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早就想到了
声音不大，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苍蝇围着块肉，嗡嗡的。有的人看一眼就转过头去，有的人盯着看，有的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人嘴角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好意，也不是恶意，就是看热闹的那种笑。
有几个找过菲儿的，目光在林师兄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又停回来。那目光里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戏谑？同情？还是别的什么？都有点，又都不全是。
林师兄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猛地一下变红或者变白，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天上的云压过来，一点一点地把太阳遮住。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又握了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不在乎，想说关你们什么事？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菲儿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面纱重新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的手在抖，裙摆被攥出一团皱褶。
黄闲看了林师兄一眼，又看了菲儿一眼。
“走吧。”他说，“不是去吃饭吗？”
林师兄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几个交头接耳的人，腮帮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的。
黄闲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
林师兄这才迈开步子。三个人往营门外走，身后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没断，但隔着远了，听不清了。林师兄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黄闲和菲儿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村口的酒楼不大，就两层，几间包房。最里面那间是他们常坐的，僻静，说话方便。小二上了菜，又上了壶酒，把门带上，屋里就剩他们三个。
黄闲主动倒了酒，端起来，朝二人举了举。
“菲儿姐，有段时间没见了。林师兄，一起喝一杯。”
林师兄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黄闲又给他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又陪他喝了一杯。再倒，再喝。三杯下去，林师兄的脸色缓了些，不那么绷着了，可那眼神还是不对——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菲儿坐在旁边，也端起杯子，每次只抿一小口。她接客时很能喝，那是为了赚钱，平时也不怎么喝酒。
她放下杯子，话比平时多了些，问黄闲今天练得怎么样，问师父回去了没有。黄闲一一答了，二人又聊聊玉姐姐那的事。气氛慢慢缓和下来，不那么闷了。
林师兄也接了几句话。他说今天的菜不错，说这酒有点淡，说改天换个地方喝。声音还是低，但好歹肯开口了。只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菲儿。
菲儿脸色也轻松了下来，给林师兄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二人把茶杯倒满。
黄闲正要再倒一杯，隔壁包间传来声音。
这酒楼隔音不好，木板墙，隔壁说什么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真爱楼那个歌伎菲儿，以前我还点过她呢。”
“哦？怎么样？”
“今天不是看见了嘛，就长那样，也是上等的样貌了。不过那时候……”
后面的话压低了，只听见几声笑，闷闷的，像是捂着嘴笑的。
那笑声不大，但这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师兄的手停住了。
他端着杯子，就那么端着，不喝，也不放下。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从暗变白，从白变青。下巴又绷起来了，腮帮子上那条筋又开始跳。他想把杯子放下——可手不听使唤，杯子在指尖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菲儿低着头，不说话。刚才那点话头全没了，像被人掐断了似的。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盯着杯子里那点酒，不知在看什么。
隔壁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但隔着一层薄木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透过来。话里没什么脏字，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说些寻常的话——以前见过，露水情缘，现在人家跟了林教头，日子过得不错，诸如此类。
可往往真话动人心，真话也伤人心。
林师兄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哐”的一声，酒溅出来，淌了一桌子。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黄闲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师兄。”
林师兄没理他。他盯着那面木板墙，像是要把墙盯穿。嘴唇在抖，像是想说点什么——想骂回去，想说“你们懂什么”，想冲过去把那些人的嘴撕了。可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隔壁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然后又有声音了，这回比刚才低得多，窸窸窣窣的，听不清了。
黄闲看着林师兄的背影，看了几息，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劲儿没松。
“师兄。”他又叫了一声。“吃菜，这么多菜，别浪费了。”
林师兄的肩膀在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要断。黄闲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林师兄慢慢松开了拳头。他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没端稳，晃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三个人坐在那儿，谁都不说话。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渐渐小了，大概是走了。
林师兄盯着面前的菜碟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早就想到了……”
就这一句。没说全，可谁都听懂了。
菲儿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剩下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林怀恩没看她。
黄闲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沉默着，没有了吃喝的兴致。
最终菲儿站起来，拉了拉林师兄的袖子。他这才起身，低着头，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菜没怎么动，酒还剩半壶，筷子东倒西歪地搁在碟子上。
黄闲走在前面，掀开门帘，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营门口的灯笼亮着，黄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影绰绰的。
……
菲儿走后，林师兄有几天没出屋子。
门关着，窗帘也拉着。黄闲去敲过一次，里头应了一声，闷闷的，说没事，想睡会儿。
第四天，师父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那天傍晚，林师兄出来了。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会儿天。黄闲从食堂回来碰见他，叫了声师兄。他点点头，没说话，往食堂走了。
黄闲听师娘说，师父那天就问了林师兄两句话。怎么想的？下面打算怎么办？
林师兄说，想通了，攒钱，给菲儿赎身，以后正经过日子。
师父说，你那点军饷，攒到什么时候？
林师兄说，没办法，慢慢攒呗。
从那以后，林师兄话少了，走路都贴着墙根。菲儿再没来过。
……
秋去冬来，草原上的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营房顶上，还在飘飘洋洋的下着。黄闲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心想是时候了。师父说过，初雪那场最好，雪落在有星星铁的地方化得快，站在高处一望就能看见。
师父和师娘、晴儿前些天已经回平西城看老丈人了。
黄闲去找沈元刚和章昭书。两人早就答应了，一听要去，都挺高兴。沈元刚把他那把新打的刀擦了又擦，章昭书翻出包袱，说要多带点干粮路上吃。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
前一晚，章昭书非拉他去赌钱。
“就玩一会儿，耽误不了明天的事。”章昭书拽着他的袖子，嘿嘿笑，“你不知道，像你这种从来不赌的人，身上有运势。往我旁边一站，我手气就旺。”
黄闲被他拽着走，推了两下没推开，也就随他去了。
赌坊里还是老样子。烟气熏人，油灯昏黄，铜钱扔在桌上叮当响，赢了的拍桌子，输了的也拍桌子。章昭书一进去就扎进人堆里，跟几个老兵吆五喝六地开局了。
黄闲不爱赌，站在章昭书旁边看了一会儿，正要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
是林怀恩。
他坐在那儿，面前没放钱，手里也没拿牌，就那么干坐着。别人赌得热火朝天，他也不看，低着头，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师兄。”
林怀恩抬起头，看见是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你又不赌钱，怎么来了？”
“章昭书拉我来的。”黄闲说，“你呢？”
“来转转。”林怀恩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了。
黄闲看了他一眼，说：“师兄，你不是攒钱吗？别赌了。十赌九输。”
林怀恩摇了摇头。“我不赌。”他说，“就是来转转。”
旁边忽然一阵哄笑。那个武姓马夫赢了把大的，铜钱往怀里扒拉，笑得牙都咧到耳朵根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跟旁边的人说“今儿手气好，回去给婆娘买件新衣裳”，说完揣着钱就走了。
黄闲记得上次来，也是他赢的最多。
林怀恩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人家那日子，过的才叫日子。”他忽然说，声音很低，“真要赎出来了，也不知道住哪儿。”
黄闲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几个找过菲儿的，目光在林师兄身上停了停，又移开，又停回来。那目光里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戏谑？同情？还是别的什么？都有点，又都不全是。
林师兄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猛地一下变红或者变白，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天上的云压过来，一点一点地把太阳遮住。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又握了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想说他不在乎，想说关你们什么事？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菲儿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面纱重新遮住了脸，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的手在抖，裙摆被攥出一团皱褶。
黄闲看了林师兄一眼，又看了菲儿一眼。
“走吧。”他说，“不是去吃饭吗？”
林师兄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几个交头接耳的人，腮帮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的。
黄闲拉了拉他的袖子：“走了。”
林师兄这才迈开步子。三个人往营门外走，身后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没断，但隔着远了，听不清了。林师兄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黄闲和菲儿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村口的酒楼不大，就两层，几间包房。最里面那间是他们常坐的，僻静，说话方便。小二上了菜，又上了壶酒，把门带上，屋里就剩他们三个。
黄闲主动倒了酒，端起来，朝二人举了举。
“菲儿姐，有段时间没见了。林师兄，一起喝一杯。”
林师兄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黄闲又给他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又陪他喝了一杯。再倒，再喝。三杯下去，林师兄的脸色缓了些，不那么绷着了，可那眼神还是不对——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菲儿坐在旁边，也端起杯子，每次只抿一小口。她接客时很能喝，那是为了赚钱，平时也不怎么喝酒。
她放下杯子，话比平时多了些，问黄闲今天练得怎么样，问师父回去了没有。黄闲一一答了，二人又聊聊玉姐姐那的事。气氛慢慢缓和下来，不那么闷了。
林师兄也接了几句话。他说今天的菜不错，说这酒有点淡，说改天换个地方喝。声音还是低，但好歹肯开口了。只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菲儿。
菲儿脸色也轻松了下来，给林师兄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二人把茶杯倒满。
黄闲正要再倒一杯，隔壁包间传来声音。
这酒楼隔音不好，木板墙，隔壁说什么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真爱楼那个歌伎菲儿，以前我还点过她呢。”
“哦？怎么样？”
“今天不是看见了嘛，就长那样，也是上等的样貌了。不过那时候……”
后面的话压低了，只听见几声笑，闷闷的，像是捂着嘴笑的。
那笑声不大，但这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师兄的手停住了。
他端着杯子，就那么端着，不喝，也不放下。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从暗变白，从白变青。下巴又绷起来了，腮帮子上那条筋又开始跳。他想把杯子放下——可手不听使唤，杯子在指尖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菲儿低着头，不说话。刚才那点话头全没了，像被人掐断了似的。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绕着杯沿慢慢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盯着杯子里那点酒，不知在看什么。
隔壁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但隔着一层薄木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透过来。话里没什么脏字，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说些寻常的话——以前见过，露水情缘，现在人家跟了林教头，日子过得不错，诸如此类。
可往往真话动人心，真话也伤人心。
林师兄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哐”的一声，酒溅出来，淌了一桌子。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黄闲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师兄。”
林师兄没理他。他盯着那面木板墙，像是要把墙盯穿。嘴唇在抖，像是想说点什么——想骂回去，想说“你们懂什么”，想冲过去把那些人的嘴撕了。可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隔壁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吓了一跳。然后又有声音了，这回比刚才低得多，窸窸窣窣的，听不清了。
黄闲看着林师兄的背影，看了几息，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劲儿没松。
“师兄。”他又叫了一声。“吃菜，这么多菜，别浪费了。”
林师兄的肩膀在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要断。黄闲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林师兄慢慢松开了拳头。他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碗没端稳，晃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三个人坐在那儿，谁都不说话。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一会儿，渐渐小了，大概是走了。
林师兄盯着面前的菜碟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早就想到了……”
就这一句。没说全，可谁都听懂了。
菲儿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剩下的酒晃了晃，差点洒出来。林怀恩没看她。
黄闲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沉默着，没有了吃喝的兴致。
最终菲儿站起来，拉了拉林师兄的袖子。他这才起身，低着头，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菜没怎么动，酒还剩半壶，筷子东倒西歪地搁在碟子上。
黄闲走在前面，掀开门帘，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营门口的灯笼亮着，黄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影绰绰的。
……
菲儿走后，林师兄有几天没出屋子。
门关着，窗帘也拉着。黄闲去敲过一次，里头应了一声，闷闷的，说没事，想睡会儿。
第四天，师父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那天傍晚，林师兄出来了。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会儿天。黄闲从食堂回来碰见他，叫了声师兄。他点点头，没说话，往食堂走了。
黄闲听师娘说，师父那天就问了林师兄两句话。怎么想的？下面打算怎么办？
林师兄说，想通了，攒钱，给菲儿赎身，以后正经过日子。
师父说，你那点军饷，攒到什么时候？
林师兄说，没办法，慢慢攒呗。
从那以后，林师兄话少了，走路都贴着墙根。菲儿再没来过。
……
秋去冬来，草原上的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营房顶上，还在飘飘洋洋的下着。黄闲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心想是时候了。师父说过，初雪那场最好，雪落在有星星铁的地方化得快，站在高处一望就能看见。
师父和师娘、晴儿前些天已经回平西城看老丈人了。
黄闲去找沈元刚和章昭书。两人早就答应了，一听要去，都挺高兴。沈元刚把他那把新打的刀擦了又擦，章昭书翻出包袱，说要多带点干粮路上吃。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
前一晚，章昭书非拉他去赌钱。
“就玩一会儿，耽误不了明天的事。”章昭书拽着他的袖子，嘿嘿笑，“你不知道，像你这种从来不赌的人，身上有运势。往我旁边一站，我手气就旺。”
黄闲被他拽着走，推了两下没推开，也就随他去了。
赌坊里还是老样子。烟气熏人，油灯昏黄，铜钱扔在桌上叮当响，赢了的拍桌子，输了的也拍桌子。章昭书一进去就扎进人堆里，跟几个老兵吆五喝六地开局了。
黄闲不爱赌，站在章昭书旁边看了一会儿，正要找个地方坐下，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
是林怀恩。
他坐在那儿，面前没放钱，手里也没拿牌，就那么干坐着。别人赌得热火朝天，他也不看，低着头，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师兄。”
林怀恩抬起头，看见是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你又不赌钱，怎么来了？”
“章昭书拉我来的。”黄闲说，“你呢？”
“来转转。”林怀恩答了一句，又低下头去了。
黄闲看了他一眼，说：“师兄，你不是攒钱吗？别赌了。十赌九输。”
林怀恩摇了摇头。“我不赌。”他说，“就是来转转。”
旁边忽然一阵哄笑。那个武姓马夫赢了把大的，铜钱往怀里扒拉，笑得牙都咧到耳朵根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跟旁边的人说“今儿手气好，回去给婆娘买件新衣裳”，说完揣着钱就走了。
黄闲记得上次来，也是他赢的最多。
林怀恩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人家那日子，过的才叫日子。”他忽然说，声音很低，“真要赎出来了，也不知道住哪儿。”
黄闲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