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当兵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8章 · 30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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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的厚棉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富态温和的脸庞。来人约莫六十上下,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顶暖耳的皮帽,身上穿着深色的缎面棉袍,外罩一件玄色狐皮坎肩。

正是本家的三爷,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是整个黄家在县里的主心骨。

“是闲小子啊,放学了?”三爷笑眯眯地招呼道,声音洪亮而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这大冷天的,快上车来,三爷捎你一段。”

黄闲忙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敛身恭敬行礼:“谢三爷。”他小心地拍打掉身上的雪沫,依言爬上了驴车。车厢里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里放着个小暖炉。

三爷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眉目间透着书卷气,眼神清澈,应答时既不谄媚也不畏缩。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杨夫子喝酒时说的话:“我那个学生黄闲,将来若有机会,定非池中之物。”

三爷多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读书。”

黄闲心中苦涩。心里因柱子爹的遭遇和家中的困境而翻江倒海,连屁股下柔软的车垫也不是那么舒服了。

三爷似乎察觉到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但并未点破,只是转而闲话些县里的趣闻和年节的准备,言语间透着见多识广的从容。驴车平稳,不多时,便停在了黄闲家那扇熟悉的、略显歪斜的篱笆门外。

……

父亲黄原早已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见到三爷,瘦黑的脸上立刻堆起有些局促的笑容,连忙将贵客往里让:“三叔,您老怎么得空过来了?快请进,屋里坐,屋里好歹比外头暖和。”说着,他习惯性地就吩咐黄闲:“闲儿,快去,去村头王屠户那儿,看看还有没有好肉,割上一斤,再……再去打壶酒来!”

三爷却哈哈一笑,摆手拦住了正要转身的黄闲,对黄原道:“阿原,跟我还来这套虚礼作甚?我今儿个过来,是自带了酒肉的。”他回头对赶车的伙计示意了一下,那伙计便利落地从车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切得整齐、油光红亮的酱肉,喷香的卤鸡,还有一壶用精致皮囊装着的上好烧酒。“知道你们年下艰难,孩子们正长身体,就别跟我客气了,一起吃点,暖和暖和,说说话。”

黄原见状,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感激:“这……这怎么好意思,总是让三叔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爷很是爽快,提着食盒便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堂屋。

周氏连忙用抹布将本就干净的桌子又擦了一遍,丫丫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食盒里飘出的诱人香味。小石头似乎也被香气吸引,在母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

这顿晚饭,因为三爷带来的丰盛酒肉,桌上罕见地有了油光,气氛也暂时活络温暖了一些。

黄闲默默地吃着,感受着久违的肉香在味蕾上绽放,心里却清楚,这顿饭,恐怕吃得不会太轻松。

果然,饭后,母亲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带着眼巴巴还望着肉碟的丫丫和石头去了里屋。黄闲也识趣地告退,回到自己那用旧布帘隔开的小小空间,摊开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着外间的动静。

堂屋里,油灯的光晕将两个男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摇曳不定。三爷惬意地抿了一口烧酒,咂咂嘴,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神色一正,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阿原,你听说了吧?西边那些异族闹腾得越来越厉害了。”

黄原点了点头,脸色沉郁:“听说了,商路彻底断了,往后这日子……”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何止是断了!”三爷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这回闹得非同小可,边境上已经见了几仗,死了不少人!朝廷的征兵令已经下来了,郡里的文书前天就到了县里。各家各户,凡符合标准的男丁,都要抽调服役,谁也跑不了!”

黄原的手微微一抖,杯中的酒液晃了晃。征兵,这可是要命的事。

三爷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按咱们《南秦律》,你家闲小子,本来是不用去的。他是长子,下面的石头还小,离七岁还早,这情况,按律视同独子,是在免役之列的。”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愁容与无奈,叹息道,“可我家殿义……你是知道的,他是我嫡亲的长孙,年纪正好卡上,这回……是躲不掉了。”

……

黄原沉默着,心里隐隐猜到了三爷的来意。

三爷也不再绕弯子,身体前倾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恳切:“阿原,咱们是自家人,三叔就跟你说句实在话。殿义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在他爹娘手心里捧着长大,没吃过半点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要是真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啊……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他顿了顿,观察着黄原僵硬的表情,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

“所以,三叔今天拉下这张老脸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看,你家现在这光景,马帮走不了,地里产出就那么多,进山找山货?”他朝外面努努嘴,意指柱子爹的遭遇,“那是提着脑袋玩命,不是长久之计。闲小子这书,我看……怕是也难以为继了。与其让他就这么荒废在家里,或者哪天逼不得已也进了山,不如……让他替殿义去应了这个兵役。当然,三叔绝不让你家吃亏!“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数目:“补偿方面,这个数,现钱!足够你们一家子安安稳稳过上十年,把石头拉扯大,等世道太平了,马帮或许也能恢复,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你看……如何?”

堂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黄原死死地低着头,仿佛要将脑袋埋进胸膛里,盯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指,一言不发。里屋,周氏紧紧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让闲儿去当兵?那岂不是往火坑里跳?可是,不答应,家里的日子怎么过?供他读书的钱又从哪来?

三爷等了一会儿,见夫妻二人都闷不吭声,脸上那点温和渐渐淡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和压迫:“阿原,不是三叔逼你。你想想,现在这世道,读书是长远之计,可眼前这关怎么过?我是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才先来跟你商量。若是等到官府的胥吏上门硬派,那可就没这么客气了。你们……好好想想吧,我明儿再来听信儿。”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缎面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没再看脸色惨白的黄原夫妇一眼,便带着伙计掀帘而去。

……

那一夜,黄闲家的小屋里,灯火久久未熄。

黄闲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隔着一道薄薄的土墙,父母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才十三……”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哽咽。

“你以为我愿意?”父亲的嗓音沙哑,“可你看看这家,看看石头和丫丫,看看你自己手上的冻疮……三爷那边要是断了,咱们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沉默。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要不……要不我去求求杨夫子……”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希望,“夫子那么看重闲儿,说不定……”

“求了又能怎样?”父亲打断她,“夫子能帮一年,能帮一辈子?西边一直在打,商路断了,谁能帮咱们?”

又是一阵沉默。黄闲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听见母亲吸鼻子的声音。

“闲儿那孩子……心重。”父亲的声音低下去,“要是让他知道咱们为了他……”

“不能让他知道!”母亲急急地说,“他那个性子,知道了肯定……”

后面的话被压得更低,黄闲听不清了。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

半夜,黄闲悄悄起身。

里屋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见炕上挤着的几个身影。

母亲侧身躺着,眉头紧锁,眼角还有泪痕。石头石头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妹妹丫丫睡在另一边,被子蹬开了,露出细细的胳膊。

黄闲轻手轻脚走过去,替妹妹掖好被角。月光照在她脸上,小小的脸蛋,长长的睫毛,睡梦中还在咂嘴,大概是梦见好吃的了。

他蹲在炕边,看着弟妹的睡脸,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