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星星湖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88章 · 32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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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看着黄闲坐在那儿,闷头吃菜,圆圆的脸上带着笑。她忽然想起玉姐姐那句话,大凶!又想起林怀恩从前还有七个师兄。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菲尔?想什么呢?”林怀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笑了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两个男人倒满了酒。

“没想什么。在听你说话呢。”

林怀恩嘿嘿一笑,一手端起碗,跟黄闲碰了一下。另一只胳膊搂着女人的肩膀,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淌着。

冬去春来,四季轮转。连续三次过年都是在师父家过的。

黄闲已经十八岁,整整练了两年的枪。

他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年刀月棍一辈子的枪”。刀法练一年就能小成。可枪这东西,练两年也只是刚摸到门槛。师父说,刀是手,枪是臂,刀砍出去是你自己,枪刺出去是心意在动。他当时没太听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自从达到师父说的“心中有枪”之后,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进步。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进步。枪握在手里,越来越像身体的一部分。刺出去的时候,不再是手在用力,而是心意在动。可这点进步,就像往一口大缸里倒水,倒一滴,涨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演武场边上那块空地,是他自己找的。靠边,僻静,没什么人经过。地上被他踩出一块硬实实的印子,枪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痕,日复一日,那些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一条条蜿蜒的蛇。

他站在那儿,一枪一枪地刺。收回来,刺出去。每一枪都认真,每一枪都用力。刺到手臂发酸,就换只手,继续刺。有时候练到日头升得老高,他才发现背上已经湿透了,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腰带都浸得潮乎乎的。

这天下午,他练完枪,坐在场边歇着。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演武场的沙土地上,泛着昏黄的光。他把枪靠在墙上,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带着一股皮囊的味道。

苗教头带着几个徒弟在另一边练刀。苗教头是营里出了名的刀法好手,三十来岁,络腮胡子,说话嗓门很大、中气十足。他本来人就壮实,一拿起刀气势更足。双眼看人的到目光就像刀光一样。

沈元刚也在其中,站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握着营里发的制式军刀。

黄闲坐在墙边,看着他们练。

苗教头正在给沈元刚喂招。一刀一刀地劈过来,不快不慢,刚好够沈元刚接住。刀光在阳光下闪来闪去,沈元刚咬着牙,一刀一刀地挡,步子稳,手腕也硬,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

“手腕再硬一点。”苗教头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手上的刀忽然快了几分,刀光一闪,劈向沈元刚的左肩。

沈元刚急忙抬刀去挡,“铛”的一声,两刀相交,火星子溅出来。他挡下来了,可步子踉跄了一下。

苗教头没停,第二刀又到了。这回是横着扫过来的,刀光贴着沈元刚的腰走。沈元刚来不及挡,往后退了一步,刀尖擦着他的衣襟过去,险险地避开。

第三刀。苗教头的刀在半空转了个方向,从上往下劈。这一刀不快,可角度刁,沈元刚举刀去架,慢了半拍。

刀锋擦着他的小臂划过去。

“嘶——”沈元刚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小臂外侧,一道口子,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红白的肉,血正往外冒。口子不深,但不算短,从手腕上方一直拉到肘弯下面,像一条张开的嘴。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苗教头收了刀,皱着眉走过去。“怎么没躲开?”他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着急,还有点责备。他伸手捏住沈元刚的胳膊,翻过来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还好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沈元刚咧着嘴,说没事,就破了点皮。可他脸色有点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沙土地上洇开,暗红暗红的,被太阳一照,泛着点说不清的光。

黄闲见他受了伤,立马站起来,想跑过去,但看见那摊血,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停的。就像走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坑,脚就不由自主地收住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摊血,看着它越洇越大,边缘渗进沙土里,变成暗褐色。

他回过神,快速走过去。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他接过来,蹲在沈元刚身边,把布按在伤口上。

血渗过布,沾到他手指上。

温的。黏的。

他手一抖。

不是抖,是那种忽然使不上劲的软。像是有人把他胳膊里的骨头抽走了,只剩下皮肉,软塌塌地挂在肩膀上。那块布从手里滑下去,他赶紧又捏住,可手指不听使唤,捏不紧。

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不是天在晃,是他在晃。演武场的沙土地,墙上的刀影,沈元刚胳膊上的血,苗教头皱着的眉头——全都糊在一起,像一碗搅浑了的水。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鼓,又像是风灌进空坛子的声音。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东西看清楚。

可越眨越模糊。

“怎么了?”

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是毛书华。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黄闲身边,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布。

黄闲摇了摇头。那股眩晕还没过去,可他已经能站稳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砰地跳。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毛书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可黄闲觉得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他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今天没吃早饭。”他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实了些。

毛书华没说什么。他转过头,给沈元刚包扎去了。布条缠上去,一圈一圈的,把伤口盖住了。

黄闲站起来,退到一边。手指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像块揭不掉的什么东西。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了。可那地方还留着一点黏腻的触感,不舒服。

他又蹭了一下,还是不舒服。

苗教头已经收了刀,正站在旁边看着毛书华包扎。沈元刚咧着嘴,跟旁边的人说没事,就破了点皮。几个人围着他说笑,气氛又活泛起来。

黄闲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演武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血腥气。很淡,可他能闻见。

他把那只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小块。

他闭着眼,可一闭上眼,就看见那摊血。暗红色的,洇在地上,越洇越大。还有手指上那种黏腻的感觉,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照在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是觉得那里有什么。

他翻了个身。铺板咯吱响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旷野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可他不觉得冷。脚下是软的,低头一看,是泥地,湿漉漉的,泛着暗红色。

血。不是猪血,是人血。他知道。

那血漫过他的鞋底,漫过脚面,还在往上漫。他想往后退,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他低头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温的,黏的,和白天手指上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血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

他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他醒了。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把褥子都浸湿了。月光还在地上那块地方,一动没动。

他躺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沈元刚在屋里养伤,黄闲和章昭书还有老乙九队的几人都去看望了。好在伤得不重,皮肉翻开看着吓人,筋骨没事。苗教头那一刀看着狠,其实是擦着皮过去的,手上有分寸。沈元刚自己也知道,咧着嘴跟人说没事,就是疼。养了一个月,伤口就长好了,新肉粉嫩嫩的,摸着有点痒。

黄闲每日照常训练。枪法还在练,一点一点地磨,不急。偶尔也练练刀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出操。吃完了饭,再练一个时辰的枪,半个时辰的刀,下午再练一回。日子过得紧,但不觉得苦,也许是真习惯了。

菲尔每月都来营里看林怀恩。每次来都带些吃的,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桃酥,有时是酱肉、烧鸡。林怀恩在营门口接她,两人并肩走回来,黄闲远远看见过几回,菲尔戴着帷帽,纱帘垂下来,看不清脸,可走路的样子是高兴的。

林怀恩不用去真爱楼了,但他的钱还是没能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