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慎独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10章 · 323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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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闲把家里的事、三爷的提议,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父亲可能进山遇险,说到母亲彻夜的哽咽,说到弟弟妹妹那稀薄的米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杨老夫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老夫子用手扶着椅把,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覆雪的山峦。看了许久,才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黄闲抬起头,不知该说什么。

“读书人讲究‘忠孝两全’,”杨老夫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黄闲,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期许:“骑兵武备学院……老夫听说过。那是好地方,出来就是预备军官,比步卒强得多。可你要知道,那终究是战场。”

“你从小就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可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黄闲怔住了。

杨老夫子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老夫不拦你。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既然决定了,就好好走下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玉佩,递给黄闲:“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学,一位故人所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跟了我几十年。你带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黄闲接过,那块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两个字:慎独。

“无论在哪儿,都要记住这两个字。”杨老夫子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他心上,“莫忘本心。”

黄闲眼眶发热,深深一揖,说不出话来。

……

从后堂出来时,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黄闲,你真要去当兵啊?”雀斑男孩第一个开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田蓉站在人群里,皱着眉头:“你读书那么好,去当兵做什么?夫子都说你明年准能考上童生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孩附和道,“当兵多危险啊,听说西边打仗可凶了,死了好多人……”

“你们懂什么!”雀斑男孩不服气地反驳,“黄闲去的是骑兵武备学院!出来就是军官!比咱们在村里种地强多了!”

田蓉瞪了他一眼:“军官不也得上战场?刀剑无眼,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黄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爹娘都同意了。”

几个女孩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哟,黄闲也要去考骑兵武备学院?”

马文章晃悠悠地走过来,身上那件绸衫换成了新的,腰间的玉佩也比之前那块更显眼。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却让人不太舒服。

“巧了!”他故意提高声音,“我爹也给我报了名,也是骑兵武备学院。”

……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马文章得意洋洋地扫了一圈:“我爹说了,这年头读书有什么用?考个秀才也不过是见县官不跪,能免几斗赋税。从军就不一样了,真刀真枪立了功,那才是实打实的前程!”

他走到黄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不过黄闲,你这身板,能行吗?骑兵可不是读书,要真本事的。到时候考核过不了,可别哭着回来。”

田蓉忍不住了:“马文章!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啊。”马文章耸耸肩,“我从小就骑我爹的马,骑术不敢说多好,至少比他强吧?再说了,我爹能走通的关系,他走得通吗?”

黄闲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文章见他不吭声,越发得意:“黄闲,咱俩也算同窗一场,到了那儿,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不过……”他顿了顿,笑得越发刺眼,“你得先能进去再说。”

说完,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雀斑男孩凑过来,小声说:“你别理他。他家有钱有势,可你读书比他强多了!”

田蓉也点点头:“就是。再说了,当兵又不是比谁家有钱,是比真本事的。”

黄闲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却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

走出学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峦隐没在暮色里,看不真切。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正在张望——是母亲。

黄闲快步走过去。母亲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饭好了。”

母子俩并肩往家走。黄闲忽然问:“娘,你说……我能行吗?”

母亲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是信任,是不舍,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出的复杂。

她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闲儿,娘不懂什么大道理。娘只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认准了的事,就一定能做好。”

黄闲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深,老槐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大青山沉默地矗立着,山巅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三爷的驴车就停在了黄闲家门口。

黄闲一夜没睡踏实,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父亲黄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脚边是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母亲连夜烙的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件缝了又缝的旧棉袄。

“快着点,别让三爷等。”黄原磕了磕烟袋,声音闷闷的。

黄闲应了一声,钻进屋里,又出来。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围裙,没有跟出来。弟弟妹妹还在睡着,屋里静悄悄的。

“娘,我走了。”

周氏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黄闲上了车,三爷掀开车帘,露出那张富态的脸:“坐稳了,走!”

驴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黄闲从车帘缝隙往外看,母亲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三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又不是不回来。好好考,考上了,你娘脸上才有光。”

……

驴车沿着青河一路向东。车外是熟悉的田野、村庄,还有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小路。父亲沉默地坐在车辕上,和三爷的赶车伙计挨着,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儿子,又转回头去。

走了一阵,三爷忽然开口:“闲小子,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黄闲看向他。

三爷压低声音,虽然车里就他们三人,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到了县里,办文牒的时候,你用的名字,是黄殿义。”

黄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替殿义哥去的,所有文书手续,自然都是用殿义哥的身份。

“那……”他张了张嘴,有些不安,“认识我的人那么多,万一……”

“万一什么?”三爷摆摆手,不以为意,“你以为考核是干什么的?几百号人挤在一起,谁顾得上谁?再说了,你一个老槐村的娃娃,能有多少人认识?就算有人认出来,只要你自己不往外说,谁管你这闲事?”

黄闲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踏实:“可是马文章也去,他认得我。”

三爷嗤笑一声:“马掌柜家的那小子?你先别操心他,他能不能进门都是两说。”

黄闲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三爷没有再解释。

“闲小子,能不能进骑兵武备学院,进去了能不能学出来,最最要的就只有一条。你要记牢了。”三爷表情郑重,看见黄闲在认真的听,继续道。

“无论多苦,你都要咬牙坚持住。只要你能坚持住,就一定能行。钱已经使出去了,剩下的就全靠你自己了。”说完,三爷不等黄闲回答,便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闲儿,你可千万别让三爷的钱白使了。”黄原搭话。

“知道了。吃苦,我不怕。”黄闲心里暗暗发了狠。他是黄家长子,他要扛起为家里分忧的责任!

……

驴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进了县城。

黄闲从车帘缝隙往外看,街道比他记忆中要宽阔,两边的铺子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吃食的。行人比村里多了不知多少倍,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热闹得很。

可今天,这些人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去。

“都是去看热闹的。”三爷睁开眼,往窗外瞥了一眼,“全郡就这一个考点,十里八乡但凡有点门路的,都把孩子送来了。你们在里面考,我们这些人在外面等着看结果。”

黄闲心里忽然有点慌。

驴车拐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空地,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人头攒动。空地正中央是一座高高的台子,上面支着棚子,坐着几个人,看不清面目。台子两侧,摆着各式各样的器械——有木头做的马,有拴着绳子的木桩,有大小不一的石锁,还有一排排的箭靶。

“演武场。”三爷说,“以前驻军操练的地方,后来军队撤了,就留给县里用。今天这阵仗,怕是几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车在栅栏外停下。

黄闲跳下车,脚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