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星星铁的消息
自从他不去真爱楼，那些债主们不知怎么就得了消息，知道他手里有钱了，纷纷上门讨要。一个接一个，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有的在他营房门口堵着，有的托人带话。林怀恩那点军饷，还没发到手里，就被债主们商量好了怎么分配。
黄闲看他那惨兮兮的样子，毕竟是一个师父，也不好落井下石。他欠黄闲的一两半银子一直没还，黄闲也不提了。
每次菲尔来，二人出去吃喝都叫他。白吃白喝这么多次，算算也回来不少。再吃几次，他都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黄闲偶尔会给吴老将军写封信，无非是报个平安，说说营里的琐事——今天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儿，边境太平，没有战事。吴老将军很少回信，每次信寄出去约莫两个月，门卫总会通知他去领一个包裹。里头是平西城的吃食，酱肉、干果、糕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够他吃上半个月。
……
家里来信了。娘说话，丫丫照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信上说，日子比从前好太多了。当年他替殿义哥从军，三爷给的那笔钱，家里存着，一直没怎么动。但毕竟有了底气，加上他每月寄回去的银子，现在已经是村里的富户了。爹不用再去走马帮，在家侍弄那几亩地，闲了就坐在门口抽烟。娘买了台新织机，接些绣活，挣的不多，但够自己花了。时不时家里就切点卤肉，打点糯米酒，日子过的自在。
信上还说，石头很调皮。
“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哥。”娘在信里写道，“在学堂上经常捣乱，他长得结实，不怕打，夫子打他手心，他眼泪都不掉一滴。杨夫子告状了好几回。”
黄闲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又往下看。
“丫丫倒是乖，每天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写字也认真。她说等她长大了，也要去考武备学院，像哥哥一样当骑兵。我说女孩子家当什么兵，她说凭什么女孩子不能当。这孩子，脾气倔得很。”
信的最后，娘提了一句李霞。
“小霞一家再也没有回来。院门一直锁着，门口的石阶都长了青苔。上个月下雨，我路过看了一眼，屋顶的瓦片掉了几块，再不管，怕是要漏了。也不知道她们一家在外头怎么样了。”
黄闲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和李霞分开已经快六年了。
六年。他在心里算了算。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老槐村到武备学院，从武备学院到十三营。他长高了，变壮了，脸上的婴儿肥也褪了不少。那块玉佩还贴在胸口，温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六年。
他有时候会想，她变成什么样了。头发应该长长了，不会再是齐肩短发。个子应该也高了，可能比他还高。
十八岁的良家女子，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大多数应该已经嫁了。
他下意识的避开了这个想法。摸了摸怀里那块玉，又把它塞回去。
第一次，他对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李霞，有了怀疑。
两年的练习，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黄闲的枪，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每天一千刺，雷打不动。刺到后来，枪杆上磨出一层暗红色的包浆，是他掌心的血和汗混在一起，一层一层渗进去的。枪头换了三个，枪杆还是那根。
这天傍晚，黄闲照例在校场练枪。
叶明剑坐在树下，茶壶搁在一旁，目光却不在枪上，在他手上。黄闲每扎一枪，虎口便紧一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枪杆攥出水来。出枪时狠，收枪时也狠，枪杆在掌心转半圈，擦着茧子滑过去，沙沙地响。
他看了半晌，开口道：“天都黑了，别练了，今天歇了吧。”
黄闲收枪，吐了口气。枪杆往地上一顿，入土半寸，立在那儿微微颤着。他走到树下，在师父旁边坐下，接过递来的茶壶，灌了一口。
师父没看他，目光落在校场那头的木桩上。桩子上的枪眼密密麻麻，旧的还没合拢，新的又添上去，一层叠一层，像蜂窝。
“你有没有想过。”叶明剑忽然说。
黄闲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向师父投来疑问的目光。
“想过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
黄闲低下头，没吭声。他端着茶壶，手指在壶身上慢慢摩挲，壶上的釉已经磨没了，摸上去涩涩的。
他当然想过。从拿起枪的那天就知道，练这东西不是为了扎木桩。木桩不会还手，不会喊叫，不会流出血来糊人一脸。他站在校场上，一枪一枪扎出去，扎得越狠，心里越清楚——这些东西迟早要用在活人身上。
可他又不敢想。
每次那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压进枪杆里，压进那一千枪里，压进练完之后的精疲力竭里。
“……没想过。”他说。
叶明剑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不重，但很实。
“我看你练枪，招招都狠，招招都要人命。”
“可你每次擦破皮，手上出了血，都要停一下。”
黄闲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裂了，露出底下的嫩肉，还没好全。
他想起刚才扎枪的时候，茧子又裂了一次，他确实停了——停了一息，把枪杆换了个角度，继续扎。
“你自己没注意。”师父说。
黄闲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虎口上那道新裂开的口子。口子不深，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战场上的血不是一滴两滴。”师父的声音不高。
“到时候你怎么办？”
师父看着他，没有讥讽，没有责备，就是很平很平地问。
黄闲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校场上的沙土扬起来，扑在脸上，细细的，涩涩的。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不知道。”他说。这四个字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不是放下了，是承认了。承认自己不知道。
叶明剑点点头：“我第一次杀人之前，也想过。想了很久。”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后来真的杀人了，才发现和想的都不一样。那一刀下去，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爹娘，什么武艺，什么练了多久的枪，全忘了。就记得血是热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黄闲。
“但你要知道——战场上不知道，一定会死。你提前想明白了，才有一半的机会活下来。”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边境已经停战八年了。
黄闲的枪法还在练，进步慢得几乎感觉不出来。他也不急，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这话不是白说的。
刀法偶而也练，那把制式军刀使着别扭，熟悉熟悉就行了。
倒是弓箭花的时间越来越多，箭术一直不好不坏，可练着练着，也慢慢练出点意思来。
营里的日子安稳，出操、训练、吃饭、睡觉，周而复始。看这样子还能继续和平下去。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第一次杀人会是什么样子。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师父提醒过后，最近这个念头又冒出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殿义！在不在？”是沈元刚的声音。
黄闲坐起来：“在。干啥？”
沈、章二人叫殿义叫惯了，黄闲纠正了几次，二人十次里还要叫错几次，也只能由得他俩。
门开了，沈元刚探进半个脑袋，笑眯眯的。过一会儿，章昭书也到了，跟在后面进来。
“好久没聚过了。”沈元刚说，“走，出去喝点。”
三人在村庄里找了家酒楼，要了几个菜，一坛酒。
酒楼不大，几张木桌，但胜在清静。油灯昏黄，窗外能看见草原，天色已经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聊了些营里的琐事，谁又被师父骂了，谁跟人打架了，谁又去真爱楼了。说着说着，三人就笑起来。
酒过三巡，沈元刚忽然神神秘秘地放下筷子。
“给你们看个宝贝。”他从桌边掏上来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弯刀，刀身泛着幽幽的冷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章昭书凑过去，看了半天，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接过来掂了掂，又还给沈元刚。
“好刀。”
黄闲接过来，握在手里。
一入手，他就知道不一样。刀身比他用的制式军刀轻，但那种轻不是飘。恰到好处的轻，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一旁的空旷处抡起来挥舞了几下。
“你这是……”
“星星铁打的新刀！”沈元刚眉开眼笑，“我师父苗教头那儿，刚好存着够打一把刀的星星铁。我们几个师兄弟里，我刀法进步最大，是师父奖励我的。带我去贺铁匠那儿打的。”
“厉害！”章昭书竖起了大拇指。
黄闲心想上次苗教头失手伤了徒弟，恐怕这刀里一半是奖励，另一半是歉意。
他细细看着那把刀，眼里全是羡慕
黄闲看他那惨兮兮的样子，毕竟是一个师父，也不好落井下石。他欠黄闲的一两半银子一直没还，黄闲也不提了。
每次菲尔来，二人出去吃喝都叫他。白吃白喝这么多次，算算也回来不少。再吃几次，他都不好意思再提这事了。
黄闲偶尔会给吴老将军写封信，无非是报个平安，说说营里的琐事——今天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儿，边境太平，没有战事。吴老将军很少回信，每次信寄出去约莫两个月，门卫总会通知他去领一个包裹。里头是平西城的吃食，酱肉、干果、糕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够他吃上半个月。
……
家里来信了。娘说话，丫丫照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信上说，日子比从前好太多了。当年他替殿义哥从军，三爷给的那笔钱，家里存着，一直没怎么动。但毕竟有了底气，加上他每月寄回去的银子，现在已经是村里的富户了。爹不用再去走马帮，在家侍弄那几亩地，闲了就坐在门口抽烟。娘买了台新织机，接些绣活，挣的不多，但够自己花了。时不时家里就切点卤肉，打点糯米酒，日子过的自在。
信上还说，石头很调皮。
“这孩子，一点都不像他哥。”娘在信里写道，“在学堂上经常捣乱，他长得结实，不怕打，夫子打他手心，他眼泪都不掉一滴。杨夫子告状了好几回。”
黄闲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又往下看。
“丫丫倒是乖，每天放学回来就帮着干活，写字也认真。她说等她长大了，也要去考武备学院，像哥哥一样当骑兵。我说女孩子家当什么兵，她说凭什么女孩子不能当。这孩子，脾气倔得很。”
信的最后，娘提了一句李霞。
“小霞一家再也没有回来。院门一直锁着，门口的石阶都长了青苔。上个月下雨，我路过看了一眼，屋顶的瓦片掉了几块，再不管，怕是要漏了。也不知道她们一家在外头怎么样了。”
黄闲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和李霞分开已经快六年了。
六年。他在心里算了算。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从老槐村到武备学院，从武备学院到十三营。他长高了，变壮了，脸上的婴儿肥也褪了不少。那块玉佩还贴在胸口，温温的，被他的体温捂了六年。
他有时候会想，她变成什么样了。头发应该长长了，不会再是齐肩短发。个子应该也高了，可能比他还高。
十八岁的良家女子，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大多数应该已经嫁了。
他下意识的避开了这个想法。摸了摸怀里那块玉，又把它塞回去。
第一次，他对今生还能不能再见到李霞，有了怀疑。
两年的练习，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黄闲的枪，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每天一千刺，雷打不动。刺到后来，枪杆上磨出一层暗红色的包浆，是他掌心的血和汗混在一起，一层一层渗进去的。枪头换了三个，枪杆还是那根。
这天傍晚，黄闲照例在校场练枪。
叶明剑坐在树下，茶壶搁在一旁，目光却不在枪上，在他手上。黄闲每扎一枪，虎口便紧一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枪杆攥出水来。出枪时狠，收枪时也狠，枪杆在掌心转半圈，擦着茧子滑过去，沙沙地响。
他看了半晌，开口道：“天都黑了，别练了，今天歇了吧。”
黄闲收枪，吐了口气。枪杆往地上一顿，入土半寸，立在那儿微微颤着。他走到树下，在师父旁边坐下，接过递来的茶壶，灌了一口。
师父没看他，目光落在校场那头的木桩上。桩子上的枪眼密密麻麻，旧的还没合拢，新的又添上去，一层叠一层，像蜂窝。
“你有没有想过。”叶明剑忽然说。
黄闲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向师父投来疑问的目光。
“想过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样？”
黄闲低下头，没吭声。他端着茶壶，手指在壶身上慢慢摩挲，壶上的釉已经磨没了，摸上去涩涩的。
他当然想过。从拿起枪的那天就知道，练这东西不是为了扎木桩。木桩不会还手，不会喊叫，不会流出血来糊人一脸。他站在校场上，一枪一枪扎出去，扎得越狠，心里越清楚——这些东西迟早要用在活人身上。
可他又不敢想。
每次那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压进枪杆里，压进那一千枪里，压进练完之后的精疲力竭里。
“……没想过。”他说。
叶明剑转过头来看他。那目光不重，但很实。
“我看你练枪，招招都狠，招招都要人命。”
“可你每次擦破皮，手上出了血，都要停一下。”
黄闲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裂了，露出底下的嫩肉，还没好全。
他想起刚才扎枪的时候，茧子又裂了一次，他确实停了——停了一息，把枪杆换了个角度，继续扎。
“你自己没注意。”师父说。
黄闲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虎口上那道新裂开的口子。口子不深，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战场上的血不是一滴两滴。”师父的声音不高。
“到时候你怎么办？”
师父看着他，没有讥讽，没有责备，就是很平很平地问。
黄闲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校场上的沙土扬起来，扑在脸上，细细的，涩涩的。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天边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我不知道。”他说。这四个字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不是放下了，是承认了。承认自己不知道。
叶明剑点点头：“我第一次杀人之前，也想过。想了很久。”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后来真的杀人了，才发现和想的都不一样。那一刀下去，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爹娘，什么武艺，什么练了多久的枪，全忘了。就记得血是热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黄闲。
“但你要知道——战场上不知道，一定会死。你提前想明白了，才有一半的机会活下来。”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边境已经停战八年了。
黄闲的枪法还在练，进步慢得几乎感觉不出来。他也不急，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这话不是白说的。
刀法偶而也练，那把制式军刀使着别扭，熟悉熟悉就行了。
倒是弓箭花的时间越来越多，箭术一直不好不坏，可练着练着，也慢慢练出点意思来。
营里的日子安稳，出操、训练、吃饭、睡觉，周而复始。看这样子还能继续和平下去。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第一次杀人会是什么样子。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师父提醒过后，最近这个念头又冒出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殿义！在不在？”是沈元刚的声音。
黄闲坐起来：“在。干啥？”
沈、章二人叫殿义叫惯了，黄闲纠正了几次，二人十次里还要叫错几次，也只能由得他俩。
门开了，沈元刚探进半个脑袋，笑眯眯的。过一会儿，章昭书也到了，跟在后面进来。
“好久没聚过了。”沈元刚说，“走，出去喝点。”
三人在村庄里找了家酒楼，要了几个菜，一坛酒。
酒楼不大，几张木桌，但胜在清静。油灯昏黄，窗外能看见草原，天色已经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聊了些营里的琐事，谁又被师父骂了，谁跟人打架了，谁又去真爱楼了。说着说着，三人就笑起来。
酒过三巡，沈元刚忽然神神秘秘地放下筷子。
“给你们看个宝贝。”他从桌边掏上来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弯刀，刀身泛着幽幽的冷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举起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章昭书凑过去，看了半天，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接过来掂了掂，又还给沈元刚。
“好刀。”
黄闲接过来，握在手里。
一入手，他就知道不一样。刀身比他用的制式军刀轻，但那种轻不是飘。恰到好处的轻，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到一旁的空旷处抡起来挥舞了几下。
“你这是……”
“星星铁打的新刀！”沈元刚眉开眼笑，“我师父苗教头那儿，刚好存着够打一把刀的星星铁。我们几个师兄弟里，我刀法进步最大，是师父奖励我的。带我去贺铁匠那儿打的。”
“厉害！”章昭书竖起了大拇指。
黄闲心想上次苗教头失手伤了徒弟，恐怕这刀里一半是奖励，另一半是歉意。
他细细看着那把刀，眼里全是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