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藏龙解印
柳河村，后山。
一座崭新的孤坟立在北坡，那是沈牧亲手为父亲沈老根挖的。北坡是他小时候最常来的地方——他在这里采过紫背血参，追过野兔，在断魂谷外围的碎石带中摔断过胳膊。这里的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哪里的土软好下铲，哪里的石头多不好挖，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这一次他不是来采药的，他是来埋人的。
坟址选在北坡最高处的那棵老槐树下，站在这里能俯瞰整座柳河村，能远远看到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黄土路，能看到他家那间已经空了的老屋。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挖这个坟——没有用任何灵力，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用一把从老屋灶台后面翻出来的旧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开坚硬的泥土。锄头是铁的，木柄已经被虫蛀得满是孔洞，每挖一下木柄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挖得很慢，挖得很深。他爹这辈子腿瘸，走路总比别人慢，他不忍心让他最后的住处也敷衍了事。
棺材是从村里张木匠家搬来的。张木匠已经老得认不出人了，但他还记得沈老根，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院子角落里那口早就打好的寿材说，你爹三年前就托我打的，他说你不一定能赶回来，先把棺材预备好，别到时候让人用草席裹着埋。沈牧把那口棺材扛到北坡，没有用任何帮手，一个人扛着棺材走了两里山路。
沈牧在坟前坐了整整三天。三天三夜，他没有喝一口水，甚至没有合过眼。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风霜雨露打在身上。第一夜下了小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他没有表情的脸颊，滴在膝盖上。他纹丝不动。第二夜起了大雾，浓雾将他整个人吞没，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他仍然纹丝不动。第三夜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头原本乌黑的长发照得泛出一层极淡的银光。那些白发是从发根处开始蔓延的——不是那种因灵力透支而导致的枯白，不是渡天劫时被雷霆劈出的惨白，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像是生命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缓缓抽离后留下的霜雪之白。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气息的顽石。
“生老病死，在这苍生仙途面前，当真如此卑微吗？”沈牧缓缓站起身。他爹一辈子没有踏入过修仙之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但他爹在这世上活了将近一甲子，种过地，扛过粮包，摔断过腿，娶了一个从中界逃来的圣女，生了儿子，把儿子养大，然后在病榻上守了十七年的秘密，最后安静地死在儿子怀里。他爹这辈子没有求过长生，没有拜过神仙，没有炼过一粒丹药，但他的命不比任何一个筑基修士轻贱。凭什么？凭什么凡人只能活六十年，修仙者却能活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凭什么他娘为了让他活命，不惜封印他的灵根，让他做了十七年的废物？凭什么幽冥宫能追杀他娘跨越两界，而他现在连站在仇人面前报一声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他原本有些杂乱的长发，在那三天的苦思中，竟然有一半化为了诡异的雪白色。黑的极黑，白的极白，两色交错，在风中飘动时像是墨与雪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玉佩，又看了一眼手中那个青色琉璃瓶。这两样东西是他娘留给他的全部遗物——一个是信物，一个是圣物。玉佩上的“沈”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琉璃瓶的瓶身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的青光。十七年了，这两样东西在他身边沉睡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它们是什么，该怎么用，直到他爹在临终前把那封用油纸包裹的绢帛交给他。
“藏龙印……既然这封印是为了藏住我的命，那今日，我便把这命交还给这老天！”沈牧按照母亲信中最后那几个看似凌乱、实则暗藏玄机的指纹，猛地按在了自己的丹田处。那指纹的组合极其繁复，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有严格的要求，错一分都解不开封印。但他认得这些指纹——小时候他娘拉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教他认字，他记得她的每一根手指的纹路。拇指在中极穴，食指在关元穴，中指在气海穴，无名指在石门穴，小指在阴交穴，五指同时按下，如同在弹一首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太玄为引，混沌归一。藏龙……解！”轰隆隆——！原本晴朗的天空，在那一瞬间突然乌云翻滚。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不是天劫降临时那种紫黑色的雷云，而是一种更加奇异的、呈灰金色的云层，在柳河村上空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雷鸣阵势，但那雷声极其低沉，像是在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沈牧的体内传出了一身极其沉闷且带着不甘的龙吟——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他丹田最深处、从每一根经脉的末梢、从每一个被封印了十七年的细胞中同时迸发出来的。那龙吟低沉而悠长，在茅屋中回荡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像是一条沉睡了十七年的龙终于被唤醒了。
那一直隐藏在他经脉深处、让他修炼速度比常人慢数倍的黑色的禁制，在这一刻如冰雪消融。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气从他周身所有毛孔中一缕一缕地溢出，每一缕黑气中都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封印之力——它们曾经是他娘用自己的本命真元设下的屏障，将他的灵根裹得严严实实，让外界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也让他自己无法正常吸收灵气。这些黑气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在琉璃瓶散发的青芒照射下悉数化为轻烟，消散在夜空中。
紧接着，那原本纠缠在一起、被称为废品的五行杂灵根，竟然在瓶子散发出的璀璨青芒下开始了疯狂的融合。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根，在他丹田中不再互相排斥，不再彼此冲突。杂灵根之所以被称为废品，是因为五种属性互相克制，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时会被自己人打自己人，修炼速度自然慢得像乌龟。但现在，在藏龙印被解除之后，他灵根的本质终于显露了出来——它从来就不是什么杂灵根，而是被封印压制了十七年的混沌灵根。混沌者，统御五行而不分五行，五种属性在混沌面前不是五种不同的力量，而是同一种力量的五种不同形态。五种颜色的灵力光点不再互相排斥，而是疯狂地旋转，在丹田中心那团灰金色的混沌气旋统御下，最后汇聚成了一股混沌莫测的银灰色气流。那是诸天万界最强横的资质——“混沌灵根”。
虽然目前只是最初级的雏形——他娘封印了十七年，灵根的发育被压制了太久，现在刚刚解封，还远没有达到真正的混沌灵根应有的强度——但沈牧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方圆百里内的天地灵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见到了帝王一般，疯狂地向着他涌来。柳河村这个连灵脉都没有的穷山沟里，原本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此刻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过来，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漩涡的直径足有数十米，将北坡上的枯草和落叶都卷了起来。灵气涌入丹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以前是几道涓涓细流，现在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炼气六层后期……巅峰……七层！”连续突破。没有任何瓶颈，也没有任何劫难——混沌灵根本就是逆天之物，天道对它没有设下任何限制。在那厚积薄发的封印解除下，沈牧的修为直接跨过了中期的最后一道坎，正式迈入了炼气后期——第七层。丹田中那团银灰色的混沌气旋在此刻扩大了将近一倍，气旋中心隐约能看到几点极细微的灰色光点在闪动——那是混沌灵根开始自我成长的标志。他的神识范围瞬间暴涨到了百米。百米之内，每一片草叶的脉络，每一粒泥土的纹理，甚至老槐树树根在地下延伸的每一条根须，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这……就是我原本该有的样子吗？”沈牧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皮肤变得如白瓷般剔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灵气极度充盈后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温润光泽。手掌上那些常年砍竹子留下的老茧还在，但茧下的皮肤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糙暗沉的质地。他轻轻握了握拳，指尖划过空气时，竟然带起了几道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举手投足间，周围的空间隐约都在震颤。这就是混沌灵根——不是他靠丹药和绿液强行堆出来的修为，不是他在生死搏杀中爆发出的透支性力量，而是他本来就应该拥有的资质。如果藏龙印早解封五年，他现在的修为或许已经到筑基中期了。但他没有喜悦。他的心中，只有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小半日后，青云宗山门。由于宗门大比临近，守山的弟子换成了内门的一名炼气九层师兄。那师兄身量极高，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特有的银边法袍，腰间佩着一柄上品灵器长剑，站在山门前的石狮旁，看人的眼神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居高临下。山门两侧新换了两个巨大的石雕灯笼，里面点着用妖兽油脂炼制的长明灯，灯火在雾气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山门正上方那块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的匾额也被重新漆过，匾额边缘镶了一圈聚灵阵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
“站住！大比期间，外人不得入内。”那名内门师兄冷冷地扫了沈牧一眼。由于沈牧此时那标志性的半黑半白长发以及周身那种近乎虚无的恐怖气息——混沌灵根的气息和任何已知的灵根都不一样，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种，根本无从辨别——那名师兄一时间竟然没认出这是那个传说中的杂役沈牧。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眼熟，但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他下意识地释放出神识想要探查沈牧的修为，结果神识在触碰到沈牧周身的瞬间便如同石沉大海，什么都感知不到。这种感觉他在内门长老们身上遇到过——那是修为远超自己时才会出现的完全压制。
“记名弟子沈牧，回山。”沈牧淡淡开口。他的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每吐出一个字，那股无形的灵压便会加重一分——那是混沌灵根天生自带的位阶压制，不需要刻意释放，就像猛虎走过山林时不需要咆哮，光是那股气味就足以让百兽退避。那名内门师兄的后颈微微发凉，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面对一个记名弟子他竟然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
“沈牧？那个杂役？”那名师兄愣了一下。沈牧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千幻迷林大比排名第四的杂役，李长老的记名弟子，在落仙峡谷任务中斩杀了三名魔修带回首级的猛人。他不是没见过越级斩杀的天才，但眼前这个沈牧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本以为一个杂灵根修士就算再强也该有些杂灵根的痕迹，驳杂的灵力、不稳的气旋、混浊的气息，这些杂灵根修士的特征他见过太多了。但眼前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根本感知不到任何灵根属性。他发现以自己炼气九层的神识，竟然看不透这个杂役的底细。
“让他进去。”就在这时，后方传来苏婉儿的声音。她今日身披一件蓝色法衣，法衣的料子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水蓝色荧光，衣摆上绣着的冰凤纹路在走动时会自动闪烁流光。她刚从任务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枚刻着“内门核心”的金色令牌，显然是来山门接人恰好遇到。但在看到沈牧的一瞬间，她的美目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浓浓的骇然——不是惊喜，不是欣慰，是骇然。她比别人更了解沈牧的实力变化规律，在落仙峡谷时他的修为还在筑基初期巅峰，已经让她感到压迫感了。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气息完全不同了——不是更强了，是变了。混沌灵根的气息和太玄灵力在她感知中的区别，就像水银和水虽然都是液体但本质截然不同。她冰灵根的直觉在疯狂警告她，眼前这个人比几天前在峡谷中击杀上官云时更加可怕了，可怕到她的冰灵根在面对他时竟然在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苏婉儿看着沈牧那一头如雪般的白发，以及那双变得幽深莫测的眸子，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那双眼睛以前虽然冷，但至少还有情绪——对敌人的冷，对她的平静，在关键时刻会闪过一丝让她觉得他仍然是个少年的光。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家里出了一点变故。”沈牧微微侧头，与她错身而过。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和进山门时一样平稳。他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那风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只是在与她错身而过时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上偶遇的普通同门打招呼，“苏师姐，之前落仙峡谷的情分，我已经还清了。接下来的宗门大比，你我……各安天命。”
苏婉儿僵在原地。她感觉到，眼前的沈牧，再也不是那个在寒潭边会帮她吸引妖兽、甚至对她有些敬畏的师弟了。他还清了——他用在落仙峡谷中帮她断后、在寒潭底部为她炼化玄冰蟒妖丹、在洗骨池中用自己的绿液生机帮她修复灵根，还清了她当初在坊市中没有像别人一样嘲笑他、在落仙峡谷任务中分给他灵石、在青云山顶替他挡住幽冥宫追兵的所有情分。他不欠她什么了，她和他的账已经两清了。从此以后，他和她只是同一宗门下的两个普通同门，大比中对上，他不会再留手。
此时的沈牧，像是一柄已经出鞘且沾满了血的魔剑。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不需要李长老的庇护，不需要苏婉儿的庇护，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混沌灵根解封后，他丹田中那团银灰色的气旋正在以之前十倍的速度自主运转，每时每刻都在自主吸收周围的灵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不是丹药堆出来的虚增，是根基稳固后真正的厚积薄发。他回宗，不是为了什么宗门大比，不是为了什么内门资格，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他回来，是为了收割——收割那些曾经欠他和他娘的人，收割那些在他废物资质时嘲笑过他的人，收割所有在这条仙途上挡他路的人。
一座崭新的孤坟立在北坡，那是沈牧亲手为父亲沈老根挖的。北坡是他小时候最常来的地方——他在这里采过紫背血参，追过野兔，在断魂谷外围的碎石带中摔断过胳膊。这里的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哪里的土软好下铲，哪里的石头多不好挖，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这一次他不是来采药的，他是来埋人的。
坟址选在北坡最高处的那棵老槐树下，站在这里能俯瞰整座柳河村，能远远看到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黄土路，能看到他家那间已经空了的老屋。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挖这个坟——没有用任何灵力，没有用任何法术，只是用一把从老屋灶台后面翻出来的旧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开坚硬的泥土。锄头是铁的，木柄已经被虫蛀得满是孔洞，每挖一下木柄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挖得很慢，挖得很深。他爹这辈子腿瘸，走路总比别人慢，他不忍心让他最后的住处也敷衍了事。
棺材是从村里张木匠家搬来的。张木匠已经老得认不出人了，但他还记得沈老根，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院子角落里那口早就打好的寿材说，你爹三年前就托我打的，他说你不一定能赶回来，先把棺材预备好，别到时候让人用草席裹着埋。沈牧把那口棺材扛到北坡，没有用任何帮手，一个人扛着棺材走了两里山路。
沈牧在坟前坐了整整三天。三天三夜，他没有喝一口水，甚至没有合过眼。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风霜雨露打在身上。第一夜下了小雨，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他没有表情的脸颊，滴在膝盖上。他纹丝不动。第二夜起了大雾，浓雾将他整个人吞没，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他仍然纹丝不动。第三夜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头原本乌黑的长发照得泛出一层极淡的银光。那些白发是从发根处开始蔓延的——不是那种因灵力透支而导致的枯白，不是渡天劫时被雷霆劈出的惨白，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像是生命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缓缓抽离后留下的霜雪之白。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气息的顽石。
“生老病死，在这苍生仙途面前，当真如此卑微吗？”沈牧缓缓站起身。他爹一辈子没有踏入过修仙之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但他爹在这世上活了将近一甲子，种过地，扛过粮包，摔断过腿，娶了一个从中界逃来的圣女，生了儿子，把儿子养大，然后在病榻上守了十七年的秘密，最后安静地死在儿子怀里。他爹这辈子没有求过长生，没有拜过神仙，没有炼过一粒丹药，但他的命不比任何一个筑基修士轻贱。凭什么？凭什么凡人只能活六十年，修仙者却能活五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凭什么他娘为了让他活命，不惜封印他的灵根，让他做了十七年的废物？凭什么幽冥宫能追杀他娘跨越两界，而他现在连站在仇人面前报一声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他原本有些杂乱的长发，在那三天的苦思中，竟然有一半化为了诡异的雪白色。黑的极黑，白的极白，两色交错，在风中飘动时像是墨与雪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存。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残破的玉佩，又看了一眼手中那个青色琉璃瓶。这两样东西是他娘留给他的全部遗物——一个是信物，一个是圣物。玉佩上的“沈”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琉璃瓶的瓶身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的青光。十七年了，这两样东西在他身边沉睡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它们是什么，该怎么用，直到他爹在临终前把那封用油纸包裹的绢帛交给他。
“藏龙印……既然这封印是为了藏住我的命，那今日，我便把这命交还给这老天！”沈牧按照母亲信中最后那几个看似凌乱、实则暗藏玄机的指纹，猛地按在了自己的丹田处。那指纹的组合极其繁复，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有严格的要求，错一分都解不开封印。但他认得这些指纹——小时候他娘拉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教他认字，他记得她的每一根手指的纹路。拇指在中极穴，食指在关元穴，中指在气海穴，无名指在石门穴，小指在阴交穴，五指同时按下，如同在弹一首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太玄为引，混沌归一。藏龙……解！”轰隆隆——！原本晴朗的天空，在那一瞬间突然乌云翻滚。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不是天劫降临时那种紫黑色的雷云，而是一种更加奇异的、呈灰金色的云层，在柳河村上空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雷鸣阵势，但那雷声极其低沉，像是在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沈牧的体内传出了一身极其沉闷且带着不甘的龙吟——那声音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他丹田最深处、从每一根经脉的末梢、从每一个被封印了十七年的细胞中同时迸发出来的。那龙吟低沉而悠长，在茅屋中回荡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像是一条沉睡了十七年的龙终于被唤醒了。
那一直隐藏在他经脉深处、让他修炼速度比常人慢数倍的黑色的禁制，在这一刻如冰雪消融。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黑气从他周身所有毛孔中一缕一缕地溢出，每一缕黑气中都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封印之力——它们曾经是他娘用自己的本命真元设下的屏障，将他的灵根裹得严严实实，让外界感知不到他的存在，也让他自己无法正常吸收灵气。这些黑气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在琉璃瓶散发的青芒照射下悉数化为轻烟，消散在夜空中。
紧接着，那原本纠缠在一起、被称为废品的五行杂灵根，竟然在瓶子散发出的璀璨青芒下开始了疯狂的融合。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根，在他丹田中不再互相排斥，不再彼此冲突。杂灵根之所以被称为废品，是因为五种属性互相克制，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时会被自己人打自己人，修炼速度自然慢得像乌龟。但现在，在藏龙印被解除之后，他灵根的本质终于显露了出来——它从来就不是什么杂灵根，而是被封印压制了十七年的混沌灵根。混沌者，统御五行而不分五行，五种属性在混沌面前不是五种不同的力量，而是同一种力量的五种不同形态。五种颜色的灵力光点不再互相排斥，而是疯狂地旋转，在丹田中心那团灰金色的混沌气旋统御下，最后汇聚成了一股混沌莫测的银灰色气流。那是诸天万界最强横的资质——“混沌灵根”。
虽然目前只是最初级的雏形——他娘封印了十七年，灵根的发育被压制了太久，现在刚刚解封，还远没有达到真正的混沌灵根应有的强度——但沈牧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方圆百里内的天地灵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见到了帝王一般，疯狂地向着他涌来。柳河村这个连灵脉都没有的穷山沟里，原本稀薄得可怜的灵气此刻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过来，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漩涡的直径足有数十米，将北坡上的枯草和落叶都卷了起来。灵气涌入丹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以前是几道涓涓细流，现在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炼气六层后期……巅峰……七层！”连续突破。没有任何瓶颈，也没有任何劫难——混沌灵根本就是逆天之物，天道对它没有设下任何限制。在那厚积薄发的封印解除下，沈牧的修为直接跨过了中期的最后一道坎，正式迈入了炼气后期——第七层。丹田中那团银灰色的混沌气旋在此刻扩大了将近一倍，气旋中心隐约能看到几点极细微的灰色光点在闪动——那是混沌灵根开始自我成长的标志。他的神识范围瞬间暴涨到了百米。百米之内，每一片草叶的脉络，每一粒泥土的纹理，甚至老槐树树根在地下延伸的每一条根须，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这……就是我原本该有的样子吗？”沈牧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皮肤变得如白瓷般剔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灵气极度充盈后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温润光泽。手掌上那些常年砍竹子留下的老茧还在，但茧下的皮肤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糙暗沉的质地。他轻轻握了握拳，指尖划过空气时，竟然带起了几道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举手投足间，周围的空间隐约都在震颤。这就是混沌灵根——不是他靠丹药和绿液强行堆出来的修为，不是他在生死搏杀中爆发出的透支性力量，而是他本来就应该拥有的资质。如果藏龙印早解封五年，他现在的修为或许已经到筑基中期了。但他没有喜悦。他的心中，只有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小半日后，青云宗山门。由于宗门大比临近，守山的弟子换成了内门的一名炼气九层师兄。那师兄身量极高，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特有的银边法袍，腰间佩着一柄上品灵器长剑，站在山门前的石狮旁，看人的眼神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居高临下。山门两侧新换了两个巨大的石雕灯笼，里面点着用妖兽油脂炼制的长明灯，灯火在雾气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山门正上方那块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的匾额也被重新漆过，匾额边缘镶了一圈聚灵阵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
“站住！大比期间，外人不得入内。”那名内门师兄冷冷地扫了沈牧一眼。由于沈牧此时那标志性的半黑半白长发以及周身那种近乎虚无的恐怖气息——混沌灵根的气息和任何已知的灵根都不一样，不是五行中的任何一种，根本无从辨别——那名师兄一时间竟然没认出这是那个传说中的杂役沈牧。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眼熟，但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他下意识地释放出神识想要探查沈牧的修为，结果神识在触碰到沈牧周身的瞬间便如同石沉大海，什么都感知不到。这种感觉他在内门长老们身上遇到过——那是修为远超自己时才会出现的完全压制。
“记名弟子沈牧，回山。”沈牧淡淡开口。他的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不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每吐出一个字，那股无形的灵压便会加重一分——那是混沌灵根天生自带的位阶压制，不需要刻意释放，就像猛虎走过山林时不需要咆哮，光是那股气味就足以让百兽退避。那名内门师兄的后颈微微发凉，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面对一个记名弟子他竟然本能地想要后退半步。
“沈牧？那个杂役？”那名师兄愣了一下。沈牧的名字他当然听过——千幻迷林大比排名第四的杂役，李长老的记名弟子，在落仙峡谷任务中斩杀了三名魔修带回首级的猛人。他不是没见过越级斩杀的天才，但眼前这个沈牧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本以为一个杂灵根修士就算再强也该有些杂灵根的痕迹，驳杂的灵力、不稳的气旋、混浊的气息，这些杂灵根修士的特征他见过太多了。但眼前这个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根本感知不到任何灵根属性。他发现以自己炼气九层的神识，竟然看不透这个杂役的底细。
“让他进去。”就在这时，后方传来苏婉儿的声音。她今日身披一件蓝色法衣，法衣的料子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水蓝色荧光，衣摆上绣着的冰凤纹路在走动时会自动闪烁流光。她刚从任务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枚刻着“内门核心”的金色令牌，显然是来山门接人恰好遇到。但在看到沈牧的一瞬间，她的美目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浓浓的骇然——不是惊喜，不是欣慰，是骇然。她比别人更了解沈牧的实力变化规律，在落仙峡谷时他的修为还在筑基初期巅峰，已经让她感到压迫感了。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气息完全不同了——不是更强了，是变了。混沌灵根的气息和太玄灵力在她感知中的区别，就像水银和水虽然都是液体但本质截然不同。她冰灵根的直觉在疯狂警告她，眼前这个人比几天前在峡谷中击杀上官云时更加可怕了，可怕到她的冰灵根在面对他时竟然在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苏婉儿看着沈牧那一头如雪般的白发，以及那双变得幽深莫测的眸子，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那双眼睛以前虽然冷，但至少还有情绪——对敌人的冷，对她的平静，在关键时刻会闪过一丝让她觉得他仍然是个少年的光。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家里出了一点变故。”沈牧微微侧头，与她错身而过。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和进山门时一样平稳。他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那风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只是在与她错身而过时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上偶遇的普通同门打招呼，“苏师姐，之前落仙峡谷的情分，我已经还清了。接下来的宗门大比，你我……各安天命。”
苏婉儿僵在原地。她感觉到，眼前的沈牧，再也不是那个在寒潭边会帮她吸引妖兽、甚至对她有些敬畏的师弟了。他还清了——他用在落仙峡谷中帮她断后、在寒潭底部为她炼化玄冰蟒妖丹、在洗骨池中用自己的绿液生机帮她修复灵根，还清了她当初在坊市中没有像别人一样嘲笑他、在落仙峡谷任务中分给他灵石、在青云山顶替他挡住幽冥宫追兵的所有情分。他不欠她什么了，她和他的账已经两清了。从此以后，他和她只是同一宗门下的两个普通同门，大比中对上，他不会再留手。
此时的沈牧，像是一柄已经出鞘且沾满了血的魔剑。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不需要李长老的庇护，不需要苏婉儿的庇护，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混沌灵根解封后，他丹田中那团银灰色的气旋正在以之前十倍的速度自主运转，每时每刻都在自主吸收周围的灵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不是丹药堆出来的虚增，是根基稳固后真正的厚积薄发。他回宗，不是为了什么宗门大比，不是为了什么内门资格，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他回来，是为了收割——收割那些曾经欠他和他娘的人，收割那些在他废物资质时嘲笑过他的人，收割所有在这条仙途上挡他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