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流速在同一个空间内激烈冲撞，形成了一片极其诡异的时空乱流。这片乱流以沈牧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幽冥天压下来的魔气一层层地切割、剥离、分解。那些足以让结丹修士都感到窒息的滔天魔气，在进入太虚剑域的覆盖范围后便开始从边缘开始崩解——先是魔气中的怨魂碎片被时间乱流撕碎，然后是魔气本身的灵力结构被混沌法则层层拆解。
天空中的那双血色魔瞳微微眯了一下。幽冥天似乎没有想到，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竟然敢主动对他出手。他的魔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惊讶，但随即被更加浓烈的杀意所取代。魔瞳正中央的纺锤形裂缝猛地扩张，从裂缝深处涌出两道粗达数十丈的暗紫色魔光，从万丈高空中直直地轰向沈牧所在的烈阳山顶。魔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开两道笔直的漆黑裂缝，裂缝边缘燃烧着暗紫色的魔火。这两道魔光的威力，足以将一座城市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沈牧站在原地没动。他将太玄鼎高举过头顶，太玄鼎的双色光晕在他头顶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阴阳太极图案。碧绿色的生机之光和银白色的时间之光交织旋转。两道魔光轰在太极图案上的瞬间，整座烈阳山都在剧烈颤抖。山顶的岩石被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掀飞，在半空中便被魔气和灵力交织的余波碾成了粉末。但太极图案没有碎裂——碧绿色的生机之光不断修复着被魔光冲击产生的裂痕，银白色的时间之光则将魔光的攻击节奏打乱，让原本应该同时到达的两道魔光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差。就是这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差，让沈牧有了逐个击破的机会。
他将太玄剑插入太极图案的正中心，剑尖朝上，整个人如同一柄逆流的剑般从太极图案中央冲天而起。他的身体在魔光和时间乱流的夹缝中穿行，每一次闪避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擦着魔光的边缘掠过。他的目标不是幽冥天的魔瞳——那双眼睛太大了，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他的目标是幽冥天的本体——那个藏在万丈高空云层之后的真身。只要能近身，只要能让太玄剑触碰到幽冥天的身体，太虚法则和混沌法则就能在近距离爆发出最大的威力。
幽冥天显然也察觉到了沈牧的意图。那双魔瞳中的杀意变得更加浓烈，魔瞳周围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涌，从云层中伸出了一只长达数千丈、由暗紫色魔气凝聚而成的遮天大手，对着正在向上冲刺的沈牧猛地拍下。那只大手的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数百丈粗细，掌心中的纹路是由无数道扭曲的幽冥符文交织而成的封印阵法。这一掌拍下来，其威力足以将整座烈阳山从地图上彻底抹去。手印尚未触及地面，烈阳山的山体表面已经开始出现一道道深达数十丈的裂缝，山腰处的那些火梧桐被掌风连根拔起，在半空中便被魔气碾碎成木屑。
沈牧看着那只正在朝自己拍下来的遮天大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等的就是幽冥天出全力——只有幽冥天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时，他的另一个计划才能顺利实施。在烈阳山的山脚处，苏婉儿和凤舞正趁着他吸引幽冥天全部注意力的这几息时间，将那些从血祭阵法中救出来的火凤族战士一个个地转移进山底深处的一座上古传送阵中。那座传送阵是凤惊天用来秘密接应幽冥宫援兵的，被沈牧在杀入神庙之前用破妄神识找到了准确位置。只要将火凤族的残余族人全部传送走，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幽冥天好好打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