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是对是错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98章 · 32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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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牧人站在火堆边,还盯着这边看。阿木斯说了几句话,他的表情慢慢变了——是从绷着到放松,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慢慢放回去了。他又看了黄闲一眼,这回的目光里没有了敌意,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意外?是“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都有点。

他叹了口气,把娜兰荷手里的碗接过去,仰头喝了。喝完把碗往地上一顿,拉着妻子的手,回到烤架旁边,重新拿起那根翻肉的木棍。娜兰荷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脚步很快,再没回头。

巴多尔坐在对面,看了黄闲两眼。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点别的什么。他手里拿着酒碗,站起来,走到黄闲面前,蹲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举起来。

“拒绝女人的热被窝……厉害!”他的秦话很不熟练,只能说简单的词语。说完了,用力拍了拍黄闲的后背,把那碗酒喝了。

黄闲也喝了一碗。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喜欢甜丝丝的糯米酒,但也觉得马奶酒更适合草原冷飕飕的夜晚。

火堆还在烧,羊肉还在架子上转。乌丝格丽又给章昭书倒了一碗酒,章昭书接过来喝了,这回没皱眉,可也没笑。他看了黄闲一眼,想说什么,黄闲正端着碗喝酒,没看他。他又看了沈元刚一眼,沈元刚低着头吃肉,也没看他。他只好自己喝自己的。

乌丝格丽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弯腰凑近了些,低声问了一句当地话。章昭书听不懂,抬头看她,乌丝格丽指了指黄闲,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歪了歪头,意思是——他很爱自己的妻子吗?

章昭书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乌丝格丽被他弄糊涂了,皱着眉看他。

奇叶格坐在沈元刚旁边。她侧过头,看了黄闲一眼,又转回来,低头摆弄手里的酒碗。沈元刚端着碗喝光了酒,她也不倒,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用不太流利的秦话问了沈元刚一句:“他的妻子……很漂亮吗?”

沈元刚被这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应该吧。”

奇叶格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黄闲一眼。这回她看得久了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她转回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当地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沈元刚没听懂,也没问。

黄闲坐在那儿,端着那碗酒,看着火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喝到半夜,酒散了。

几个牧人站起来,打了个哈欠。阿木斯说该睡了,他指了指几顶空着的帐篷,让三人各自挑一顶。

章昭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乌丝格丽扶着他往一顶帐篷走。章昭书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她也不躲,就那么半扶半架着。走到帐篷门口,章昭书回头看了一眼,黄闲还坐在火堆边,没动。他想说什么,乌丝格丽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就进去了。

沈元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奇叶格已经先起身了,领着他走到一顶帐篷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元刚先走进去,掀开门帘,女人也跟了进去。

黄闲站起身来,把剩下的半碗酒喝完,走向最后一顶帐篷。

……

掀开门帘进去,铺盖上已经放好了被褥,厚厚的一层羊毛毡,摸着就暖和。他躺下来,睁眼看着帐篷顶,火堆的光透过毡壁,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他回想着今天的事情,也不知自己是对是错。

其实娜兰荷长的很好,有那种二十多岁婚后女子的特有韵味。

他想起娜兰荷递酒时的样子。高大成熟的身材,在腰部突然纤细起来,浓密的黑发。她弯着腰,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身上的气味不是脂粉香,是草原女子特有的那种——青草、羊奶、还有太阳晒过的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时他的心确实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扔了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可怀里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真的烫,是那种——它在那儿,贴着胸口,温温的,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李霞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瞪他的时候不是真瞪,是装着凶,凶底下全是对他的关心和笑。

她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把那块玉佩往他手里一塞,说“给我好好戴着,不许弄丢了”。那时候他们才多大?十二?十三?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六年多了。

六年多里他摸过这块玉佩多少次,他自己也数不清。武备学院坚持不下来的的时候摸过,在荒山上快饿死的时候摸过,被司马媛冤枉的时候摸过。它还在,温温的,贴心口上。可她还在不在?还记不记得他?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个念头一冒出来,玉佩就烫了他一下。

不是玉佩真的会烫人,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一瞬间兴致全无,原本的悸动成了愧疚。话到嘴边就本能的说出来。

沈元刚那边时不时传来他和奇叶格的轻笑。过了没多久,门帘响了,有脚步出来,有人回去了。是奇叶格的脚步声——轻,快,踩着草地,沙沙的,像风吹过草尖。

章昭书那顶帐篷,还亮着灯。门帘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细的,黄黄的,落在外面的草地上。里面有人说话,乌丝格丽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是被火塘烤化了的糖。章昭书说了句什么,她就笑,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像捂在毡子里。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火堆的余烬声,风声,马的响鼻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他闭上眼睛,想起李霞。想起她叉着腰瞪着眼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给我好好戴着,不许弄丢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温的,贴心口上。

……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外面灰蒙蒙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白灰。

他钻出帐篷,冷风灌进来,打了个激灵。沈元刚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火堆边搓手。

看见黄闲走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翘,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黄闲在他旁边蹲下来,笑嘻嘻的看着他^_^。

火堆只剩灰了,可灰底子还热着,烤得手脸发烫。沈元刚觉得这圆脸今天有些讨厌,转过头去。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了。

“哎。你什么时候有的妻子?”

黄闲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元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说:“你藏的够深的,我跟老章一直都不知道。”

黄闲低下头,拨了拨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火星,被他拨出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有妻子。”他说。

沈元刚转过头来看他:“没有?”

“没有成亲。”黄闲说,“就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

沈元刚皱了皱眉:“那你昨晚说的——”

“话赶话,就说了。”黄闲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说都说了,还能收回去?”

“那你订婚了?”

“没有。”

沈元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点什么东西——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是不是傻”的不可思议。

“你连婚都没定,”他放低了声音,“就是因为一起长大,八字都没一撇呢,把送上门的好事往外推?”

黄闲低下头不吭声。

沈元刚又说:“人家又不要你负责。过了今晚,各走各的。谁知道?谁管你?”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我一看其他女人,就会想起她,一想起她不想碰别人。”黄闲拿手戳着雪地,戳出来一个又一个洞。

沈元刚听了,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搓手。

“哎!你啊。”他说了这两个字,就不说了。

两人又蹲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章昭书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翘着,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被晨光刺得睁不开。

“早。”他说,声音哑哑的。

乌丝格丽跟在他后面出来,辫子重新编过了,编得比昨天紧,辫梢的红绳换了一根新的,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她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耳朵尖是红的。她从章昭书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走到自己帐篷门口,掀开门帘,闪进去了。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章昭书,是看黄闲和沈元刚。那一眼很快,目光一碰就缩回去了,门帘落下来。

沈元刚没说话,把一碗奶茶推过去。章昭书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使劲吹了吹气,还是喝完了。喝完抹了抹嘴,精神头才慢慢回来。他在黄闲旁边蹲下来,也搓着手。

“你俩说什么呢?”他问,眼睛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就有数了。他往黄闲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哎,你昨晚说的那个妻子——”

“不是妻子。”黄闲打断他,“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