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学催眠一
一路走，一路想。
“穷文富武。”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人们一直这么说，以前他没当回事。现在才咂摸出滋味来。
文，几本书，一支笔，一盏灯，就能念。穷人家孩子，勒紧裤腰带也能供出来。
武不一样。武不但要吃饱，还要吃好。要吃肉、吃鱼……肚子里没油水，骨头都长不硬，练死也是白练。
他想起武备学院那几年。鸡、鱼、肉、蛋，吃的是真的好，那时候光知道吃，吃完了练，练完了吃，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才知道，那些肉，那些馒头，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如果没有学院那几年，他们这些人，不可能练成现在这样。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茧，虎口处的更厚，是这一年多练刀练出来的。
以前他觉得，这双手能有这层茧，全靠自己的努力。今天才发现，要没有朝廷的银子，没有餐餐不断的鸡鱼肉蛋，他根本就没法努力。
黄闲再一次感受到钱的重要性。以前是对家里，对弟弟妹妹的重要性。现在是对自己的重要性。
刀法正往上走，心里头那些东西越来越清楚。以前练的时候懵懵懂懂，只知道照着师父说的做，做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一刀出去，轻重缓急，自己心里有数。再往下练，就该是另一层天地了。
可刀呢？
没刀，练什么？
脑子里那些刀法的东西，还在转。刀刃怎么入，怎么走，怎么出，怎么收。一刀出去，力道怎么送，怎么收，怎么把全身的力气都送到那一个点上。这些天想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白。
恨不得现在就有把刀试试。
可一想到钱，那些念头就凉了半截。
他叹了口气。
没钱。
有什么办法呢？
“先放一放吧。”他小声说。
没人听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
他沿着定军县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晃悠。
街上很热闹，夜市都出来了。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散步的老头，还有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一串一串的。黄闲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得不快，也不看什么，就是走。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郁闷，慢慢散的差不多了。
黄闲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灰瓦上，泛着暖黄的光。
他重新认准方向，往玉大师那条小巷走去。
小院的门虚掩着。“咚、咚、咚”他轻敲了几下，推门进去。院子里还是那几棵竹子，墙角那口井，井沿上晒着个簸箕，里面铺着些草药，晒得干干的。
玉大师一个人坐在屋里，正在翻那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客气的笑，礼貌的笑，送客的笑。这次是看见熟人的笑。
黄闲心里一动，觉得今天这事八九能成。
“小兄弟来了？”玉大师放下书，站起来，“过来坐吧。”
黄闲在椅子上坐下。玉大师给他倒了杯茶，也在旁边坐下。
“这几天在县城住得习惯？”她问。
“还行。”黄闲说，“就是客栈里人来人往的，有点吵。”
玉大师点点头，又问：“你是十三营的骑兵？在那边多久了？”
黄闲一一答了。来了一年多，平时训练，偶尔出来逛逛。
玉大师听着，又问了些别的。老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黄闲也都答了。
聊了一会儿，黄闲渐渐觉察出点东西。
这些问题不是随便问的。她是在摸他的底。想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家里什么情况，在军营里干什么。知道了这些，就能判断他会不会留在定军县城，会不会抢她饭碗。
他也没说破，就老老实实地答。
聊得差不多了，黄闲把话头转过来。
“玉大师，昨天说的那个事……”他顿了顿，“我想跟您拜师学催眠术。”
玉大师看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我知道这是您吃饭的本事。”黄闲继续说，“我就是好奇，想学学。您也知道，我是吃军饷的，不会在县城开馆子，也不会靠这个吃饭。”
玉大师听完，笑了笑。
“教你可以。”她说，“不过拜师就算了。”
黄闲一喜，又愣了一下。
玉大师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我这点本事，传个术还行，既授不了业，也解不了惑。当不起‘师’这个字。”
黄闲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玉大师读过书？”
玉大师笑了笑：“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千字文》能背全罢了。”
黄闲便和她聊了几句文章。聊着聊着，发现这女子说话有条有理，对文字还有些自己的见解。也算很难得的了。
玉大师也听出来了，这小子肚子里有货，不是那种只知道抡刀的大头兵。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缘。
……
玉大师摆摆手：“也别大师大师的叫了，听着显老。你叫我玉姐姐就行。”
黄闲咧嘴一笑，点点头：“玉姐姐。”
玉姐姐看了他一眼，说：“要想跟着我学，得先给你算一命。”
黄闲一愣：“算命？”
“对。”玉姐姐说，“看看你和我有没有这个缘分。没有缘分，我不教。”
黄闲心想，算就算吧，反正也不亏什么。
玉姐姐让他伸出手，看了看手相。又让他摇了几次铜钱，盯着那些铜钱看了半天。然后她翻开那本旧书，翻了翻，又翻了翻。
翻着翻着，她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黄闲看见了。
“难道是没有缘分？”他心里咯噔一下。
玉姐姐又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
“怎么样？”黄闲问。
玉姐姐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
“好命。”她说，“极好的命。”
黄闲等着她往下说。
“不过……”她顿了顿，“波折也多。你这辈子，大事小事都不少，得一件一件熬过去。”
黄闲听着，心想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还没点波折？
“就这些？”他问。
玉姐姐点点头：“就这些。”
黄闲心里好笑。好话坏话都被你说了，算命果然都是骗人的。
可他又想起刚才她翻书时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那表情不像是装的。
他也没多想。反正就是算个命，准不准的，听听就算了。
玉姐姐把铜钱收起来，说：“行了，有缘分。我教你。”
黄闲心里一喜。
“那……学费多少？”他问。
玉姐姐看着他，想了想。
“按理说，这本事传出去，怎么也得十两。”
黄闲心里一紧。十两？他全部家当都掏出来也不够。
“不过看在菲尔的面子上。”玉姐姐说，“五两。”
五两。黄闲觉得还行，本来昨天还发愁万一玉姐姐答应了。掏不起学费怎么办。
没想到现在把打刀的钱省下来了，五两学个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值得。
黄闲犹豫了一下，依然试探着开口：“玉姐姐，能不能……”
“不能。”玉姐姐直接打断他，“五两已经是最低了。再少，我就不教了。”
黄闲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五两，放在桌上。
玉姐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起来放进内屋的柜子里。
“行了，现在就开始学。”
黄闲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玉姐姐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黄闲摇摇头。他确实没事。
接下来两天，他天天往小院跑。
头一天先让他学听——听人说话，听人家说什么，听人家话里藏着什么。
他坐在帘子后面，听玉姐姐和各式各样的人说话。有来算命的，有来看病的，有来求符的，还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坐着聊聊天。
玉姐姐和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顺着说，有的反着说，有的说得快，有的说得慢。
不管别人怎么说，玉姐姐总能从那些家长里短里，拣出别人想说又不敢说的那根线头，轻轻一扯，整团线就开了。
黄闲听了一上午，耳朵都听麻了。
下午学说话。不是平常那种说话，是让自己的声音慢下来，软下来，像温水一样，一点一点往人耳朵里渗。
玉姐姐先给他示范了一遍。她对着黄闲说了一句“放松”，就两个字，可那声音一出来，黄闲就觉得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说不出的舒服。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听了就想闭眼的调子上。
“有点感觉了？”玉姐姐问。
黄闲点了点头，他从没想到单单是说出“放松”两个字还有这么多学问。
他学着她的调子说了一句“放松”。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皱眉。声音太硬了，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把人给砸醒了。
他又试了一遍。这回软了些，可软得不对，腻乎乎的，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穷文富武。”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人们一直这么说，以前他没当回事。现在才咂摸出滋味来。
文，几本书，一支笔，一盏灯，就能念。穷人家孩子，勒紧裤腰带也能供出来。
武不一样。武不但要吃饱，还要吃好。要吃肉、吃鱼……肚子里没油水，骨头都长不硬，练死也是白练。
他想起武备学院那几年。鸡、鱼、肉、蛋，吃的是真的好，那时候光知道吃，吃完了练，练完了吃，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才知道，那些肉，那些馒头，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如果没有学院那几年，他们这些人，不可能练成现在这样。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茧，虎口处的更厚，是这一年多练刀练出来的。
以前他觉得，这双手能有这层茧，全靠自己的努力。今天才发现，要没有朝廷的银子，没有餐餐不断的鸡鱼肉蛋，他根本就没法努力。
黄闲再一次感受到钱的重要性。以前是对家里，对弟弟妹妹的重要性。现在是对自己的重要性。
刀法正往上走，心里头那些东西越来越清楚。以前练的时候懵懵懂懂，只知道照着师父说的做，做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一刀出去，轻重缓急，自己心里有数。再往下练，就该是另一层天地了。
可刀呢？
没刀，练什么？
脑子里那些刀法的东西，还在转。刀刃怎么入，怎么走，怎么出，怎么收。一刀出去，力道怎么送，怎么收，怎么把全身的力气都送到那一个点上。这些天想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明白。
恨不得现在就有把刀试试。
可一想到钱，那些念头就凉了半截。
他叹了口气。
没钱。
有什么办法呢？
“先放一放吧。”他小声说。
没人听见。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
他沿着定军县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晃悠。
街上很热闹，夜市都出来了。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散步的老头，还有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一串一串的。黄闲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得不快，也不看什么，就是走。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郁闷，慢慢散的差不多了。
黄闲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灰瓦上，泛着暖黄的光。
他重新认准方向，往玉大师那条小巷走去。
小院的门虚掩着。“咚、咚、咚”他轻敲了几下，推门进去。院子里还是那几棵竹子，墙角那口井，井沿上晒着个簸箕，里面铺着些草药，晒得干干的。
玉大师一个人坐在屋里，正在翻那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客气的笑，礼貌的笑，送客的笑。这次是看见熟人的笑。
黄闲心里一动，觉得今天这事八九能成。
“小兄弟来了？”玉大师放下书，站起来，“过来坐吧。”
黄闲在椅子上坐下。玉大师给他倒了杯茶，也在旁边坐下。
“这几天在县城住得习惯？”她问。
“还行。”黄闲说，“就是客栈里人来人往的，有点吵。”
玉大师点点头，又问：“你是十三营的骑兵？在那边多久了？”
黄闲一一答了。来了一年多，平时训练，偶尔出来逛逛。
玉大师听着，又问了些别的。老家是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黄闲也都答了。
聊了一会儿，黄闲渐渐觉察出点东西。
这些问题不是随便问的。她是在摸他的底。想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家里什么情况，在军营里干什么。知道了这些，就能判断他会不会留在定军县城，会不会抢她饭碗。
他也没说破，就老老实实地答。
聊得差不多了，黄闲把话头转过来。
“玉大师，昨天说的那个事……”他顿了顿，“我想跟您拜师学催眠术。”
玉大师看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
“我知道这是您吃饭的本事。”黄闲继续说，“我就是好奇，想学学。您也知道，我是吃军饷的，不会在县城开馆子，也不会靠这个吃饭。”
玉大师听完，笑了笑。
“教你可以。”她说，“不过拜师就算了。”
黄闲一喜，又愣了一下。
玉大师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我这点本事，传个术还行，既授不了业，也解不了惑。当不起‘师’这个字。”
黄闲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玉大师读过书？”
玉大师笑了笑：“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千字文》能背全罢了。”
黄闲便和她聊了几句文章。聊着聊着，发现这女子说话有条有理，对文字还有些自己的见解。也算很难得的了。
玉大师也听出来了，这小子肚子里有货，不是那种只知道抡刀的大头兵。
两人越聊越觉得投缘。
……
玉大师摆摆手：“也别大师大师的叫了，听着显老。你叫我玉姐姐就行。”
黄闲咧嘴一笑，点点头：“玉姐姐。”
玉姐姐看了他一眼，说：“要想跟着我学，得先给你算一命。”
黄闲一愣：“算命？”
“对。”玉姐姐说，“看看你和我有没有这个缘分。没有缘分，我不教。”
黄闲心想，算就算吧，反正也不亏什么。
玉姐姐让他伸出手，看了看手相。又让他摇了几次铜钱，盯着那些铜钱看了半天。然后她翻开那本旧书，翻了翻，又翻了翻。
翻着翻着，她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黄闲看见了。
“难道是没有缘分？”他心里咯噔一下。
玉姐姐又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
“怎么样？”黄闲问。
玉姐姐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
“好命。”她说，“极好的命。”
黄闲等着她往下说。
“不过……”她顿了顿，“波折也多。你这辈子，大事小事都不少，得一件一件熬过去。”
黄闲听着，心想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谁还没点波折？
“就这些？”他问。
玉姐姐点点头：“就这些。”
黄闲心里好笑。好话坏话都被你说了，算命果然都是骗人的。
可他又想起刚才她翻书时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那表情不像是装的。
他也没多想。反正就是算个命，准不准的，听听就算了。
玉姐姐把铜钱收起来，说：“行了，有缘分。我教你。”
黄闲心里一喜。
“那……学费多少？”他问。
玉姐姐看着他，想了想。
“按理说，这本事传出去，怎么也得十两。”
黄闲心里一紧。十两？他全部家当都掏出来也不够。
“不过看在菲尔的面子上。”玉姐姐说，“五两。”
五两。黄闲觉得还行，本来昨天还发愁万一玉姐姐答应了。掏不起学费怎么办。
没想到现在把打刀的钱省下来了，五两学个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值得。
黄闲犹豫了一下，依然试探着开口：“玉姐姐，能不能……”
“不能。”玉姐姐直接打断他，“五两已经是最低了。再少，我就不教了。”
黄闲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银子，数了五两，放在桌上。
玉姐姐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起来放进内屋的柜子里。
“行了，现在就开始学。”
黄闲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玉姐姐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事？”
黄闲摇摇头。他确实没事。
接下来两天，他天天往小院跑。
头一天先让他学听——听人说话，听人家说什么，听人家话里藏着什么。
他坐在帘子后面，听玉姐姐和各式各样的人说话。有来算命的，有来看病的，有来求符的，还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坐着聊聊天。
玉姐姐和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顺着说，有的反着说，有的说得快，有的说得慢。
不管别人怎么说，玉姐姐总能从那些家长里短里，拣出别人想说又不敢说的那根线头，轻轻一扯，整团线就开了。
黄闲听了一上午，耳朵都听麻了。
下午学说话。不是平常那种说话，是让自己的声音慢下来，软下来，像温水一样，一点一点往人耳朵里渗。
玉姐姐先给他示范了一遍。她对着黄闲说了一句“放松”，就两个字，可那声音一出来，黄闲就觉得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说不出的舒服。
那声音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听了就想闭眼的调子上。
“有点感觉了？”玉姐姐问。
黄闲点了点头，他从没想到单单是说出“放松”两个字还有这么多学问。
他学着她的调子说了一句“放松”。
声音一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皱眉。声音太硬了，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把人给砸醒了。
他又试了一遍。这回软了些，可软得不对，腻乎乎的，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