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决心
柱子爹血淋淋的胳膊，父亲愁苦疲惫的脸，母亲无声的泪水，三爷那句“进山找山货是玩命的营生”……这些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织。他清楚地知道，父亲为了他那渺茫的“秀才梦”，下一步极有可能就是步柱子爹的后尘。
当兵，固然危险，但至少能立刻拿到一笔钱，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让父亲不必再去冒险，让母亲和弟妹能吃饱穿暖。这似乎是眼前唯一一条能让他这个长子挺身而出，承担起责任，同时卸下内心那沉重负罪感的路。
一种混合着牺牲、责任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的决绝，在他心中慢慢凝聚。
……
第二天下午，天色比昨日明亮了些。三爷果然准时来了。他依旧坐在堂屋上首的位置，看着面前眼圈乌黑、神色憔悴却依旧沉默不语的黄原夫妇。
黄闲在内屋，手里拿着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耳朵盯着屋外的动静。屋外已经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按在门帘上，却怎么也掀不开。
他想起杨夫子的话——“你的未来，当在更广阔的天地”。想起那些深夜苦读的晚上，油灯下一个个认认真真写下的字。想起夫子的赞赏，同窗的羡慕，还有自己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梦——考上秀才，光耀门楣，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要是去当兵，这些就都没了。
……
三爷站起身来，双手背后。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脸上的不悦已经毫不掩饰
正准备拿出族老和富户的双重威严，再施加些压力。
就在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了。黄闲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尚显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走到三爷面前，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爷，我替殿义哥去。”
一瞬间，堂屋里落针可闻。黄原和周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三爷也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放松涌上心头，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抚掌笑道：“好！好孩子！三爷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
“闲儿……”周氏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闲小子！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三爷说着，眼睛却瞅着黄原。
“你别看我爹。我不是小孩了。我能替自己做主。”黄闲知道三爷的心思，又大声重复一遍。“三爷，我替殿义哥去。”
黄三爷顿时越看黄闲越顺眼。这孩子出生时他是抱过的，读书刻苦，人品端正。他忽然想起那天老槐树下认真练功的身影，想起杨夫子那句“非池中之物”，想起这孩子方才站出来时的眼神——平静，坚定，没有半点怨怼和畏缩。
……
他心中一热，那点因算计同宗而产生的愧疚感顿时重了几分。一时冲动，他做出了一个原本计划之外的承诺：
“闲小子，你放心，三爷绝不会亏待你！”三爷显得格外慷慨，“你不是去当普通的大头兵！三爷我还有点门路，打算走通关系，让你去甘州的骑兵武备学院！”
这本是为亲孙子准备的后手——如果黄原一家死扛到底，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孙子去当那九死一生的步卒。这是他力所能及为殿义谋划的最好的从军之路。
这可是要花一大笔钱的，本没想着给黄闲用。
三爷看着黄闲和其父母眼中同时露出的惊愕与茫然，带着几分得意，详细解释道：“骑兵武备学院。这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这是正经学本事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教头教授骑射、武艺、兵法！进去训练两年，出来就是见习骑兵尉，是军官的苗子！比普通步卒强太多了！骑兵，那是军中翘楚，拿的军饷是步卒的三倍，顿顿有肉。将来立了功，升迁也快！这可是正经的前程！”
黄原和周氏，听到“骑兵”“武备学院”“军饷多”“前程好”这些字眼，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心疼不舍，但至少，这比他们想象中儿子要去填线，九死一生的结局，要好上太多了。这似乎……真的是一条出路？
在三爷描绘的光明前景和无法抗拒的现实压力下，黄原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妥协的无奈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亮光，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黄闲原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刻听到竟是去学院受训，而非直接投入血腥战场，心中顿时一松，又听说还有军饷，眼中骤然亮了起来——每月几百文拿回家，母亲不必再半夜叹气，父亲的腰也能少疼些。他不再是家里的累赘，而是能为这个家分担的人了。
……
三爷大喜，出门给了驴夫些钱，让去置办点酒菜。待得驴夫回来，叫其进来一起吃菜喝酒，这顿饭吃的心情舒畅。
饭后三爷心满意足，伸手把嘴上的油一抹。又叮嘱了些需要准备的事项和办理手续的流程，约定好这几日就派人来接黄闲去县里办相关文牒。临走前，他对黄原吩咐道：“阿原，我家里那匹老马，‘黑云’，你还记得吧？当年你也照料过。明日你牵了来，让闲小子多骑骑，练练！这要去骑兵，不会骑马可不成！”
此言一出，黄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黑云！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一匹温顺健壮的黑色驮马，他小时候去三爷家，还偷偷喂过它草料，后来父亲在三爷家做马夫时，他也常去马厩，黑云认得他，他还曾偷偷骑过几次，在村后的野地里跑过。
想到能再次见到这位老朋友，还能光明正大地骑着它，感受风从耳边掠过。黄闲的心绪不由得飞扬起来，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少年的笑容。
……
三爷将黄闲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但他随即又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闲小子，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三爷我走门路，能送你到骑兵武备学院的门槛边，可这进门，还得靠你自己！那学院不是善堂，是要真刀真枪考核的！骑术只是其一，我看你还有些底子。更要紧的是身板！你这身子骨，看着是比一年前结实了些，但离人家骑兵的标准，恐怕还差得远！”
“弓马骑射、力量耐力，哪一样不过关，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闲单薄的肩膀，加重了语气：“到时候若是考不过，被刷了下来，三爷我托关系花的那些银钱，可就全都打了水漂！你自己，也得乖乖回来，到时候这兵役……恐怕还得另说。所以，这些天，你给我打起精神！不仅要练骑术，更要好好打磨你这身板！吃饱！睡足！把力气练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不算太饱满、但在此刻黄家人眼中却重若千钧的粗布钱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面有些钱，不多，但够你们这些日子添些荤腥，给闲小子补补身子。别舍不得，身子是本钱，考进去了，往后才有大把的军饷可拿！”他这话，既是说给黄闲听，也是说给一脸心疼又感激的黄原和周氏听。
留下银钱和嘱咐，三爷这才真正放心地迈步出门，登上他那辆青布小车。伙计一扬鞭子，驴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地渐渐远去。
……
送走三爷，小院里再次安静下来。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黄闲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大青山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就在这个傍晚，突兀地在他面前铺开，通往未知的甘州，通往陌生的军旅。
数日后的清晨，黄闲站在学院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明天，他就要跟着三爷去县里参加考核了。今天，是来跟夫子告别的。
堂内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是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
读书声戛然而止。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有人惊讶，有人好奇。田蓉手里的书差点掉在桌上，雀斑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老夫子站在讲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根不知打过多少人手心的戒尺。他看了黄闲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随我来。”
后堂依旧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杨老夫子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黄闲也坐。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
黄闲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夫子，我……我不考童生了。我要去从军。”
杨老夫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黄闲，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复杂。
沉默了很久，久到黄闲几乎要坐不住了，杨老夫子才开口：
“为什么？”
当兵，固然危险，但至少能立刻拿到一笔钱，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让父亲不必再去冒险，让母亲和弟妹能吃饱穿暖。这似乎是眼前唯一一条能让他这个长子挺身而出，承担起责任，同时卸下内心那沉重负罪感的路。
一种混合着牺牲、责任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的决绝，在他心中慢慢凝聚。
……
第二天下午，天色比昨日明亮了些。三爷果然准时来了。他依旧坐在堂屋上首的位置，看着面前眼圈乌黑、神色憔悴却依旧沉默不语的黄原夫妇。
黄闲在内屋，手里拿着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耳朵盯着屋外的动静。屋外已经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手按在门帘上，却怎么也掀不开。
他想起杨夫子的话——“你的未来，当在更广阔的天地”。想起那些深夜苦读的晚上，油灯下一个个认认真真写下的字。想起夫子的赞赏，同窗的羡慕，还有自己心里那个隐隐约约的梦——考上秀才，光耀门楣，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要是去当兵，这些就都没了。
……
三爷站起身来，双手背后。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脸上的不悦已经毫不掩饰
正准备拿出族老和富户的双重威严，再施加些压力。
就在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了。黄闲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尚显单薄，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走到三爷面前，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爷，我替殿义哥去。”
一瞬间，堂屋里落针可闻。黄原和周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三爷也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放松涌上心头，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抚掌笑道：“好！好孩子！三爷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
“闲儿……”周氏看着儿子，欲言又止。
“闲小子！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三爷说着，眼睛却瞅着黄原。
“你别看我爹。我不是小孩了。我能替自己做主。”黄闲知道三爷的心思，又大声重复一遍。“三爷，我替殿义哥去。”
黄三爷顿时越看黄闲越顺眼。这孩子出生时他是抱过的，读书刻苦，人品端正。他忽然想起那天老槐树下认真练功的身影，想起杨夫子那句“非池中之物”，想起这孩子方才站出来时的眼神——平静，坚定，没有半点怨怼和畏缩。
……
他心中一热，那点因算计同宗而产生的愧疚感顿时重了几分。一时冲动，他做出了一个原本计划之外的承诺：
“闲小子，你放心，三爷绝不会亏待你！”三爷显得格外慷慨，“你不是去当普通的大头兵！三爷我还有点门路，打算走通关系，让你去甘州的骑兵武备学院！”
这本是为亲孙子准备的后手——如果黄原一家死扛到底，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孙子去当那九死一生的步卒。这是他力所能及为殿义谋划的最好的从军之路。
这可是要花一大笔钱的，本没想着给黄闲用。
三爷看着黄闲和其父母眼中同时露出的惊愕与茫然，带着几分得意，详细解释道：“骑兵武备学院。这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这是正经学本事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教头教授骑射、武艺、兵法！进去训练两年，出来就是见习骑兵尉，是军官的苗子！比普通步卒强太多了！骑兵，那是军中翘楚，拿的军饷是步卒的三倍，顿顿有肉。将来立了功，升迁也快！这可是正经的前程！”
黄原和周氏，听到“骑兵”“武备学院”“军饷多”“前程好”这些字眼，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虽然依旧心疼不舍，但至少，这比他们想象中儿子要去填线，九死一生的结局，要好上太多了。这似乎……真的是一条出路？
在三爷描绘的光明前景和无法抗拒的现实压力下，黄原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妥协的无奈与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黑暗中劈开的一道亮光，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黄闲原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刻听到竟是去学院受训，而非直接投入血腥战场，心中顿时一松，又听说还有军饷，眼中骤然亮了起来——每月几百文拿回家，母亲不必再半夜叹气，父亲的腰也能少疼些。他不再是家里的累赘，而是能为这个家分担的人了。
……
三爷大喜，出门给了驴夫些钱，让去置办点酒菜。待得驴夫回来，叫其进来一起吃菜喝酒，这顿饭吃的心情舒畅。
饭后三爷心满意足，伸手把嘴上的油一抹。又叮嘱了些需要准备的事项和办理手续的流程，约定好这几日就派人来接黄闲去县里办相关文牒。临走前，他对黄原吩咐道：“阿原，我家里那匹老马，‘黑云’，你还记得吧？当年你也照料过。明日你牵了来，让闲小子多骑骑，练练！这要去骑兵，不会骑马可不成！”
此言一出，黄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黑云！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一匹温顺健壮的黑色驮马，他小时候去三爷家，还偷偷喂过它草料，后来父亲在三爷家做马夫时，他也常去马厩，黑云认得他，他还曾偷偷骑过几次，在村后的野地里跑过。
想到能再次见到这位老朋友，还能光明正大地骑着它，感受风从耳边掠过。黄闲的心绪不由得飞扬起来，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少年的笑容。
……
三爷将黄闲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但他随即又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闲小子，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三爷我走门路，能送你到骑兵武备学院的门槛边，可这进门，还得靠你自己！那学院不是善堂，是要真刀真枪考核的！骑术只是其一，我看你还有些底子。更要紧的是身板！你这身子骨，看着是比一年前结实了些，但离人家骑兵的标准，恐怕还差得远！”
“弓马骑射、力量耐力，哪一样不过关，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闲单薄的肩膀，加重了语气：“到时候若是考不过，被刷了下来，三爷我托关系花的那些银钱，可就全都打了水漂！你自己，也得乖乖回来，到时候这兵役……恐怕还得另说。所以，这些天，你给我打起精神！不仅要练骑术，更要好好打磨你这身板！吃饱！睡足！把力气练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不算太饱满、但在此刻黄家人眼中却重若千钧的粗布钱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面有些钱，不多，但够你们这些日子添些荤腥，给闲小子补补身子。别舍不得，身子是本钱，考进去了，往后才有大把的军饷可拿！”他这话，既是说给黄闲听，也是说给一脸心疼又感激的黄原和周氏听。
留下银钱和嘱咐，三爷这才真正放心地迈步出门，登上他那辆青布小车。伙计一扬鞭子，驴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地渐渐远去。
……
送走三爷，小院里再次安静下来。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黄闲站在院中，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大青山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就在这个傍晚，突兀地在他面前铺开，通往未知的甘州，通往陌生的军旅。
数日后的清晨，黄闲站在学院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明天，他就要跟着三爷去县里参加考核了。今天，是来跟夫子告别的。
堂内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是那样熟悉，又那样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
读书声戛然而止。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有人惊讶，有人好奇。田蓉手里的书差点掉在桌上，雀斑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老夫子站在讲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根不知打过多少人手心的戒尺。他看了黄闲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随我来。”
后堂依旧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杨老夫子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黄闲也坐。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
黄闲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夫子，我……我不考童生了。我要去从军。”
杨老夫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杯。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黄闲，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复杂。
沉默了很久，久到黄闲几乎要坐不住了，杨老夫子才开口：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