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爷
冬日的阳光苍白清冷，少年穿着单薄的旧棉袄，一招一式比划着，动作算不上标准，却极为认真。额上沁着细汗，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旁边几个村童嘻嘻哈哈地跑过，朝他扔雪球，他也不恼，只停下来笑笑，等他们跑远了，又继续练。
车上的老人在车上看了片刻，问赶车的伙计：“那是黄原家的大小子？”
“是，叫黄闲，论起来还是您老的族孙，在杨夫子那儿读书，听说功课挺好。”
“好久没见过，都长这么高了。”老人点点头，没再多言。驴车走远了，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还在那儿，对着空气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
这一日，黄昏时分，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黄闲在村后那片熟悉的林间空地上练完功，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带着一身疲惫和那份习惯性的空落落回到家中。
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缝隙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野菜和米粥味道的、属于家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父亲黄原和母亲周氏都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六岁的妹妹丫丫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腿边，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母亲衣角磨出的毛边。石头还走不太稳，此刻也异常安静地坐在父亲脚边一个小草垫上，一只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粗糙的裤脚，另一只手含在嘴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进屋的哥哥。
囡囡不在，跟着刘姨住进县城已有段日子了。
黄闲突然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父亲早已收拾好行装，随着马队出发了，家里不该如此“齐全”。
“爹，娘，我回来了。”黄闲轻声说道，将书袋放在桌边。
黄原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母亲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闲儿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说着，顺手将脚边的丫丫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丫丫仰起小脸，顽皮的冲黄闲做个鬼脸，叫了一声“哥哥”。
石头已经是姐姐的跟屁虫，也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哥哥“。叫完后好像是忘记了什么，双眼望着房梁思考，想了片刻，突然又对黄闲补了个鬼脸。
晚饭比往常更加简单，稀薄的米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掺了大量野菜的窝头。一家人默默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石头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丫丫很懂事，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全是汤水的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个窝头，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去拿。黄闲看见了，拿起一个窝头放在妹妹面前，又冲她眨眨眼睛。丫丫高兴的啃了起来。
……
终于，父亲放下了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今年……马帮去不成了。”
黄闲看向他。母亲周氏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一小勺一小勺地给怀里的石头喂着比他人略浓的粥水，仿佛没有听见。
父亲眉头紧锁，继续说道：“西边那些部落，闹得越来越凶了。听说边境上已经打了几仗，死了不少人，好几个靠近边境的村子都遭了殃，被抢被杀……商路，彻底断了。三爷前天特意找我们几个常跟队的说了，这光景，这时候出去，不是赚钱，是送命。”
屋子里一片死寂，连石头似乎都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气氛，不再咿呀，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父亲。马帮的收入，是这个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断了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沉默良久，父亲的目光转向黄闲，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力：“闲儿，你也看到了，家里……难了”。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仿佛在寻找一丝力量，“你年纪也不小了，翻过年就十四，是该想想办法，为家里分担些压力了。读书……毕竟是长远的事，眼下，得先顾着肚子。”
……
黄闲愣住了，嘴里还含着一口粗糙的窝头，却如同嚼蜡，难以下咽。
为家里分担压力？他当然想。
每天晚上听到父母为了明日的嚼谷低声商议，看到妹妹渴望糖人时懂事的沉默，他是长子，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可是……怎么分担？像村里其他半大孩子一样，去给村东头赵财主家放牛，一年挣几斗粗粮？还是去镇上哪家铺子做学徒，不仅没有工钱，头几年还得白干活？或者，就跟着父亲，去侍弄那几亩贫瘠的、产出有限的田地？
那他读书怎么办？杨夫子的勉励言犹在耳——“国家正值用人之际，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有心胸、有才学的年轻人”“你的未来，当在更广阔的天地。切记，莫要因眼前贫寒而短了志气”。
他那么刻苦，三更灯火五更鸡，文章做得越来越好，杨夫子说他明年下场考童生，几乎是十拿九稳。
只要考上童生，就有资格继续考秀才，一旦中了秀才，那便是改换门庭的第一步！不但见了县官不用下跪，还能免除家里部分赋税，甚至有机会给县太爷、给城里的贵人们写文书。那才是真正、长久地为家里分担压力啊！
……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爹……夫子说，我明年……明年就能去考童生了。夫子说我一定能考上的。只要……只要家里再支持我一段时间，等我考上秀才，一定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母亲周氏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拉住父亲的破旧衣袖，声音哽咽着劝道：“他爹……闲儿读书是块料子，杨夫子都夸了又夸的，说他是我们老槐村这些年最有希望的苗子。眼看……眼看就有盼头了，现在让他放弃，去干那些粗重活计，岂不是……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我多接些绣活，你……你再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点短工……咱们再紧一紧，日子……日子总能熬过去的……”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乞求。她深知儿子的努力，也怀揣着那个“儿子高中，母凭子贵”的微薄梦想。
黄原看着妻子因长期操劳而早生华发的鬓角，又看看对面儿子眼神中那份炽热的渴望与深切的惶惑，再低头看了看脚边懵懂无知、抓着窝头啃得满脸渣子的幼子，和依偎在妻子身边、瘦瘦小小的女儿。
……
他沉默了。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
“唉……”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罢了……读吧。家里……爹再想办法。”
“爹……”黄闲心中一酸，既有庆幸，更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他知道，这“再想办法”四个字，意味着父亲可能要冒着风雪进山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些值钱的山货；意味着母亲可能要熬更深的夜，绣更多的手帕；意味着妹妹和石头可能连这样清寡的粥饭，都要再减量。
这顿饭，在无比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丫丫乖巧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小手捧着粗陶碗，小心翼翼。黄闲默默回到自己和妹妹共用、仅用一道旧布帘隔开的小小隔间，坐在冰冷的的床沿上。
窗外是无声飘落的雪花。李霞离别的身影，父亲沉重的叹息，母亲含泪的恳求，还有杨老夫子期望的目光……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
前路，似乎被这冬日的风雪笼罩，一片迷茫。
……
翌日午后，放学的钟声在清冷的空气中荡开。黄闲背着那洗得发白的蓝布书袋，踏上了回家的路。
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洒下淡金色的光芒，却驱不散萦绕在他心头的阴霾。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这声音单调而压抑。禁不住想起昨日饭桌上父亲的叹息、母亲强忍的泪水。
正低头走着，前方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村民的议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柱子他爹，算是捡回条命哟！”
“唉，谁说不是？眼看着家里要揭不开锅，只能咬着牙往那老林子里钻，指望弄点皮货换点粮食……”
“碰上那大虫（老虎），能只丢条胳膊逃回来，真是祖宗保佑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柱子爹受伤了？为了找山货，差点把命丢在山里？黄闲的心猛地一缩。柱子是他的同窗，家境比自家稍好，竟也被逼到了这般绝境。那父亲呢？父亲昨天那句沉甸甸的“爹再想办法”，除了冒险进山，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一想到父亲那并不算强壮的身影，可能要独自面对幽深山林里的毒虫猛兽，可能也会像柱子爹那样血淋淋地被人抬回来，黄闲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僵。
……
他正心乱如麻，沉浸在这可怕的想象里，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节奏均匀的嘚嘚蹄音。
一辆套着健壮青驴、围着干净青布车围的小车，在他身边放缓了速度。
车上的老人在车上看了片刻，问赶车的伙计：“那是黄原家的大小子？”
“是，叫黄闲，论起来还是您老的族孙，在杨夫子那儿读书，听说功课挺好。”
“好久没见过，都长这么高了。”老人点点头，没再多言。驴车走远了，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还在那儿，对着空气一招一式，认认真真。
……
这一日，黄昏时分，阴沉的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黄闲在村后那片熟悉的林间空地上练完功，额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带着一身疲惫和那份习惯性的空落落回到家中。
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缝隙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野菜和米粥味道的、属于家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父亲黄原和母亲周氏都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六岁的妹妹丫丫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腿边，小手无意识地揉搓着母亲衣角磨出的毛边。石头还走不太稳，此刻也异常安静地坐在父亲脚边一个小草垫上，一只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粗糙的裤脚，另一只手含在嘴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进屋的哥哥。
囡囡不在，跟着刘姨住进县城已有段日子了。
黄闲突然想起，往年的这个时候，父亲早已收拾好行装，随着马队出发了，家里不该如此“齐全”。
“爹，娘，我回来了。”黄闲轻声说道，将书袋放在桌边。
黄原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母亲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闲儿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说着，顺手将脚边的丫丫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丫丫仰起小脸，顽皮的冲黄闲做个鬼脸，叫了一声“哥哥”。
石头已经是姐姐的跟屁虫，也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哥哥“。叫完后好像是忘记了什么，双眼望着房梁思考，想了片刻，突然又对黄闲补了个鬼脸。
晚饭比往常更加简单，稀薄的米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掺了大量野菜的窝头。一家人默默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石头偶尔发出的咿呀声。
丫丫很懂事，小口小口地喝着几乎全是汤水的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个窝头，咽了咽口水，但没有伸手去拿。黄闲看见了，拿起一个窝头放在妹妹面前，又冲她眨眨眼睛。丫丫高兴的啃了起来。
……
终于，父亲放下了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口：“今年……马帮去不成了。”
黄闲看向他。母亲周氏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一小勺一小勺地给怀里的石头喂着比他人略浓的粥水，仿佛没有听见。
父亲眉头紧锁，继续说道：“西边那些部落，闹得越来越凶了。听说边境上已经打了几仗，死了不少人，好几个靠近边境的村子都遭了殃，被抢被杀……商路，彻底断了。三爷前天特意找我们几个常跟队的说了，这光景，这时候出去，不是赚钱，是送命。”
屋子里一片死寂，连石头似乎都感受到了这沉重的气氛，不再咿呀，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父亲。马帮的收入，是这个家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断了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沉默良久，父亲的目光转向黄闲，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力：“闲儿，你也看到了，家里……难了”。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仿佛在寻找一丝力量，“你年纪也不小了，翻过年就十四，是该想想办法，为家里分担些压力了。读书……毕竟是长远的事，眼下，得先顾着肚子。”
……
黄闲愣住了，嘴里还含着一口粗糙的窝头，却如同嚼蜡，难以下咽。
为家里分担压力？他当然想。
每天晚上听到父母为了明日的嚼谷低声商议，看到妹妹渴望糖人时懂事的沉默，他是长子，他无时无刻不想着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可是……怎么分担？像村里其他半大孩子一样，去给村东头赵财主家放牛，一年挣几斗粗粮？还是去镇上哪家铺子做学徒，不仅没有工钱，头几年还得白干活？或者，就跟着父亲，去侍弄那几亩贫瘠的、产出有限的田地？
那他读书怎么办？杨夫子的勉励言犹在耳——“国家正值用人之际，需要的正是你这等有心胸、有才学的年轻人”“你的未来，当在更广阔的天地。切记，莫要因眼前贫寒而短了志气”。
他那么刻苦，三更灯火五更鸡，文章做得越来越好，杨夫子说他明年下场考童生，几乎是十拿九稳。
只要考上童生，就有资格继续考秀才，一旦中了秀才，那便是改换门庭的第一步！不但见了县官不用下跪，还能免除家里部分赋税，甚至有机会给县太爷、给城里的贵人们写文书。那才是真正、长久地为家里分担压力啊！
……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爹……夫子说，我明年……明年就能去考童生了。夫子说我一定能考上的。只要……只要家里再支持我一段时间，等我考上秀才，一定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坐在对面的母亲周氏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拉住父亲的破旧衣袖，声音哽咽着劝道：“他爹……闲儿读书是块料子，杨夫子都夸了又夸的，说他是我们老槐村这些年最有希望的苗子。眼看……眼看就有盼头了，现在让他放弃，去干那些粗重活计，岂不是……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我多接些绣活，你……你再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点短工……咱们再紧一紧，日子……日子总能熬过去的……”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乞求。她深知儿子的努力，也怀揣着那个“儿子高中，母凭子贵”的微薄梦想。
黄原看着妻子因长期操劳而早生华发的鬓角，又看看对面儿子眼神中那份炽热的渴望与深切的惶惑，再低头看了看脚边懵懂无知、抓着窝头啃得满脸渣子的幼子，和依偎在妻子身边、瘦瘦小小的女儿。
……
他沉默了。粗糙如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
“唉……”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罢了……读吧。家里……爹再想办法。”
“爹……”黄闲心中一酸，既有庆幸，更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他知道，这“再想办法”四个字，意味着父亲可能要冒着风雪进山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些值钱的山货；意味着母亲可能要熬更深的夜，绣更多的手帕；意味着妹妹和石头可能连这样清寡的粥饭，都要再减量。
这顿饭，在无比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丫丫乖巧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小手捧着粗陶碗，小心翼翼。黄闲默默回到自己和妹妹共用、仅用一道旧布帘隔开的小小隔间，坐在冰冷的的床沿上。
窗外是无声飘落的雪花。李霞离别的身影，父亲沉重的叹息，母亲含泪的恳求，还有杨老夫子期望的目光……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
前路，似乎被这冬日的风雪笼罩，一片迷茫。
……
翌日午后，放学的钟声在清冷的空气中荡开。黄闲背着那洗得发白的蓝布书袋，踏上了回家的路。
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洒下淡金色的光芒，却驱不散萦绕在他心头的阴霾。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这声音单调而压抑。禁不住想起昨日饭桌上父亲的叹息、母亲强忍的泪水。
正低头走着，前方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村民的议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
“……柱子他爹，算是捡回条命哟！”
“唉，谁说不是？眼看着家里要揭不开锅，只能咬着牙往那老林子里钻，指望弄点皮货换点粮食……”
“碰上那大虫（老虎），能只丢条胳膊逃回来，真是祖宗保佑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
柱子爹受伤了？为了找山货，差点把命丢在山里？黄闲的心猛地一缩。柱子是他的同窗，家境比自家稍好，竟也被逼到了这般绝境。那父亲呢？父亲昨天那句沉甸甸的“爹再想办法”，除了冒险进山，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一想到父亲那并不算强壮的身影，可能要独自面对幽深山林里的毒虫猛兽，可能也会像柱子爹那样血淋淋地被人抬回来，黄闲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僵。
……
他正心乱如麻，沉浸在这可怕的想象里，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节奏均匀的嘚嘚蹄音。
一辆套着健壮青驴、围着干净青布车围的小车，在他身边放缓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