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身世揭晓
落仙峡谷的任务结束后，沈牧与苏婉儿低调回宗。他们没有和其他弟子一起乘坐宗门的大型传送阵，而是选择了一条绕远的山路，从青云山脉西侧的密林小道潜回外门。苏婉儿左臂的化血针伤势虽然被极品通脉散和沈牧的太玄灵力合力拔除了大半，但经脉中残留的血煞之气还需要时间慢慢净化，她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说话——不是疏远，而是经历了峡谷中那场生死搏杀之后，他们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言语在修仙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着比什么都强。
关于上官云的死，苏婉儿在沈牧的授意下，统一口径为“死于魔修之手”。这个说法本身就有大半是真的——上官云确实勾结了血煞门魔修，现场也确实有血煞门的功法残留，那三名魔修的尸体被戒律堂的人从峡谷中运回来时，每个人身上都残留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和上官云体内被血煞之力侵蚀的经脉痕迹完全吻合。戒律堂的执事在查验尸体时甚至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上官家嫡系子弟勾结魔道，这在宗门里是足以株连全族的重罪，戒律堂就算查出了什么也不会声张，反而会帮着掩盖，免得上官家丢人丢到整个宗门面前。至于沈牧带回来的那三颗魔修首级，更是坐实了“与魔修激战”的结论——一个能在峡谷中斩杀三名同阶魔修、还能从混战中全身而退的弟子，谁会怀疑他？谁会相信一个杂灵根杂役能杀掉家族嫡系？在戒律堂那些执事的认知里，杂灵根修士能活着从落仙峡谷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斩杀上官云这种炼气六层巅峰的精英弟子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连想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沈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厚奖励。除了入选内门的资格——那是一枚刻着“内门”二字的青铜令牌，正面是青云宗的云纹徽记，背面是他自己的名字，持有此牌可以自由进出内门诸峰，享受内门弟子的灵石配额和丹药供应。还有整整五百块下品灵石，以及李长老破格赐予的一件保命法器——“玄光盾”。那面盾牌只有巴掌大小，呈六边形，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淡青色晶石炼制而成，盾面上刻着三道环环相扣的防御阵纹。据李长老说，这面玄光盾能抵挡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碎，是他在内门藏宝库中专门为沈牧挑选的。他说这话时眼神中带着一种“你小子又给我惹事但我不能不保你”的无奈，临走前还加了一句：“下次再杀人，记得把现场清理干净点。”沈牧没有接话，只是将玄光盾贴身收好。
但沈牧顾不上这些奖励。回到宗门的第一时间，他便接到了来自青石县的家信。那是一封用最普通的黄麻纸写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歪歪扭扭地写着“沈牧亲启”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信的人手指在发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而无力——是老村长代笔写的，老村长是柳河村唯一识字的人，每年过年帮村民写春联，字写得虽然不好看但还算工整。但这封信上的字却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了又涂掉，显然老村长在写信时心情极其沉重：“老根病重，速归。你爹不让告诉你，怕耽误你的事。但这回不一样了，你再不回来，恐怕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沈牧的心头猛地一颤。他爹沈老根——那个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目送他去县城测灵根的老农，那个把全村凑的五十枚大钱塞进他怀里让他省着花的老瘸子，那个在茅屋门槛上抽了一辈子旱烟、从未离开过柳河村方圆五十里的庄稼人——病重了。他向李长老请了假，几乎是飞奔出外门主峰的。出了山门之后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太玄灵力，将混沌道基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灰金色的流光，沿着山路向东疾驰。山路两侧的竹林和松林在他高速掠过时化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残影，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一连串深深的脚印。他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催动灵力，仅用了小半日功夫便跨越了数百里山路，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柳河村。
夕阳西下，村口的歪脖子树在晚风中摇曳。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歪在那里，小时候他经常爬到树上摘槐花，他爹在树下拄着拐杖骂他小兔崽子快下来。树还在，但树下那个拄着拐杖的人已经不在了。村道上的泥土路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坑坑洼洼，路边的野草因为没人打理长得比人还高。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几户还亮着昏黄的油灯，灯火在晚风中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凄凉。
沈牧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药味很杂——有他熟悉的止血草药，有县城药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治咳喘的枇杷膏，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偏方草药混在一起，散发着苦涩而刺鼻的气味。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黑乎乎的汤药，碗底积着一层没有完全化开的药渣。显然在他回来之前，村里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一个山村里的土郎中和几个好心的邻居，又能拿什么来治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
“牧儿……你回来了。”沈老根躺在狭窄的木床上，整个人已经消瘦得皮包骨头。他那张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黝黑脸庞此刻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得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牛皮纸。他身上盖着那床沈牧从小到大都记得的旧棉被，被面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最大的那个补丁是他娘还在时缝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一点毛边。那条在年轻时摔断的右腿裸露在被子外面，由于长期无法得到灵力温养，从膝盖以下已经开始坏死——皮肤呈暗紫色，脚趾发黑干瘪，坏死的组织正在缓慢地向小腿蔓延。
“爹！”沈牧冲到床边，抓住父亲干枯如柴的手。那只手曾经握着他的小手在沙地上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曾经把全村凑的五十枚大钱塞进他怀里，曾经拄着拐杖在院门口一站就是一个下午，只为了等他回家。如今那只手上的老茧还在，但已经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他体内的太玄灵力疯狂涌出，顺着父亲的经脉试图为他续命。金色的太玄灵力从沈牧的指尖涌入沈老根的体内，沿着那些已经干涸萎缩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推进，灵力所过之处那些坏死的细胞被重新激活，断裂的毛细血管重新接通，已经停跳的心脏在灵力的刺激下重新开始缓慢地搏动。
“别浪费力气了……牧儿。”沈老根无力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我等了你这么久，就是为了把这件东西交给你。你再不回来，我怕是撑不住了。”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暗格是他在床板上挖的一个小洞，上面盖着一块松动的木板，这么多年沈牧一直不知道枕头下面藏着东西。包裹的油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了的小孔，但包裹本身完好无损，显然被保存得极其仔细。
沈牧接过包裹，只觉沉重无比。那重量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在他心头的分量——这包裹里装着的不是钱财，不是功法，而是一个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你娘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把这信给你看。”沈老根剧烈地咳嗽着，咳嗽声在低矮的茅屋中来回震荡，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叶从喉咙里咳出来。他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她说，平庸虽然苦，但能活命。一旦开了这封信，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本来想把这封信带到棺材里去的，但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你是拦不住的人，你和她一模一样，骨子里比青石板还硬。”
沈牧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绢帛。绢帛的材质极好，虽然历经多年仍然柔软光滑，边缘用金丝锁了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工整，笔画的起笔处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勾，收笔处则是一道干净利落的捺——正是他在这寒潭深处那枚残破玉佩上见过的灵犀刻笔迹。他娘的字。
“牧儿见信如晤：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你已踏入修仙之途，命数已动。娘本名沈若璃，非东玄洲人，而是来自那传说中的‘中界·玄黄大陆’。我原是魔道第一大宗‘幽冥宫’当代圣女。”
沈牧看到这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中界玄黄大陆——那是只在青云宗藏经楼最古老的典籍中才偶尔被提及的名字。苍茫五洲在修仙界中被称为下界，灵气稀薄，修士最高只能修炼到元婴期。而中界的灵气浓度是下界的数十倍，居住着传承了数万年的古老家族和宗门，在那里元婴修士并不稀罕，化神乃至更高层次的修士都真实存在。幽冥宫在下界是东玄洲魔道第一宗，但它真正的根基在中界。母亲竟然是幽冥宫的当代圣女——不是下界的分坛圣女，是真正的、继承了大统的幽冥宫圣女。一个在中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为什么会沦落到下界一个没有灵脉的山村里嫁给一个瘸腿的老农？
“幽冥宫修‘断情诀’，需以亲缘为祭。我不忍以此法筑基，更不愿见我儿成为他人功法的祭品，故携带宫中至宝‘太玄生机鼎’残片，强行破开空间屏障，陨落至这下界苍茫五洲。你怀中之瓶，便是那残片。此物可改命格，可夺造化，却也是招来灭顶之灾的源泉。”
沈牧的手指死死攥着绢帛，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不要去寻找真相，更不要为我报仇。幽冥宫之强，非下界可测。他们追杀了我们母子十六载，但只要你不动用那股力量，他们就感应不到你的存在。娘唯愿你……安稳一生。”
绢帛上的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生”字的收笔处有一道极细极长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完最后一笔后手指还在绢帛上停留了片刻，舍不得松开。沈牧死死盯着那“太玄生机鼎”五个字，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原来这琉璃瓶竟然是幽冥宫的镇宫至宝——不是下界分坛的镇宫之宝，是真正的、中界幽冥宫本宫的镇宫之宝。原来他那一出生就被封印的灵根，竟然是母亲为了保护他、不让幽冥宫感应到他的存在而亲手施加的“藏龙印”。她用自己的灵力将他的灵根封印成最平庸的五行俱全杂灵根，让他能在下界以废物的身份安稳度过一生。她的计划几乎成功了——如果不是他在断魂谷底无意中捡到了她留给他的琉璃瓶，如果不是他在青石县校场上被李长老选入青云宗，如果不是他一路被追杀一路变强，藏龙印会一直封印着他的灵根，让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采药郎。
“牧儿……你娘她……是个好女人。”沈老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只干枯如柴的手从沈牧的掌心中滑落，砸在床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呼吸停止了。这个在柳河村田埂上瘸着腿走了大半辈子的老农，这个从未出过青石县、连县城里的药铺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的庄稼汉，用他最后一口气守住了妻子交给他的秘密。在看到儿子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修士后，他最后一丝执念也随之散去。
“爹——！”沈牧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号。那声音在低矮的茅屋中炸开，将屋顶那几根朽木梁上的灰尘震得簌簌掉落，将窗棂上糊着的旧桑皮纸震得哗哗作响。他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握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
在那一刻，他体内的《太玄真经》疯狂自转。丹田中那颗混沌道基在巨大的悲愤冲击下开始以远超任何修炼时的速度旋转，道基内部那五色霞光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碰撞、交织、融合。原本碧绿色的灵力螺旋——那是枯木逢春涎和绿液生机凝聚出的木属性本源——在那巨大的悲愤冲击下，竟然瞬间被渲染成了一片漆黑。不是墨黑，不是暗黑，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如同寒冬深夜中枯死树林般的死寂之黑。那是太玄经中从未记载过的，由于极致的恨意和悲恸而催生出的变异——“枯寂意境”。生之极点即为死，枯木逢春的生机之意被推到了极致之后反转成了凋零，而凋零之意在仇恨和绝望的催化下进一步变异成了枯寂——那是比凋零更加彻底、更加不可逆转的毁灭。
沈牧站起身，月光从窗缝中落下，照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的瞳孔深处那层碧绿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芒已经彻底融合为一种全新的颜色——漆黑如渊，却在黑到极致时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灰金色微光。他的嘴角没有抿紧，眉头没有皱起，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的痕迹。但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怒吼和咆哮都更加让人恐惧。暴风雨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雷电和狂风，而是台风眼中那片近乎诡异的死寂。
他拿起了那个青色琉璃瓶。瓶身上那些细密如发丝的纹路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烫。十七年前，他娘带着这件至宝叛出幽冥宫，在中界和上界的重重追杀中逃到下界，将瓶子藏在断魂谷底的竖井中，将所有的秘密都埋在了那封绢帛信里。十七年后，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捡到了这个瓶子，将它从泥土中挖出来，一路带在身边，用娘留下的遗物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娘让他不要报仇，不要寻找真相，只求他能安稳一生。但他做不到了。
“娘，你让我安稳一生。但我若不杀穿这幽冥宫，我这心，又怎能安稳？”沈牧冷冷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指尖微动，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枯寂灵力从指尖溢出，包裹住那片发黄的绢帛。绢帛在那股枯寂之力中无声无息地分解——不是燃烧，不是碎裂，而是更加彻底的湮灭。顷刻之间绢帛便化为了齑粉，粉屑从沈牧的指缝中飘落，落在床沿上，落在他爹那双已经冰冷的赤脚上，落在这间见证了沈家三口人全部悲欢离合的茅屋泥地上。
这一夜，柳河村少了一个温良的采药少年，多了一个名为“复仇者”的邪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槐叶被风吹落，在月光下打着旋，缓缓飘进了沈家院子里。沈牧推开院门，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茅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一角，土坯墙上布满了裂缝，院门上的铁锁早已锈死。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学会了采药、砍柴、种地、以及忍耐。以后他还会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走了。
关于上官云的死，苏婉儿在沈牧的授意下，统一口径为“死于魔修之手”。这个说法本身就有大半是真的——上官云确实勾结了血煞门魔修，现场也确实有血煞门的功法残留，那三名魔修的尸体被戒律堂的人从峡谷中运回来时，每个人身上都残留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和上官云体内被血煞之力侵蚀的经脉痕迹完全吻合。戒律堂的执事在查验尸体时甚至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上官家嫡系子弟勾结魔道，这在宗门里是足以株连全族的重罪，戒律堂就算查出了什么也不会声张，反而会帮着掩盖，免得上官家丢人丢到整个宗门面前。至于沈牧带回来的那三颗魔修首级，更是坐实了“与魔修激战”的结论——一个能在峡谷中斩杀三名同阶魔修、还能从混战中全身而退的弟子，谁会怀疑他？谁会相信一个杂灵根杂役能杀掉家族嫡系？在戒律堂那些执事的认知里，杂灵根修士能活着从落仙峡谷回来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斩杀上官云这种炼气六层巅峰的精英弟子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连想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沈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厚奖励。除了入选内门的资格——那是一枚刻着“内门”二字的青铜令牌，正面是青云宗的云纹徽记，背面是他自己的名字，持有此牌可以自由进出内门诸峰，享受内门弟子的灵石配额和丹药供应。还有整整五百块下品灵石，以及李长老破格赐予的一件保命法器——“玄光盾”。那面盾牌只有巴掌大小，呈六边形，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淡青色晶石炼制而成，盾面上刻着三道环环相扣的防御阵纹。据李长老说，这面玄光盾能抵挡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不碎，是他在内门藏宝库中专门为沈牧挑选的。他说这话时眼神中带着一种“你小子又给我惹事但我不能不保你”的无奈，临走前还加了一句：“下次再杀人，记得把现场清理干净点。”沈牧没有接话，只是将玄光盾贴身收好。
但沈牧顾不上这些奖励。回到宗门的第一时间，他便接到了来自青石县的家信。那是一封用最普通的黄麻纸写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歪歪扭扭地写着“沈牧亲启”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信的人手指在发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而无力——是老村长代笔写的，老村长是柳河村唯一识字的人，每年过年帮村民写春联，字写得虽然不好看但还算工整。但这封信上的字却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了又涂掉，显然老村长在写信时心情极其沉重：“老根病重，速归。你爹不让告诉你，怕耽误你的事。但这回不一样了，你再不回来，恐怕就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沈牧的心头猛地一颤。他爹沈老根——那个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目送他去县城测灵根的老农，那个把全村凑的五十枚大钱塞进他怀里让他省着花的老瘸子，那个在茅屋门槛上抽了一辈子旱烟、从未离开过柳河村方圆五十里的庄稼人——病重了。他向李长老请了假，几乎是飞奔出外门主峰的。出了山门之后他不再压制体内的太玄灵力，将混沌道基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灰金色的流光，沿着山路向东疾驰。山路两侧的竹林和松林在他高速掠过时化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残影，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出一连串深深的脚印。他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催动灵力，仅用了小半日功夫便跨越了数百里山路，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柳河村。
夕阳西下，村口的歪脖子树在晚风中摇曳。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歪在那里，小时候他经常爬到树上摘槐花，他爹在树下拄着拐杖骂他小兔崽子快下来。树还在，但树下那个拄着拐杖的人已经不在了。村道上的泥土路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坑坑洼洼，路边的野草因为没人打理长得比人还高。村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几户还亮着昏黄的油灯，灯火在晚风中忽明忽暗，显得格外凄凉。
沈牧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药味很杂——有他熟悉的止血草药，有县城药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治咳喘的枇杷膏，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偏方草药混在一起，散发着苦涩而刺鼻的气味。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黑乎乎的汤药，碗底积着一层没有完全化开的药渣。显然在他回来之前，村里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一个山村里的土郎中和几个好心的邻居，又能拿什么来治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
“牧儿……你回来了。”沈老根躺在狭窄的木床上，整个人已经消瘦得皮包骨头。他那张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黝黑脸庞此刻凹陷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干枯得像一张揉皱了的旧牛皮纸。他身上盖着那床沈牧从小到大都记得的旧棉被，被面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最大的那个补丁是他娘还在时缝的，针脚细密得看不出一点毛边。那条在年轻时摔断的右腿裸露在被子外面，由于长期无法得到灵力温养，从膝盖以下已经开始坏死——皮肤呈暗紫色，脚趾发黑干瘪，坏死的组织正在缓慢地向小腿蔓延。
“爹！”沈牧冲到床边，抓住父亲干枯如柴的手。那只手曾经握着他的小手在沙地上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曾经把全村凑的五十枚大钱塞进他怀里，曾经拄着拐杖在院门口一站就是一个下午，只为了等他回家。如今那只手上的老茧还在，但已经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他体内的太玄灵力疯狂涌出，顺着父亲的经脉试图为他续命。金色的太玄灵力从沈牧的指尖涌入沈老根的体内，沿着那些已经干涸萎缩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推进，灵力所过之处那些坏死的细胞被重新激活，断裂的毛细血管重新接通，已经停跳的心脏在灵力的刺激下重新开始缓慢地搏动。
“别浪费力气了……牧儿。”沈老根无力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我等了你这么久，就是为了把这件东西交给你。你再不回来，我怕是撑不住了。”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暗格是他在床板上挖的一个小洞，上面盖着一块松动的木板，这么多年沈牧一直不知道枕头下面藏着东西。包裹的油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了的小孔，但包裹本身完好无损，显然被保存得极其仔细。
沈牧接过包裹，只觉沉重无比。那重量不是物理层面的，而是一种更加沉重的、压在他心头的分量——这包裹里装着的不是钱财，不是功法，而是一个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你娘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把这信给你看。”沈老根剧烈地咳嗽着，咳嗽声在低矮的茅屋中来回震荡，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肺叶从喉咙里咳出来。他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血沫，“她说，平庸虽然苦，但能活命。一旦开了这封信，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我本来想把这封信带到棺材里去的，但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你是拦不住的人，你和她一模一样，骨子里比青石板还硬。”
沈牧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绢帛。绢帛的材质极好，虽然历经多年仍然柔软光滑，边缘用金丝锁了边，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字迹娟秀，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工整，笔画的起笔处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勾，收笔处则是一道干净利落的捺——正是他在这寒潭深处那枚残破玉佩上见过的灵犀刻笔迹。他娘的字。
“牧儿见信如晤：若你读到此信，说明你已踏入修仙之途，命数已动。娘本名沈若璃，非东玄洲人，而是来自那传说中的‘中界·玄黄大陆’。我原是魔道第一大宗‘幽冥宫’当代圣女。”
沈牧看到这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中界玄黄大陆——那是只在青云宗藏经楼最古老的典籍中才偶尔被提及的名字。苍茫五洲在修仙界中被称为下界，灵气稀薄，修士最高只能修炼到元婴期。而中界的灵气浓度是下界的数十倍，居住着传承了数万年的古老家族和宗门，在那里元婴修士并不稀罕，化神乃至更高层次的修士都真实存在。幽冥宫在下界是东玄洲魔道第一宗，但它真正的根基在中界。母亲竟然是幽冥宫的当代圣女——不是下界的分坛圣女，是真正的、继承了大统的幽冥宫圣女。一个在中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为什么会沦落到下界一个没有灵脉的山村里嫁给一个瘸腿的老农？
“幽冥宫修‘断情诀’，需以亲缘为祭。我不忍以此法筑基，更不愿见我儿成为他人功法的祭品，故携带宫中至宝‘太玄生机鼎’残片，强行破开空间屏障，陨落至这下界苍茫五洲。你怀中之瓶，便是那残片。此物可改命格，可夺造化，却也是招来灭顶之灾的源泉。”
沈牧的手指死死攥着绢帛，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不要去寻找真相，更不要为我报仇。幽冥宫之强，非下界可测。他们追杀了我们母子十六载，但只要你不动用那股力量，他们就感应不到你的存在。娘唯愿你……安稳一生。”
绢帛上的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生”字的收笔处有一道极细极长的拖痕，像是写字的人在写完最后一笔后手指还在绢帛上停留了片刻，舍不得松开。沈牧死死盯着那“太玄生机鼎”五个字，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动的风箱。原来这琉璃瓶竟然是幽冥宫的镇宫至宝——不是下界分坛的镇宫之宝，是真正的、中界幽冥宫本宫的镇宫之宝。原来他那一出生就被封印的灵根，竟然是母亲为了保护他、不让幽冥宫感应到他的存在而亲手施加的“藏龙印”。她用自己的灵力将他的灵根封印成最平庸的五行俱全杂灵根，让他能在下界以废物的身份安稳度过一生。她的计划几乎成功了——如果不是他在断魂谷底无意中捡到了她留给他的琉璃瓶，如果不是他在青石县校场上被李长老选入青云宗，如果不是他一路被追杀一路变强，藏龙印会一直封印着他的灵根，让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采药郎。
“牧儿……你娘她……是个好女人。”沈老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那只干枯如柴的手从沈牧的掌心中滑落，砸在床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呼吸停止了。这个在柳河村田埂上瘸着腿走了大半辈子的老农，这个从未出过青石县、连县城里的药铺门朝哪边开都记不清的庄稼汉，用他最后一口气守住了妻子交给他的秘密。在看到儿子已经成长为一名真正的修士后，他最后一丝执念也随之散去。
“爹——！”沈牧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号。那声音在低矮的茅屋中炸开，将屋顶那几根朽木梁上的灰尘震得簌簌掉落，将窗棂上糊着的旧桑皮纸震得哗哗作响。他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握着父亲已经冰凉的手，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
在那一刻，他体内的《太玄真经》疯狂自转。丹田中那颗混沌道基在巨大的悲愤冲击下开始以远超任何修炼时的速度旋转，道基内部那五色霞光以前所未有的剧烈程度碰撞、交织、融合。原本碧绿色的灵力螺旋——那是枯木逢春涎和绿液生机凝聚出的木属性本源——在那巨大的悲愤冲击下，竟然瞬间被渲染成了一片漆黑。不是墨黑，不是暗黑，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如同寒冬深夜中枯死树林般的死寂之黑。那是太玄经中从未记载过的，由于极致的恨意和悲恸而催生出的变异——“枯寂意境”。生之极点即为死，枯木逢春的生机之意被推到了极致之后反转成了凋零，而凋零之意在仇恨和绝望的催化下进一步变异成了枯寂——那是比凋零更加彻底、更加不可逆转的毁灭。
沈牧站起身，月光从窗缝中落下，照在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他的瞳孔深处那层碧绿色与暗金色交织的光芒已经彻底融合为一种全新的颜色——漆黑如渊，却在黑到极致时隐约透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灰金色微光。他的嘴角没有抿紧，眉头没有皱起，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悲伤的痕迹。但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怒吼和咆哮都更加让人恐惧。暴风雨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雷电和狂风，而是台风眼中那片近乎诡异的死寂。
他拿起了那个青色琉璃瓶。瓶身上那些细密如发丝的纹路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烫。十七年前，他娘带着这件至宝叛出幽冥宫，在中界和上界的重重追杀中逃到下界，将瓶子藏在断魂谷底的竖井中，将所有的秘密都埋在了那封绢帛信里。十七年后，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捡到了这个瓶子，将它从泥土中挖出来，一路带在身边，用娘留下的遗物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他娘让他不要报仇，不要寻找真相，只求他能安稳一生。但他做不到了。
“娘，你让我安稳一生。但我若不杀穿这幽冥宫，我这心，又怎能安稳？”沈牧冷冷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指尖微动，一缕极细极淡的黑色枯寂灵力从指尖溢出，包裹住那片发黄的绢帛。绢帛在那股枯寂之力中无声无息地分解——不是燃烧，不是碎裂，而是更加彻底的湮灭。顷刻之间绢帛便化为了齑粉，粉屑从沈牧的指缝中飘落，落在床沿上，落在他爹那双已经冰冷的赤脚上，落在这间见证了沈家三口人全部悲欢离合的茅屋泥地上。
这一夜，柳河村少了一个温良的采药少年，多了一个名为“复仇者”的邪魔。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槐叶被风吹落，在月光下打着旋，缓缓飘进了沈家院子里。沈牧推开院门，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茅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一角，土坯墙上布满了裂缝，院门上的铁锁早已锈死。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学会了采药、砍柴、种地、以及忍耐。以后他还会回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