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有妻子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97章 · 311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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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两个女人是那两个年轻牧人的妻子。

左边那个叫娜兰荷,生得高挑,肩膀宽,腰身却细,走起路来像风里的草,一摆一摆的。她的头发格外浓密,没有编成辫子,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着脖子又白又长。

右边那个叫奇叶格,比娜兰荷矮半个头,身子圆润些,但该收的地方收,该鼓的地方鼓。颧骨不高不低,脸颊饱满,像熟透的果子,透着健康的红润。

三个女人把木盘放在众人面前,盘里堆着奶疙瘩和几块面饼。然后都端着碗,碗里是满满的马奶酒,酒面上漂着细碎的油花,在火光里泛着白。

阿木斯从腰间拔出小刀,割下羊头上最肥的一块肉,双手递到沈元刚面前。

沈元刚接过来,没急着吃。他把肉放在盘子里,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第一下弹向天空,第二下弹向大地,第三下抹在自己额头上。然后用刀子从盘子里那块肉上割下一小块,双手递还给阿木斯。

“草原的规矩,最好的肉敬给主人。”

阿木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接过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他拍了拍沈元刚的肩膀,又朝黄闲和章昭书举了举碗。

“三个年轻的南秦骑兵,懂我们的规矩!”

黄闲和章昭书也站起来,照着沈元刚的样子,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先敬天敬地敬祖先。阿木斯和几个牧人看得眉开眼笑,连说了几个好,又招呼众人喝酒吃肉。

牧人部落生活在南秦和梵众教国之间的广大草原上。这些牧人的习俗,军营里的教头都是反复教过的。

章昭书早就忍不住了,伸手就去抓羊肉。黄闲瞪了他一眼,他手缩回去半截,又伸出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熟了,能吃。”

沈元刚也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了些,拿刀割着吃。

马奶酒端上来了。

乌丝格丽端着碗走到章昭书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双手递过去。章昭书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乌丝格丽就笑,又给他倒了一碗。两人挨着坐下来,肩膀几乎靠着,乌丝格丽说话的时候侧过脸来,辫子从肩上滑下去,垂在章昭书胳膊上,他愣了一下,没躲开。

奇叶格坐到沈元刚旁边,替他倒酒。她倒酒的动作和乌丝格丽不一样,乌丝格丽是端着碗递过去,奇叶格是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扶着碗沿,微微弯腰,把酒送到沈元刚面前。弯腰的时候,那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沈元刚接过来喝了,她又倒上,这次没有递过去,就端着碗,等他来取。沈元刚伸手去接,手指碰了一下碗边,她的手指没缩,两人就那么碰了一下。

娜兰荷端着碗走到黄闲面前,弯下腰,把碗递过来。

她弯着腰,那碗酒举到齐他胸口的位置,等了好一会儿,他没接。娜兰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往前递了递,嘴角还带着笑,可那笑里已经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急,是疑惑,是那种“你怎么还不接”的疑惑。

黄闲接过来,没喝。碗在手里端着,马奶酒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又端稳了。

娜兰荷还弯着腰,等他喝。她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颤一颤的。

黄闲却把碗放下了。

“多谢,我喝不了太多。”他说,声音不高,可在火堆的噼啪声里却格外清晰。

娜兰荷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碗酒,又看了看黄闲,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我没听懂”的茫然。她又往前递了递,这回动作比刚才慢,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拒绝。

黄闲摇了摇头,把碗轻轻推回去。

“不喝了。”他说三个字,把“谢谢”咽回去了。

娜兰荷站直了身子。她手里还端着那碗酒,碗边的油花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黄闲,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茫然,然后是明白过来,最后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恼,是臊,是那种热脸贴了冷板凳之后的空落落。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旁边飘了飘。

火堆边上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说话的人都停了嘴,手里的动作也都停了。章昭书正端着碗喝酒,碗举到嘴边停住了,眼睛从碗沿上面看过来,看看黄闲,又看看娜兰荷,又看看黄闲。沈元刚手里那块肉刚割下来,举着没往嘴里送,也看着这边。乌丝格丽端着酒壶,壶嘴对着章昭书的碗,酒倒出来了,她没停,酒溢出来淌在碗边上,她也没发觉。

那个一直蹲在火堆边烤肉的年轻牧人——娜兰荷的丈夫——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二十七八,生得粗壮,肩膀宽得像门板,脸上的肉横着长,颧骨高耸,眉毛又浓又粗,在眉心那里几乎连成一条。他看见娜兰荷端着碗站在黄闲面前,碗里的酒还是满的,就明白了。

他盯着黄闲,眼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闪烁着“你不识抬举”的意外。在这片草原上,客人拒绝主人的酒,已经是很不给面子了。客人拒绝一个女人递过来的酒,那意思更明白——我看不上你。

年轻牧人把手里翻肉的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来。他个子不算太高,可壮,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堵墙从地上长出来。他朝这边走了两步,步子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实了,地上的草屑被带起来,落在火堆里,嗤的一声,冒了一股烟。

娜兰荷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当地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解释什么。年轻牧人没看她,一直盯着黄闲。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意外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质问。

章昭书把碗放下了,轻轻碰了碰沈元刚的胳膊。沈元刚的眼睛也盯着这边,手里的肉慢慢放回盘子里。

……

阿木斯注意到了。他端着酒碗走过来,用当地话问了娜兰荷几句。娜兰荷低着头答了,声音很轻。阿木斯听完,皱了皱眉。他转向黄闲,脸上还是笑着,可那笑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恼怒,是试探。

“你不喜欢她?”他问,声音不大,可火堆边上的人都听见了。

黄闲摇摇头:“不是不喜欢。”

“那是嫌她丑?”阿木斯又问,朝年轻牧人那边扬了扬下巴,“我们部落还有别的女人,你要是不满意——”

“不是。”黄闲打断他。他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话必须一开始就说透。扭扭捏捏的,一旦让主人误会,反而会更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火堆,说:“我有妻子了。在老家,很远的地方。她还在等我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李霞还不是他妻子,可话到嘴边,就成了这样。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在心里含了太久,一开口就自己跑出来了。

章昭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可酒还是洒了一些,淌在手指上,他也没擦,就那么捧着碗,扭过头去看沈元刚。沈元刚也正看他,两人对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问。

可这个场合,有些话没法说。章昭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去喝碗里剩下的酒,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赶紧捂住嘴。沈元刚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比刚才紧。

乌丝格丽站在章昭书旁边,酒壶还端在手里,看着黄闲,又低头看看章昭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她弯腰把章昭书面前的酒碗扶正,又倒了一碗,倒的时候凑近了点,低声说了句当地话,章昭书听不懂,抬头看她,她却不说了,直起身来,眼睛还往黄闲那边瞟。

奇叶格坐在沈元刚旁边,手里的酒碗举着,还没递出去。她听见黄闲那句话时,手顿了一下,碗里的酒晃了晃。她稳了稳,把碗放在沈元刚面前,自己侧过身去,目光从黄闲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阿木斯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的试探慢慢退了,换上了一种别的什么东西——是理解,也是意外。理解的是“有妻子”这件事,意外的是这个年轻人会这么干脆地说出来。在这片草原上,男人出远门,遇上合意的女人住几晚,不是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有人会拒绝。

阿木斯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可惜。他重新上下打量着黄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到年轻牧人身边,用当地话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