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遇见斥候
黄闲接过来，挂在肩上。弓上沾了雪，湿漉漉的。沈元刚看了他一眼，眼光里有些疑惑，但是没问。
黄闲抿着嘴，拉起一条干净的牛腿，和沈元刚一起把牛拖到湖边，章昭书在后面帮着推。
沈元刚架刀，章昭书帮忙，把牛卸了。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码在干净的雪上，血水流了一地。
黄闲站在旁边。沈元刚递了一块肉给他，让他拿着。他接过来，肉是温的，沉甸甸的，血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他换了个姿势，用两只手捧着。
“殿义，你去捡点柴，一会儿烤牛肉吃！”章昭书说道，头也没抬。
黄闲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远到听不见那边的动静了，才停下来。湖边有几棵枯死的柳树，枝条被风吹得光秃秃的。他弯腰捡了几根，抱在怀里。柴火戳在胸口上，硬邦邦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一捆枯枝，蹲了好一会儿。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很淡，但他闻得见。
……
他把那捆柴火抱回去的时候，沈元刚已经把肉都收拾好了。章昭书生了火，正在烤一块肉，油滴在火上，滋啦滋啦响。
“来，尝尝哥们儿手艺。”章昭书撕了一块递给他。
黄闲把柴放在一边。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很嫩，烫得他舌头疼，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怎么样？”章昭书问。
“好吃。”黄闲有些意外，看了对方一眼说。“烤的真不错。”
章昭书满意地点点头，又撕了一块递给沈元刚。
三个人坐在火堆边，围着火吃肉。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脸烤得红红的。
沈元刚吃了几口，忽然说：“你是不是怕血？”
黄闲的手停了一下。
章昭书也停下来，嘴里还嚼着肉，看看沈元刚，又看看黄闲。
黄闲不吭声，他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怕血。
沈元刚继续说，“上次我师父失手伤了我，你蹲在旁边给我包扎，手在抖。刚才杀牛，你站在那儿，脸色都变了。”
黄闲低头在顺着他的话回忆，好像是这么回事。
“恩。”他闷闷应了一声。
章昭书咽下嘴里的肉，想了想，说：“怕血也没什么吧。谁还没个怕的东西？我小时候怕蛇，看见蛇腿就软。”
“不一样。”沈元刚摇摇头，严肃的说，“咱们是骑兵，要在战场上砍人的。战场上全是血，到时候他怎么办？”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黄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肉。肉有些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你得回去找个大夫看看。”沈元刚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定军县城应该有看这个的。能治。”
“对，找大夫。”章昭书想了想，也跟着说，“我小时候，村里就有个怕血的，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治好了。”
黄闲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两个人都看着他。沈元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认真的。章昭书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
沈元刚又撕了一块肉递给他，笑着说：“多吃点，明天咱们还要接着找星星铁呢。”
把话说开了，黄闲心里的气好像一下子松了。
他接过肉，咬了一口。这次没觉得烫，也没觉得腥，就是肉的味道。
“也是运气好，杀个牛被发现了怕血。”章昭书边吃边说，“要是战场上出这事，麻烦可就大了。你以前就不知道自己怕血吗？”
“不知道。我以前没杀过鸡鸭，也没杀过鱼。“黄闲回忆道，“都是我娘干这些活。你们杀过吗？“
章昭书说没有，沈元刚说杀过。黄闲顺着自己的回忆往下说。
“村里杀猪的时候，人家都跑去看。我不愿意去，就远远的望着。“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草原上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也不是完全不怕。小时候远远望着杀猪，心里就不太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靠近。可那也就是不舒服，转个身就忘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手软脚软、呼吸困难。后来在武备学院，也没怎么见过血，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他以为自己没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了又想，好像也说不上来。
以前没机会见血，也就不知道自己怕。后来见了，才知道怕。可这怕是什么时候藏在身体里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似乎是在长大以后？
就像这草原上的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发现自己迷了路，可到底是哪一步走错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什么呢？”沈元刚在旁边问。
“想以前的事儿。”黄闲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肉，“小时候也不是这样，这毛病莫名其妙的就来了。”
“没事，能治好。”章昭书嘴里全是肉，含糊不清的说道。“早点治，不是大事儿。”
天彻底黑透了。火堆烧得不旺，但够暖。
三个人靠着马，裹紧衣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章昭书和沈元刚说定军县城的那些馆子，说哪家的酱牛肉做得好，哪家的烧刀子够劲。黄闲说，烧刀子有啥好喝的，还是糯米酒好喝，甜丝丝的。
又说到真爱楼，哪个姑娘长的好看，哪个姑娘唱曲儿好听，黄闲插不上话。说着说着，三人都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三人把剩下的牛肉全烤了。
肉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烤到外焦里硬，水分全干，都制成了肉干。重量大大减轻，便于携带。
黄闲碰带血的肉心里发怵，昨天除了射了两箭，没干什么活儿。
但烤熟了的倒没事，今天就主动多干点，拿刀把肉干一条一条切开，大致分成三份，用油纸包好，每人一份。
活不多，就是磨人。等全弄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沈元刚和章昭书趁这工夫在附近转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星星铁的痕迹。黄闲站在火堆旁收拾东西，远远看见两人在山坡上弯着腰，扒拉石头，翻翻捡捡。过了好一会儿，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啥也没有。”章昭书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方光秃秃的，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沈元刚也摇摇头。
黄闲把最后一份肉干塞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太阳在头顶上，时间已经到了正午。三个人背上东西，继续上路。
……
又往西走了一天。
雪又断断续续地下，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三个人走走停停，每到一个湖泊就下来找一圈。有的湖边雪化了一大片，能找到两三块；有的刚化开一个边，翻半天只翻出几块碎石子；有的还冻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继续往前走。
三人衣兜里的星星铁慢慢多起来。大的不过鸡蛋大，小的像指甲盖，零零碎碎地揣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章昭书没事就掏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又揣回去，过一会儿又掏出来看。
“四块了。”他第五次宣布。
“知道了。”沈元刚头也没回。
“你说咱们这一趟，能不能凑够一把刀的？”
“看运气吧，按现在的情况，有些困难。”
章昭书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转头问黄闲：“你说呢？”
“我也觉得够呛，这点星星铁，离够一把刀还早着呢……”
黄闲骑在马上，正说着。目光往远处扫。雪又停了，天色亮了些，远处的草原起伏着，像铺了一层白布。他忽然勒住马。
“有人。”
沈元刚和章昭书同时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三个黑点正从雪原上慢慢移动，朝着这边来。隔得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是骑马的，三个人，排成一列，不紧不慢。
沈元刚把手按在刀柄上。章昭书也按住了，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了马脖子。黄闲把长枪从马背上抽出来，枪尖朝下。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草原上遇见人，不一定是好事。这一带虽然离营地不算远，可到底是边境。零散的牧人部落还好，若是梵众人的斥候……
三个黑点越来越近。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隔着老远传过来。
沈元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劲儿松了。
“自己人。”
章昭书也看清了，把手从刀柄上拿开，长长地呼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梵众人呢。”
近了才看清，是三个骑兵，穿着和十三营一样的深青色戎装，两人胸口绣着灰狼，一人绣着白狼——是四营的斥候。
打头那个年纪大一些，二十五六的样子，脸上被风吹得皴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他看见三人，也笑了，勒住马，拱了拱手。
“你们是十三营的？”
“对。”沈元刚也拱了拱手，“出来找点东西。你们呢？”
“巡边。”那斥候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笑了笑，“你们是找星星铁？”
黄闲抿着嘴，拉起一条干净的牛腿，和沈元刚一起把牛拖到湖边，章昭书在后面帮着推。
沈元刚架刀，章昭书帮忙，把牛卸了。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码在干净的雪上，血水流了一地。
黄闲站在旁边。沈元刚递了一块肉给他，让他拿着。他接过来，肉是温的，沉甸甸的，血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他换了个姿势，用两只手捧着。
“殿义，你去捡点柴，一会儿烤牛肉吃！”章昭书说道，头也没抬。
黄闲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远到听不见那边的动静了，才停下来。湖边有几棵枯死的柳树，枝条被风吹得光秃秃的。他弯腰捡了几根，抱在怀里。柴火戳在胸口上，硬邦邦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一捆枯枝，蹲了好一会儿。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很淡，但他闻得见。
……
他把那捆柴火抱回去的时候，沈元刚已经把肉都收拾好了。章昭书生了火，正在烤一块肉，油滴在火上，滋啦滋啦响。
“来，尝尝哥们儿手艺。”章昭书撕了一块递给他。
黄闲把柴放在一边。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很嫩，烫得他舌头疼，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怎么样？”章昭书问。
“好吃。”黄闲有些意外，看了对方一眼说。“烤的真不错。”
章昭书满意地点点头，又撕了一块递给沈元刚。
三个人坐在火堆边，围着火吃肉。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脸烤得红红的。
沈元刚吃了几口，忽然说：“你是不是怕血？”
黄闲的手停了一下。
章昭书也停下来，嘴里还嚼着肉，看看沈元刚，又看看黄闲。
黄闲不吭声，他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怕血。
沈元刚继续说，“上次我师父失手伤了我，你蹲在旁边给我包扎，手在抖。刚才杀牛，你站在那儿，脸色都变了。”
黄闲低头在顺着他的话回忆，好像是这么回事。
“恩。”他闷闷应了一声。
章昭书咽下嘴里的肉，想了想，说：“怕血也没什么吧。谁还没个怕的东西？我小时候怕蛇，看见蛇腿就软。”
“不一样。”沈元刚摇摇头，严肃的说，“咱们是骑兵，要在战场上砍人的。战场上全是血，到时候他怎么办？”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黄闲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肉。肉有些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
“你得回去找个大夫看看。”沈元刚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定军县城应该有看这个的。能治。”
“对，找大夫。”章昭书想了想，也跟着说，“我小时候，村里就有个怕血的，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治好了。”
黄闲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两个人都看着他。沈元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认真的。章昭书嘴里还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
沈元刚又撕了一块肉递给他，笑着说：“多吃点，明天咱们还要接着找星星铁呢。”
把话说开了，黄闲心里的气好像一下子松了。
他接过肉，咬了一口。这次没觉得烫，也没觉得腥，就是肉的味道。
“也是运气好，杀个牛被发现了怕血。”章昭书边吃边说，“要是战场上出这事，麻烦可就大了。你以前就不知道自己怕血吗？”
“不知道。我以前没杀过鸡鸭，也没杀过鱼。“黄闲回忆道，“都是我娘干这些活。你们杀过吗？“
章昭书说没有，沈元刚说杀过。黄闲顺着自己的回忆往下说。
“村里杀猪的时候，人家都跑去看。我不愿意去，就远远的望着。“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草原上的星星真多，密密麻麻的。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也不是完全不怕。小时候远远望着杀猪，心里就不太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靠近。可那也就是不舒服，转个身就忘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手软脚软、呼吸困难。后来在武备学院，也没怎么见过血，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他以为自己没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了又想，好像也说不上来。
以前没机会见血，也就不知道自己怕。后来见了，才知道怕。可这怕是什么时候藏在身体里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似乎是在长大以后？
就像这草原上的路，走着走着，忽然就发现自己迷了路，可到底是哪一步走错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想什么呢？”沈元刚在旁边问。
“想以前的事儿。”黄闲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肉，“小时候也不是这样，这毛病莫名其妙的就来了。”
“没事，能治好。”章昭书嘴里全是肉，含糊不清的说道。“早点治，不是大事儿。”
天彻底黑透了。火堆烧得不旺，但够暖。
三个人靠着马，裹紧衣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章昭书和沈元刚说定军县城的那些馆子，说哪家的酱牛肉做得好，哪家的烧刀子够劲。黄闲说，烧刀子有啥好喝的，还是糯米酒好喝，甜丝丝的。
又说到真爱楼，哪个姑娘长的好看，哪个姑娘唱曲儿好听，黄闲插不上话。说着说着，三人都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三人把剩下的牛肉全烤了。
肉切成大块，架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烤到外焦里硬，水分全干，都制成了肉干。重量大大减轻，便于携带。
黄闲碰带血的肉心里发怵，昨天除了射了两箭，没干什么活儿。
但烤熟了的倒没事，今天就主动多干点，拿刀把肉干一条一条切开，大致分成三份，用油纸包好，每人一份。
活不多，就是磨人。等全弄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沈元刚和章昭书趁这工夫在附近转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星星铁的痕迹。黄闲站在火堆旁收拾东西，远远看见两人在山坡上弯着腰，扒拉石头，翻翻捡捡。过了好一会儿，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啥也没有。”章昭书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方光秃秃的，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沈元刚也摇摇头。
黄闲把最后一份肉干塞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太阳在头顶上，时间已经到了正午。三个人背上东西，继续上路。
……
又往西走了一天。
雪又断断续续地下，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三个人走走停停，每到一个湖泊就下来找一圈。有的湖边雪化了一大片，能找到两三块；有的刚化开一个边，翻半天只翻出几块碎石子；有的还冻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继续往前走。
三人衣兜里的星星铁慢慢多起来。大的不过鸡蛋大，小的像指甲盖，零零碎碎地揣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章昭书没事就掏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又揣回去，过一会儿又掏出来看。
“四块了。”他第五次宣布。
“知道了。”沈元刚头也没回。
“你说咱们这一趟，能不能凑够一把刀的？”
“看运气吧，按现在的情况，有些困难。”
章昭书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转头问黄闲：“你说呢？”
“我也觉得够呛，这点星星铁，离够一把刀还早着呢……”
黄闲骑在马上，正说着。目光往远处扫。雪又停了，天色亮了些，远处的草原起伏着，像铺了一层白布。他忽然勒住马。
“有人。”
沈元刚和章昭书同时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三个黑点正从雪原上慢慢移动，朝着这边来。隔得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是骑马的，三个人，排成一列，不紧不慢。
沈元刚把手按在刀柄上。章昭书也按住了，另一只手轻轻压住了马脖子。黄闲把长枪从马背上抽出来，枪尖朝下。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草原上遇见人，不一定是好事。这一带虽然离营地不算远，可到底是边境。零散的牧人部落还好，若是梵众人的斥候……
三个黑点越来越近。马蹄踩在雪地上，声音闷闷的，隔着老远传过来。
沈元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上的劲儿松了。
“自己人。”
章昭书也看清了，把手从刀柄上拿开，长长地呼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梵众人呢。”
近了才看清，是三个骑兵，穿着和十三营一样的深青色戎装，两人胸口绣着灰狼，一人绣着白狼——是四营的斥候。
打头那个年纪大一些，二十五六的样子，脸上被风吹得皴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他看见三人，也笑了，勒住马，拱了拱手。
“你们是十三营的？”
“对。”沈元刚也拱了拱手，“出来找点东西。你们呢？”
“巡边。”那斥候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笑了笑，“你们是找星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