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跨越边境

长生叩仙门 · 太虚总导演 · 第71章 · 56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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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玄洲向南。

越过那条横贯大陆、绵延数万里的断云山脉,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一变。断云山脉本身就是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山脉以北是东玄洲温润的丘陵和平原,青山如黛,麦田如金,溪流潺潺,村落炊烟袅袅,一切都像是被文人用细腻的笔触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工笔画卷。山脉以南则是南荒洲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像是有人将一整缸墨绿色的颜料泼在了大地上,任由它肆意流淌、渗透、发酵。断云山脉的主峰高耸入云,峰顶终年积雪不化,皑皑白雪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银光。但从南坡开始,雪线以下便被一层浓密的墨绿色植被完全覆盖,像是有人在半山腰画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线的北侧是冬天,线的南侧是夏天。

站在断云山最后一座山峰上向南眺望,视野所及之处全是树——无穷无尽的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在湿热的地气蒸腾下笼罩着一层淡紫色的薄雾。那些树不是东玄洲那种低矮的松柏和果树,而是高达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参天巨木,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它们的根系极其发达,像无数条巨蟒般从泥土中隆起来,在地面上盘根错节地交织成一张覆盖整片森林的木质网络。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将正午的阳光过滤成无数道极细的绿色光束,在昏暗的林地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林间的空气湿热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一口被搅拌得浑浊的浓汤。那浓汤里有百年古树开花时飘散的金色花粉,花粉颗粒极小极轻,在空气中缓缓飘浮,沾在皮肤上会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痒;有不知名妖兽尸体腐烂后渗入泥土的腥甜,那是死亡被森林重新消化吸收时散发出的气味;还有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硫磺气味的地脉妖气,那是南荒洲特有的地底妖脉在向外释放能量,是这片土地上所有妖兽修炼的根基所在。普通炼气期修士若没有丹药辅助,在这种环境中待上数日就会被妖气侵蚀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彻底妖化成没有神智的半妖,被森林永远地吞噬。

如果说东玄洲是精致的画卷——青云宗的青松翠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柳河村的麦田在秋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流沙集的土砖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么南荒洲便是蛮荒的史诗。这里没有宗门,没有王朝,没有城池,没有律法,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和无数代妖族用鲜血和獠牙刻在古树上的领地疆界。这里的空气中不再是温润的、被修士们炼化过的驯顺灵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花粉、腐殖质以及某种原始妖气的狂暴能量。这种能量不适合人类修士修炼,却是妖兽们赖以生存的天然养分。

沈牧与苏婉儿立在断云山的最后一座山峰上。脚下的岩石被南荒湿热的风吹得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那是数万年来雨水和妖气共同侵蚀留下的痕迹。岩石边缘长满了滑腻的墨绿色青苔,用手一按就能渗出一股冰凉的雨水。山风从南荒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植物气息和若有若无的妖兽腥臊味,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沈牧此时换上了一身由二阶妖兽风狼皮革缝制的猎装,衣料呈深灰色,表面还残留着风狼皮毛天然形成的暗色条纹,在密林的阴影中能起到极好的伪装效果。这身猎装是苏婉儿在万蛇窟时花了大半个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风狼皮革本身就极其坚韧,能抵挡普通炼气期妖兽的爪牙攻击,再配上鬼谷子在衣料内侧刻的匿灵阵纹,穿上之后整个人从外表看就和南荒的猎户没什么区别。背后那柄太玄剑被一层暗红色的布条层层缠绕,布条上浸过用南荒特产的血藤汁液——血藤是南荒独有的一种藤蔓植物,汁液呈暗红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妖气,妖兽们闻到了会以为是同类留下的气味而不会过多关注。剑身内敛的混沌气息被血藤汁液和布条的双重遮掩完全覆盖,除非有人用神识穿透布条直接扫描剑身,否则绝无可能发现这柄剑真正的品阶。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不能御剑飞行了。”沈牧看了一眼天空中不时掠过的巨大黑影。那是南荒特有的捕食者——三阶血睛雕,翼展足有七八丈之宽,比青云宗的楼阁还要大。它们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坚硬羽毛,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锁定猎物的——它们的眼球内部天生刻有一种类似神识扫描的妖兽天赋,能在数十里外锁定地面上奔跑的猎物,连筑基期修士的护体灵光都逃不过它们的追踪。它们在高空中盘旋巡弋,偶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那唳鸣穿透力极强,隔着数十里都能听到。在没有结丹期修为之前,在高空御剑飞行无异于给这些血睛雕送点心——它们会把飞剑上的修士当成闯入领地的入侵者,群起攻之,从四面八方同时俯冲攻击,不把入侵者撕成碎片绝不罢休。沈牧虽然不惧单独一头血睛雕,但若被数十头同时围攻,就算能杀出重围也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实力。

“沈牧,你的气息……”苏婉儿转过头,美目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发现此时的沈牧身上那股由于杀了无数魔修而带上的凌厉杀机已经消失不见。在幽冥山巅时,他身上的气息如同一柄沾满了血的利剑,任何人靠近他都会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本能恐惧——那是被无数条人命堆砌出来的杀意。但现在那股寒意完全消失了,像是有人将这把沾血的剑重新插回了剑鞘,又用一层厚厚的黑布将剑鞘裹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气息——它狂野而原始,像一头在南荒森林深处独自生活了数十年的妖兽,和这片古老的森林浑然一体。这种气息中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充满野性的妖气,像是一头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不需要咆哮,不需要亮出獠牙,仅仅是安静地走过,就足以让任何弱小的生物本能地低头退让。

“混沌灵根,本就是万法之母。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都可以被混沌统御转化,妖气虽然不在五行之中,但本质上仍然是天地灵气的一种变异形态。模拟一些妖气对我来说并不难。”沈牧一指点在苏婉儿的眉心。他的指尖微凉,一缕经过混沌灵力转化的精纯妖气顺着指尖渡入苏婉儿的体内。那妖气极淡极薄,并不像南荒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狂暴妖气那样具有侵蚀性,而是被混沌灵力驯化过的、温和的、可控的。它不会侵蚀苏婉儿的经脉,只是在她的体表形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妖气薄纱,将她身上那股属于人类修士的冰灵根气息完全遮掩。从外面感知过去,她现在就像是一个修炼了某种冰属性妖功的半妖散修,修为在炼气后期左右,在南荒外围算是再普通不过的存在。“闭气,顺着这股力量引导。只要不遇到妖王级的存在,没人能看穿你的身份。”

苏婉儿闭上眼睛,感受到那缕妖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在她的丹田外围形成了一圈极薄的灰色气环。冰灵根的寒气和妖气的阴冷在她体内和平共处,互不干扰。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外人看来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蓝色,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妖异。

两人一前一后,纵身跃入了那片绿色的海洋。从断云山最后一座山峰上跳下的瞬间,脚下是数百丈的落差,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沈牧在下坠过程中不断地用脚尖点踏从崖壁上伸出来的树冠枝叶,每一次点踏都借着树枝的弹力减缓下坠速度。苏婉儿紧跟在他身后,她的身法轻盈如燕,冰灵根的寒气在脚底凝结成一片片极薄的冰晶,踩在树冠上只留下几缕极淡的白色寒气,连树枝都没有惊动。落地的瞬间,脚下的腐殖土被踩出两个浅浅的凹坑,凹坑中立刻渗出一股浓烈的草木腐败气味和暗褐色的腐水。四周的植被极其茂密,巨大的蕨类植物从树干裂缝中生长出来,蕨叶展开足有一人多高,叶片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巴掌大的黑色甲虫在腐叶间爬行,甲壳上闪烁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空气湿热得像是蒸笼,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高湿度锁住无法蒸发,黏在皮肤上又湿又闷。头顶的树冠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几缕极细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斑。

行至百里,沈牧的神识猛地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破空声。那声音极细极尖,是箭矢高速飞行时撕裂空气发出的啸叫,在他的入微神识中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拉响了一根弓弦。他的破妄神识在千分之一息内便完成了对这次攻击的全部分析——三根箭矢,从左侧前方约一百五十步外的密林阴影中射出,呈品字形排列,分别锁定他的胸口正中心、左肩和右肋。箭矢的材质是南荒妖兽的腿骨,打磨得极其光滑,箭杆上刻满了扭曲的血色符文。那是南荒妖族特有的破甲符文,专门用来穿透修士的护体灵光,对付炼气后期修士的护盾绰绰有余。射出这三箭的人至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懂得用三箭封死目标的闪避空间。

嗖!三根通体漆黑、其上刻满了诡异血色符文的骨箭从林间阴影中呈品字形射向沈牧的胸口。沈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捏。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没有调动丹田中的灵力,只是纯粹的以意引气——将一缕神识精准地锁定在三根骨箭上,然后五指收拢的瞬间,手指周围的空气被混沌灵力压缩成了一个微型的真空球体。砰!那是真空被生生捏碎的声音,清脆而沉闷,像是有人用重锤砸碎了一块厚玻璃。三根足以射杀炼气大圆满修士的骨箭在距离沈牧面门还有数寸的地方,竟然被那股无形的真空捏碎之力从头到尾同时碾压,箭杆、箭羽、箭身上的破甲符文全部在瞬间崩碎成细如沙尘的骨粉,连一片超过米粒大小的碎片都没有留下。骨箭的碎片在空中翻飞了片刻,然后被南荒湿热的风一吹便散入了密林深处,落在腐叶堆中再也看不见。

“外来的人族,竟然能挡下老子的破甲箭?”一名身高丈许、浑身长满了灰褐色长毛、头顶生有一支独角的妖族大汉从树后跳出。他的体型极其魁梧,肌肉在长毛下鼓胀如岩石,双腿的膝盖以下是反关节的兽腿结构,脚掌上只有三根粗壮的脚趾,每一根脚趾的末端都长着锋利的黑色利爪,跳跃时能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爪痕。他落地时脚下的腐殖土被砸出一个深坑,溅起的腐叶飞出了数尺远。他的一双狼眼中透着贪婪与暴虐,瞳孔是竖立的纺锤形,在暗处发着幽绿色的荧光。修为在炼气十层左右,在南荒外围已经算是一方小头目。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半人半兽的妖卒,有的提着粗糙的石斧,斧刃是用火山岩打磨的;有的握着削尖的兽骨长矛,矛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个蹲在树枝上,手里捏着一柄用妖兽筋腱绞成的弹弓。

“南荒的规矩,人族入林,十抽其一为粮,剩下的……卖去王城当奴隶。”独角妖族舔了舔嘴唇,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他正准备指挥部下围攻。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沈牧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不是瞬移,不是遁术,只是纯粹的肉身速度太快,快到了一个炼气十层的妖族用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地步。他留在原地的残影还在慢慢消散,他的本体已经绕过独角妖族身前的两名妖卒护卫,无声无息地站在了独角妖族的身后。手中一根极其普通的枯枝——那是他在落地时顺手从腐叶堆里捡的,只有筷子粗细,枝头还挂着半片枯黄的叶子,枝身上有几处被虫蛀了的小孔——但此刻这根枯枝却如同一柄绝世利刃,枝尖轻轻抵在对方的后脑。那个位置恰好是独角妖族颅骨和脊椎之间的缝隙,独角妖族天生的厚皮和骨甲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薄弱点。枝尖没有刺入皮肤,只是轻轻贴在那里,但独角妖族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根枯枝上传递过来的恐怖灵压。

“你是谁的部下?”沈牧的声音平淡,没有刻意压低,没有刻意威胁,只是像在问路一样随口说了一句。但那语气中透出的灵压却让方圆百米的草木都开始微微颤抖——不是风吹的,而是这片森林中的植物在感应到上位者的气息后本能地收缩了枝叶。妖族的修炼体系比人类更加森严,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制不是靠修为高低的威慑,而是靠血脉和妖气的位阶差距。独角妖族在沈牧身上感受到的不是筑基期妖将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纯粹的妖气——那种妖气极淡极薄,但纯净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妖族将领。

“筑……筑基期妖将?不……这是上位者的气息……”独角妖族浑身瘫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膝盖砸在腐殖土上溅起几片枯叶。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长毛下的肌肉不自主地抽搐,额头上那支独角的根部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独角妖族在妖族的血脉体系中属于低阶的独角兽妖族,他们天生对高阶妖族的气息有着刻在血脉中的恐惧。那些妖卒更是丢下兵器,逃命似地四散而去。有人跑得急,绊到了盘在地面上的树根,摔了个嘴啃泥也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密林深处爬。

“回……回大人,俺们是万妖城外围巡逻队的。俺们大王是三阶火麟狮……”独角妖族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三阶火麟狮,那已经是堪比结丹期修士的存在。

“万妖城吗?”沈牧丢掉树枝。枯枝落回腐叶堆中,和周围无数根枯枝重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根是刚才那柄“绝世利刃”。他正愁找不到关于太虚祭坛的线索。太虚祭坛藏在万妖之森深处,而万妖之森是南荒洲最大也最危险的原始森林。森林深处栖息的高阶妖兽数量多到无法统计——二阶妖兽遍地走,三阶妖兽不稀奇,据说森林最核心的区域甚至有传说中的四阶妖兽出没。高阶妖兽的领地意识极强,任何踏入它们领地的陌生生物都会被无差别攻击,哪怕是同阶的妖族也不例外。幽冥宫的主力在冷嫣然的率领下已经深入万妖之森,但他们有大队人马——数百名魔修加上冷嫣然这个筑基修士,可以靠人数碾压妖兽的阻拦。沈牧只有两个人,他需要的不是硬闯,而是一条能绕过妖兽重兵防守区域的安全路线。这种在南荒混迹多年的地头蛇,显然是最好的情报源。

“带路。去万妖城。”沈牧拎起独角妖族的领子,像拎着一只受惊的小鸡。独角妖族的身高比沈牧高出整整一大截,但此刻被沈牧拎在手里,却蜷缩得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幼兽,连蹬腿都不敢。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独角在空中上下摇晃。

南荒之旅的第一步,便从这妖族的底层城池开始。沈牧将独角妖族放下来,让他在前面带路。独角妖族一落地便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用颤抖的声音介绍着万妖城的情况。这座城池建在万妖之森外围的一座死火山口上,由三阶妖兽火麟狮王统治,城中聚集了南荒洲各地的妖族散修和部落战士。苏婉儿跟在沈牧身后,冰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林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看到前方密林中隐约有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夜行妖兽的眼睛。南荒的夜晚还没降临,但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密林深处,白昼与黑夜早已失去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