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练长枪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86章 · 33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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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恩也没等他说话。他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师父以前有好几把刀。”他说,“一把比一把好。那些刀,一把都没轮到我。”

他顿了顿。“那天你都见到了,我上头还有七个师兄。”

“等我进门的时候,刀都分完了。也不光是我,老六老七也没分到。”

黄闲听着,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林怀恩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师弟脸上。

“后来他们都死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们功夫好,刀也好,敢冲敢杀。”

“刀也跟着他们,都没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灰扑扑的刀。

“我没分到刀,我也没死。”

他看着黄闲,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就是扯了扯。

“我也没想往上练。能杀敌就行,够用就行。你拿把好刀,别人就会以为你功夫好,就会几个人一起对付你。变着法子对付你。”

“我拿把一般的刀,也没人留意我。留意到我的又打不过我。”

他这次真笑了笑,又说:

“我这种人,练高了能怎么着?大师兄武功是真高,拿的是最好的刀,全是星星铁打的,不也死了。”

黄闲听着,忽然觉得心里头有点堵。

……

林怀恩自己说了半天,从那些陈年旧事里走出来,停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黄闲:

“你前几天不是进县城打刀去了吗?刀呢?”

“钱不够,打不了。”黄闲闷闷地说。

林怀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面色一垮,两手一摊:

“师弟,你也看见了。这几天师兄我手头确实紧。等过几天,发了军饷……”

黄闲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师兄,我不是来讨债的。”

“就是刀法练到了瓶颈,没刀练不下去,又没钱打刀。出来走走,顺便把你的衣服送过来。”

“哦。”林怀恩松了口气。

他靠在床沿上,看着黄闲,那目光忽然变了变。不是审视,是——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觉得你可以练枪。”他说。

黄闲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林怀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自己接着说。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林怀恩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这话你听过吧?”

“嗯。”黄闲点了点头,“听说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练枪吗?”他忽然问。

黄闲摇了摇头。

“懒。”林怀恩说,“枪那东西,太苦了。刀练一年就能拿出来用,枪练一年连门都摸不着。我没那心气。”

他顿了顿,看着黄闲。

“但你和我不一样。你勤快。”林怀恩说,

“大多数人一听‘一辈子’三个字就缩了。觉得太慢,觉得不值,觉得有那功夫不如练点别的。可他们不想想——什么东西值得练一辈子?那东西练成了,得是什么样?”

他指了指自己腰里那把灰扑扑的刀。

“刀要好料。好料贵。我这把是制式的,不是我不想换,是换不起。一把像样的刀,少说十几两银子,好点的几十两上百两。你攒一年军饷,不够买一把的。”

“枪不一样。枪杆子用白蜡杆,几钱银子一根。用几年不坏,坏了换根新的,也不心疼。”

他看了黄闲一眼,见他在认真听,语气又缓了些。

“你真要练到大成了,换成青冈、积竹木柲,这些材料比白蜡杆贵几倍,可那也比打刀便宜多了。一把好刀的料钱,够你做十根上等枪杆。”

黄闲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皱了皱眉头。“可我已经练了一年刀,刚有所领悟。这时候改练枪,不是前功尽弃?”

林怀恩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话说的,像是练了刀就不能练枪似的。”他往黄闲那边倾了倾身子,“刀枪这东西,好多东西是通的。怎么发力,怎么走,怎么借劲,都是一回事。你刀法开了窍,练枪一样开窍。不是从头来,是换个家伙什儿,把你已经会的东西使出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枪大成难。练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成,所以练枪的少。但够用不难,杀敌不难。你先练着,边练边攒钱。攒够了星星铁,再回头打刀。不耽误。”

黄闲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

林怀恩看出来了。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那架势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外人听的话。

“我跟你说个事儿。”

黄闲看着他,面露疑惑。

“咱们师父,武艺里最厉害的是箭法,其次是枪法。”林怀恩压低了声音,“他的刀法——说实话,一般。”

黄闲愣了一下。一般?他想起师父拿刀把自己和师兄揍得嗷嗷叫的场景,那叫一般?

林怀恩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觉得师父刀法厉害,是因为他是师父。他那身本事,拿根烧火棍也能把咱俩揍趴下。跟刀法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泼水刀法》那套东西,营里人人会练。你使出来跟我使出来,没什么大差别。师父使出来比咱们强,是因为他手上有功夫,不是刀法上有门道。懂吗?”

黄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枪法不一样。”林怀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师父的枪法,是他家传的,本来就厉害。又在边军打了这么多年仗,在战场上磨了不知多少回。那套东西,教是教不会的,只能传。”

“传?”黄闲问。

“手把手地教,一招一式地喂,把你打出师为止。”林怀恩说,“可他一直没传出去。”

“为什么?”

林怀恩沉默了一下。

“前面那几个师兄,刚学了刀就开始打仗了。打着打着,人就没了。”他的声音平了下来,“我不想学。怕苦。师父也懒得逼我,就那么搁下了。”

他看着黄闲,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鼓励。

“你是头一个。你要是想学,师父肯定教。他的枪法,可比刀法强多了。”

黄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怀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轻松起来。

“你看古今名将,是不是多是用枪的?”

黄闲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不是因为枪厉害。”林怀恩说,“是因为枪便宜。穷人练得起。”

他指了指自己腰里那把灰扑扑的刀。

“一把好刀,料钱几十两,加上工钱,少说五十两往上。咱们这点军饷,攒到猴年马月?”

“枪不一样。白蜡杆子,几钱银子一根。坏了换,不心疼。你下苦功,武艺就能往上练。那些使刀的,十个里有八个是家里有钱的,打得起好刀。可咱们不是那八个里的。”

林怀恩最后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黄闲看着他,细细想了会儿,越琢磨越觉得师兄的话有道理。

“谢师兄指点。”他咧嘴一笑,起身给师兄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便推门出去了。

一路走,一路回味着师兄的话。

“枪这东西,才是穷人练的。”

“好的白蜡杆,几钱银子一根。”

想到这儿,黄闲心情顿好^_^。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黄昏时分,校场上的人散尽了。黄闲还站在那里,双手握着枪杆,手臂微微发抖。今天的一千刺已经做完,最后那一百下,他几乎是凭一口气撑下来的。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还在抖?”

黄闲抬头。叶明剑站在三丈外,正眯着眼看他。师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抖。”黄闲老实回答。

叶明剑问:“你刺了多少天了?”

“九十一天。”

“每日一千?”

“是。”

“一天没断?”

“没断。”

叶明剑点了点头。他靠在拴马桩上,目光在黄闲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枪杆上。

“把枪拿来。”

黄闲愣了一下,双手捧着枪杆递过去。

叶明剑接过枪,也不起身,就那么坐在拴马桩上,单手握着枪杆的中段。枪有一丈八尺,在他手里却像一根筷子那样轻巧。他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不大,也就碗口粗细。然后他停住了,看着黄闲:

“看清了?”

黄闲点头。那圈画得极圆,圆得像是拿圆规量过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清楚,心里越是没底。

“你来一遍。”

黄闲接过枪,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单手抖腕。

枪尖晃了两晃,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

黄闲又试了一次,还是歪的。

第三次,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在手腕上,枪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画出一道弧线,弧线倒是圆了些,可收枪的时候枪杆磕在地上,震得虎口发麻。

叶明剑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黄闲又试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用力,可那圈越画越小,越画越扁,最后一次几乎成了一条线。他停下来,手垂在身侧,枪尖戳在地上,喘着粗气。

三个月了。每天一千下,九万多刺。手磨出了茧,茧磨破了,又长出新茧。胳膊粗了一圈,肩膀宽了一寸,连腰腹都比从前硬实了许多。可这枪到了手里,还是不听使唤。

他盯着地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是不是压根就不是练枪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