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所事事
第二个找的是沈元刚。
沈元刚倒是配合。黄闲说明来意，他二话不说，往床沿上一坐，闭上眼，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黄闲心里一喜，觉得这回有戏。他把吊坠举起来，声音放轻，语速放慢，像哄小孩睡觉似的，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元刚睁开眼。
“你声音再这么慢，我真要睡着了。”
黄闲眼睛一亮：“有感觉了？”
“有。”沈元刚点了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是真困。昨晚去赌钱了，没睡好。”
黄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又试了两回，沈元刚开始打哈欠了，一个接一个，打完哈欠抹了抹眼角，说：“我要睡会儿，要不你去找别人试试？”
黄闲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老乙九队的队友。有的听了一半，觉得太无聊了就开始抠指甲；有的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精神。别说成功，连在玉姐姐那儿培养出来的那点感觉，都被这些人给磨没了。
他又去找章昭书。章昭书这回连坐都没坐起来，躺在床上，捂着腿说：“我腿疼，坐不住。”
又去找沈元刚。沈元刚正往外走，腰里别着刀，脚步匆匆的：“我约了人练刀，改天，改天。”说完人就没影了。
两人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好笑，黄闲看了两回，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去了。
军营里的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他总不能拉着个人，就拿吊坠在人眼前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人家不当他是疯子才怪。就算不当他是疯子，回头一传——说他黄闲学了什么邪门歪道，专门蛊惑人心——那他以后在营里还怎么混？
黄闲想了想，觉得肯定是自己功力不够，还是得一个人练。
他关上门，对着墙练。压着嗓子，慢悠悠的，像玉姐姐那样。说了一会儿，自己先受不了了——那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一圈，又回到自己耳朵里，软绵绵的，腻乎乎的，听着就不像正经人说的话。他住了口，坐在那儿愣了半天。觉得自个儿像个傻子。
他又把铜镜擦亮了，摆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盯着镜子里练。玉姐姐说过，眼神要稳，不能飘，不能闪，要让对方觉得安心。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练了半个时辰，越看越不对劲。
镜子里那张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倒是瞪得挺大，可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他皱皱眉，镜子里的人也皱皱眉。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练了两天，越练越觉得没意思。
在玉姐姐那儿领悟的那点感觉，像一碗温水搁在桌上，放着放着就凉透了。
……
催眠术是练不成了，那就接着练刀。
黄闲拎着刀去了校场。劈、砍、撩、抹。一招一式，还是那些东西。可练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
不对劲。
不是他不对劲，是刀不对劲。那把制式军刀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根木头棍子。他知道该往哪儿发力，知道该用多大的劲儿，可刀挥出去，那股力就散了，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他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憋屈。最后一刀劈出去的时候，刀锋在半空顿了一下，他自己把它收住了。
没必要再劈了。
黄闲站在校场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刀还是那把刀，精铁打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可他这会儿看着，忽然觉得它什么都不对。重量不对，长度不对，重心不对——哪儿都不对。
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越看越别扭。
他把刀收起来，不练了。
可刀法那些东西还在脑子里转，一转起来就收不住。怎么发力，怎么走刀，怎么借马的速度，怎么让刀刃贴着敌人的骨头滑进去——越想越清楚，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恨不得马上找把顺手的刀试试。有时候练枪练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刀法的变化，手就停了，枪戳在地上，人站在那儿发呆，等回过神来，天都暗了一层。
可一想到顺手的刀，心就凉了。
贺铁匠那张脸，那个眼神，那句话——“用寻常精铁，撑不住。”
要撑住，就得用星星铁。就得要上百两银子。
钱从哪来？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练了。
每天照样起床，照样出操，照样跟着队伍跑。跑完就回屋，往床上一躺，盯着房顶发呆。
房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往中间走。他盯着那道裂缝，能从起床盯到吃午饭，从吃午饭盯到天黑。
……
章昭书来喊他去赌钱，他跟着去了。营房角落里围着一圈人，铜钱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他站在边上看着，有人赢，有人输，脸上表情跟着起起落落。其中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连赢了几把大的，黄闲认出是上次请他吃酒的那个武姓马夫。那人手气好，面前堆了一小堆铜钱，正眉开眼笑地往怀里揣。
黄闲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回来了。
沈元刚也来过，喊几个老乙九队的人聚一聚。他去了，该吃吃该喝喝，和大家一起说起学院的事，说起王教头，说起那些训练的日子。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喝完闹完，回来还是觉得没劲。
他就做一件事——练那套无名功法。
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桩，一招一式地比划。那动作他练了好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可他不知道这功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练下去能练成什么样。但总得做点啥。不做点啥，人就废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养成个习惯——心烦的时候就练这套功法。练着练着，心就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就在这一招一式里慢慢化开了。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
这天傍晚，天已转凉。
草原上的绿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黄。斜阳挂在天边，把整个营地都镀成了暖金色，连那些灰扑扑的营房都看着柔和了些。
黄闲从师父家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洗好的衣物。
晴儿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几件是他的，底下是师兄的。衣服上还带着皂角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他沿着东山村到营房之间的土路慢慢走。
以前训练的时候，天天一身汗，衣服两天不洗就馊了。脱下来往盆里一扔，晴儿隔两天来拿一次，洗好了再送回来。有时候师娘来拿，两个徒弟的一起收走，一起送回。
这几天躺着没练功，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去拿，顺便把师兄的也带过去。
再过几天，就是和玉姐姐约定的日子了。
三天后出发，路上快马走两天，在县城呆三天，再赶两天路回来。一来一回，又是七天。
去学什么呢？学回来也没法练。军营里全是人，但他总不能拉着一个同袍说“来来来，我给你催眠”。
他开始后悔。
五两银子。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五两银子，够家里吃好几个月了。就这么扔出去了，扔在一个用不上的东西上。
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那些催眠的法子，那些说话的技巧，那些让人放松的手段——学的时候觉得有意思，觉得这是门了不得的本事。可真回来了，才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军营里不需要这个。他也用不上这个。
那五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叹了口气。算了，去就去吧。反正学费都交了，假也请好了，不去也说不过去。就当去县城逛逛，散散心。
可心里还是觉得亏。
五两银子啊>_<||。
他边走变想，一会就到了师兄的营房门口。
……
林怀恩正坐在床上擦刀。
黄闲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走进去。
“这几日晴儿去县城玩了，师娘亲自洗的。”黄闲说着，把师兄的衣物放在床头。
林怀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
黄闲自己拿了杯子，倒上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师兄膝盖上的刀。
一闪而过。
他目光突然顿住了，又转回头，盯着那把刀看。
林怀恩察觉到他的眼神，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佩刀上。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军刀。刀鞘是木头的，裹着黑漆，边角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已经磨毛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整把刀看着灰头土脸的，跟老兵们腰间那些锃亮的刀一比，寒酸得很。
“看什么？”他问。
黄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怀恩看他那眼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自己先开口了：“我这不是没钱吗。”
说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伸手在刀柄上摸了摸，像是在摸一样旧东西。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天就知道练，缺刀了一上来就想打把好刀？”他说，“我来营里整十年了，用的还是这个。”
黄闲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元刚倒是配合。黄闲说明来意，他二话不说，往床沿上一坐，闭上眼，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黄闲心里一喜，觉得这回有戏。他把吊坠举起来，声音放轻，语速放慢，像哄小孩睡觉似的，一句一句地往下说。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元刚睁开眼。
“你声音再这么慢，我真要睡着了。”
黄闲眼睛一亮：“有感觉了？”
“有。”沈元刚点了点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是真困。昨晚去赌钱了，没睡好。”
黄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又试了两回，沈元刚开始打哈欠了，一个接一个，打完哈欠抹了抹眼角，说：“我要睡会儿，要不你去找别人试试？”
黄闲不死心，又去找了几个老乙九队的队友。有的听了一半，觉得太无聊了就开始抠指甲；有的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精神。别说成功，连在玉姐姐那儿培养出来的那点感觉，都被这些人给磨没了。
他又去找章昭书。章昭书这回连坐都没坐起来，躺在床上，捂着腿说：“我腿疼，坐不住。”
又去找沈元刚。沈元刚正往外走，腰里别着刀，脚步匆匆的：“我约了人练刀，改天，改天。”说完人就没影了。
两人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好笑，黄闲看了两回，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去了。
军营里的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他总不能拉着个人，就拿吊坠在人眼前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人家不当他是疯子才怪。就算不当他是疯子，回头一传——说他黄闲学了什么邪门歪道，专门蛊惑人心——那他以后在营里还怎么混？
黄闲想了想，觉得肯定是自己功力不够，还是得一个人练。
他关上门，对着墙练。压着嗓子，慢悠悠的，像玉姐姐那样。说了一会儿，自己先受不了了——那声音在空屋子里转一圈，又回到自己耳朵里，软绵绵的，腻乎乎的，听着就不像正经人说的话。他住了口，坐在那儿愣了半天。觉得自个儿像个傻子。
他又把铜镜擦亮了，摆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盯着镜子里练。玉姐姐说过，眼神要稳，不能飘，不能闪，要让对方觉得安心。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练了半个时辰，越看越不对劲。
镜子里那张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倒是瞪得挺大，可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他皱皱眉，镜子里的人也皱皱眉。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练了两天，越练越觉得没意思。
在玉姐姐那儿领悟的那点感觉，像一碗温水搁在桌上，放着放着就凉透了。
……
催眠术是练不成了，那就接着练刀。
黄闲拎着刀去了校场。劈、砍、撩、抹。一招一式，还是那些东西。可练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了。
不对劲。
不是他不对劲，是刀不对劲。那把制式军刀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根木头棍子。他知道该往哪儿发力，知道该用多大的劲儿，可刀挥出去，那股力就散了，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他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憋屈。最后一刀劈出去的时候，刀锋在半空顿了一下，他自己把它收住了。
没必要再劈了。
黄闲站在校场上，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刀。刀还是那把刀，精铁打的，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可他这会儿看着，忽然觉得它什么都不对。重量不对，长度不对，重心不对——哪儿都不对。
他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越看越别扭。
他把刀收起来，不练了。
可刀法那些东西还在脑子里转，一转起来就收不住。怎么发力，怎么走刀，怎么借马的速度，怎么让刀刃贴着敌人的骨头滑进去——越想越清楚，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恨不得马上找把顺手的刀试试。有时候练枪练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刀法的变化，手就停了，枪戳在地上，人站在那儿发呆，等回过神来，天都暗了一层。
可一想到顺手的刀，心就凉了。
贺铁匠那张脸，那个眼神，那句话——“用寻常精铁，撑不住。”
要撑住，就得用星星铁。就得要上百两银子。
钱从哪来？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练了。
每天照样起床，照样出操，照样跟着队伍跑。跑完就回屋，往床上一躺，盯着房顶发呆。
房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斜着往中间走。他盯着那道裂缝，能从起床盯到吃午饭，从吃午饭盯到天黑。
……
章昭书来喊他去赌钱，他跟着去了。营房角落里围着一圈人，铜钱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他站在边上看着，有人赢，有人输，脸上表情跟着起起落落。其中一个士兵模样的人连赢了几把大的，黄闲认出是上次请他吃酒的那个武姓马夫。那人手气好，面前堆了一小堆铜钱，正眉开眼笑地往怀里揣。
黄闲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回来了。
沈元刚也来过，喊几个老乙九队的人聚一聚。他去了，该吃吃该喝喝，和大家一起说起学院的事，说起王教头，说起那些训练的日子。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喝完闹完，回来还是觉得没劲。
他就做一件事——练那套无名功法。
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桩，一招一式地比划。那动作他练了好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可他不知道这功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练下去能练成什么样。但总得做点啥。不做点啥，人就废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养成个习惯——心烦的时候就练这套功法。练着练着，心就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就在这一招一式里慢慢化开了。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
这天傍晚，天已转凉。
草原上的绿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浅浅的黄。斜阳挂在天边，把整个营地都镀成了暖金色，连那些灰扑扑的营房都看着柔和了些。
黄闲从师父家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洗好的衣物。
晴儿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几件是他的，底下是师兄的。衣服上还带着皂角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他沿着东山村到营房之间的土路慢慢走。
以前训练的时候，天天一身汗，衣服两天不洗就馊了。脱下来往盆里一扔，晴儿隔两天来拿一次，洗好了再送回来。有时候师娘来拿，两个徒弟的一起收走，一起送回。
这几天躺着没练功，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去拿，顺便把师兄的也带过去。
再过几天，就是和玉姐姐约定的日子了。
三天后出发，路上快马走两天，在县城呆三天，再赶两天路回来。一来一回，又是七天。
去学什么呢？学回来也没法练。军营里全是人，但他总不能拉着一个同袍说“来来来，我给你催眠”。
他开始后悔。
五两银子。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五两银子，够家里吃好几个月了。就这么扔出去了，扔在一个用不上的东西上。
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他在心里问自己。
那些催眠的法子，那些说话的技巧，那些让人放松的手段——学的时候觉得有意思，觉得这是门了不得的本事。可真回来了，才发现一点用都没有。军营里不需要这个。他也用不上这个。
那五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他叹了口气。算了，去就去吧。反正学费都交了，假也请好了，不去也说不过去。就当去县城逛逛，散散心。
可心里还是觉得亏。
五两银子啊>_<||。
他边走变想，一会就到了师兄的营房门口。
……
林怀恩正坐在床上擦刀。
黄闲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走进去。
“这几日晴儿去县城玩了，师娘亲自洗的。”黄闲说着，把师兄的衣物放在床头。
林怀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擦刀。
黄闲自己拿了杯子，倒上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师兄膝盖上的刀。
一闪而过。
他目光突然顿住了，又转回头，盯着那把刀看。
林怀恩察觉到他的眼神，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佩刀上。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军刀。刀鞘是木头的，裹着黑漆，边角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已经磨毛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整把刀看着灰头土脸的，跟老兵们腰间那些锃亮的刀一比，寒酸得很。
“看什么？”他问。
黄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怀恩看他那眼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自己先开口了：“我这不是没钱吗。”
说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伸手在刀柄上摸了摸，像是在摸一样旧东西。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成天就知道练，缺刀了一上来就想打把好刀？”他说，“我来营里整十年了，用的还是这个。”
黄闲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