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师娘的主意
黄闲闷闷的，还是不说话。
他抬头看着林怀恩，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下的那个决心——再不还，绝不再借。
可这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着软话。拒了，以后见面怎么处？都是一个师父的师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怀恩见他不吭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他说，“我给你跪下？”
他说着，膝盖就弯了。
黄闲腾地站起来，一把拽住他。
“别！”
“你干什么！”
林怀恩被他拽着，半蹲在那儿，抬头看他。那张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是恳求？是试探？黄闲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人跪下去。
这人无论如何都是他师兄，怎么能给自己跪？
两人就那么僵着。林怀恩半蹲着，他拽着。屋里的油灯一跳一跳的，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师弟，”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下面传上来，“你就当可怜可怜师兄。”
黄闲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提不动。林怀恩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起来！”黄闲急了，用了真力。
“你快起来！”他硬是把林怀恩给提了起来。
林怀恩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带着点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师弟，你就借给我。”他说，“今天你要不借，我就不起来。”
说着，作势又要跪下去。
黄闲站在那儿，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林怀恩的脸忽明忽暗。那张脸他看了几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来慢慢熟悉，到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想起林怀恩第一次来借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下个月肯定还”。想起上个月碰见他，他挠着头嘿嘿笑，说“再宽限几日”。想起刚才他推门进来，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
现在双方较着劲，自己只要一松手。他又要跪下去。
黄闲低头看着他，林怀恩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黄闲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讨债的故事。故事里欠债的是孙子，讨债的是爷爷。可眼前这情形，怎么反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林怀恩抬起头，看着他。
黄闲没看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摸出钥匙，打开锁。
钱袋子里的铜钱哗啦啦响着，他数出两串半，五百文。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回来，站在林怀恩面前。
“拿着。”
林怀恩伸出手，接过那五串钱，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他伸手拍了拍，拍不干净。
“多谢师弟。”他说，“下个月肯定还，肯定还。”
黄闲没说话，摆了摆手。
林怀恩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看着那人把钱揣进怀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黄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攥着五串钱，现在空了。
他又看了看柜子。柜门还开着，里面又空了一截。
上次一两，这次五百文。加起来一两半了。
他躺下来，望着屋顶。
下次他再来，怎么办？
再跪一次？再借一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贴着发热的脸，舒服了一点。
可心里不舒服。
黄闲总觉得借出去的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每次拿起刀，就想起林怀恩跪在地上那副样子，想起他把钱揣进怀里时攥得紧紧的手。
刀举起来，劈下去，力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又偏了。”叶明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黄闲低下头，没说话。
“心不静。”叶明剑说，“歇两天吧。”
黄闲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刀收起来，站在那儿，看着师父走远。
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练。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刀，劈、砍、撩、抹，一遍一遍地练。可练着练着，手就慢下来，刀就歪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石头上发呆。
远处有人在操练，喊声一阵一阵的。他听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刀拔出来，继续劈。
劈了几下，又停了。
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心不在刀上。
第二次借钱后，没过几天，师娘何氏来找黄闲。
那天傍晚，黄闲正坐在屋里发呆，门被人敲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师娘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小油纸包。
“师娘？”他愣了一下，赶忙让开路。
何氏点点头，径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抬眼看着他。
“你师兄又找你借钱了？”
“是。”黄闲点点头。
何氏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叹了很多年，攒到现在才叹出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那钱，都拿去逛真爱楼了。”
黄闲听着，没说话。
何氏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你借他一回，他去一回。你借他两回，他去两回。”她顿了顿，“你还能借他一辈子？”
“我也不想借他。”黄闲低下头。“他太能磨了，没办法”
他想起林怀恩跪在地上那副样子，想起他接过钱时攥得紧紧的手，想起他推门出去时匆匆忙忙的背影。原来那些钱，都送到那种地方去了。
“师娘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何氏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以前的那些师兄，都被他借遍了。营里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别人他借不到。人家见他就躲着，好不容易等来了你这么个师弟。”
她说着，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黄闲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那个人，就是这德行。”何氏摇摇头，“脸皮厚起来，城墙都挡不住。可你又不能真把他怎么样。都是一个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顿了顿，看着黄闲。
“所以师娘来跟你说，往后他再来，别借了。”
“不是心疼钱。”何氏说，“是心疼他这个人。这么大个人了，不好好找个媳妇，天天逛青楼，以后怎么生活？”
黄闲点点头：“知道了，师娘。”
何氏看着小徒弟，目光里带着点怜惜。
“我知道你心软。”她说，“他那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心软，他就缠着你。”
黄闲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道：“师娘，我也不全是心软。”
“我也不想借，可他要再跪怎么办？”
“我总不能让他一直给我跪着啊。”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跪？”她说，“他跪你就跑。”
黄闲愣了一下。
何氏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他跪在地上，你跑出去，他跪给谁看？总不能跪一晚上吧。”
她顿了顿，又说：“他要追着你跑，你就来找我，找你师父。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在师父面前撒泼。”
黄闲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谢谢师娘，记住了。”他咧嘴一笑。
何氏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行了，我走了。”她拎起桌上的油纸包，递给黄闲，“这是师娘去县城买的糕点，你留着吃。”
黄闲接过来，送她到门口。
何氏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往后有事，跟师娘说。”她说，“别自己扛着。”
然后她就走了。
黄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师娘来过之后，黄闲心里那块石头像是被人搬走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师娘那几句话——“他跪你就跑”“来找我，找你师父”，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又想起林怀恩那张讪讪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起来，天还没亮透，他就拎着刀去了校场。
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脚踩过去，湿了鞋面。他站在平时练刀的那块地方，深吸了一口气，把刀举起来。
第一刀劈下去，力道就对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前几天那把刀怎么拿怎么不对，劈下去总觉得有东西拽着。今天不一样，刀到了手里，轻飘飘的，想往哪儿劈就往哪儿劈。
一刀接一刀，劈、砍、撩、抹。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等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个演武场金灿灿的。
他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可他顾不上擦，只是盯着手里的刀。
刚才那几下，是他练刀以来最顺手的几次。
“今天不错，有感觉了。”
他回头一看，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
黄闲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叶明剑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身上映着阳光，亮晃晃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多吃了半碗。
他抬头看着林怀恩，忽然想起上个月自己下的那个决心——再不还，绝不再借。
可这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嬉皮笑脸地说着软话。拒了，以后见面怎么处？都是一个师父的师兄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怀恩见他不吭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他说，“我给你跪下？”
他说着，膝盖就弯了。
黄闲腾地站起来，一把拽住他。
“别！”
“你干什么！”
林怀恩被他拽着，半蹲在那儿，抬头看他。那张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是恳求？是试探？黄闲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不能让这人跪下去。
这人无论如何都是他师兄，怎么能给自己跪？
两人就那么僵着。林怀恩半蹲着，他拽着。屋里的油灯一跳一跳的，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师弟，”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下面传上来，“你就当可怜可怜师兄。”
黄闲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提不动。林怀恩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起来！”黄闲急了，用了真力。
“你快起来！”他硬是把林怀恩给提了起来。
林怀恩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带着点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师弟，你就借给我。”他说，“今天你要不借，我就不起来。”
说着，作势又要跪下去。
黄闲站在那儿，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林怀恩的脸忽明忽暗。那张脸他看了几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后来慢慢熟悉，到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他想起林怀恩第一次来借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下个月肯定还”。想起上个月碰见他，他挠着头嘿嘿笑，说“再宽限几日”。想起刚才他推门进来，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
现在双方较着劲，自己只要一松手。他又要跪下去。
黄闲低头看着他，林怀恩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黄闲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讨债的故事。故事里欠债的是孙子，讨债的是爷爷。可眼前这情形，怎么反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林怀恩抬起头，看着他。
黄闲没看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摸出钥匙，打开锁。
钱袋子里的铜钱哗啦啦响着，他数出两串半，五百文。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回来，站在林怀恩面前。
“拿着。”
林怀恩伸出手，接过那五串钱，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他伸手拍了拍，拍不干净。
“多谢师弟。”他说，“下个月肯定还，肯定还。”
黄闲没说话，摆了摆手。
林怀恩又说了几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是看着那人把钱揣进怀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黄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攥着五串钱，现在空了。
他又看了看柜子。柜门还开着，里面又空了一截。
上次一两，这次五百文。加起来一两半了。
他躺下来，望着屋顶。
下次他再来，怎么办？
再跪一次？再借一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贴着发热的脸，舒服了一点。
可心里不舒服。
黄闲总觉得借出去的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他每次拿起刀，就想起林怀恩跪在地上那副样子，想起他把钱揣进怀里时攥得紧紧的手。
刀举起来，劈下去，力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又偏了。”叶明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黄闲低下头，没说话。
“心不静。”叶明剑说，“歇两天吧。”
黄闲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刀收起来，站在那儿，看着师父走远。
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练。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刀，劈、砍、撩、抹，一遍一遍地练。可练着练着，手就慢下来，刀就歪了。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石头上发呆。
远处有人在操练，喊声一阵一阵的。他听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刀拔出来，继续劈。
劈了几下，又停了。
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心不在刀上。
第二次借钱后，没过几天，师娘何氏来找黄闲。
那天傍晚，黄闲正坐在屋里发呆，门被人敲响了。他打开门，看见师娘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小油纸包。
“师娘？”他愣了一下，赶忙让开路。
何氏点点头，径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抬眼看着他。
“你师兄又找你借钱了？”
“是。”黄闲点点头。
何氏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叹了很多年，攒到现在才叹出来。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那钱，都拿去逛真爱楼了。”
黄闲听着，没说话。
何氏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
“你借他一回，他去一回。你借他两回，他去两回。”她顿了顿，“你还能借他一辈子？”
“我也不想借他。”黄闲低下头。“他太能磨了，没办法”
他想起林怀恩跪在地上那副样子，想起他接过钱时攥得紧紧的手，想起他推门出去时匆匆忙忙的背影。原来那些钱，都送到那种地方去了。
“师娘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何氏继续说，声音慢悠悠的，“以前的那些师兄，都被他借遍了。营里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别人他借不到。人家见他就躲着，好不容易等来了你这么个师弟。”
她说着，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黄闲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那个人，就是这德行。”何氏摇摇头，“脸皮厚起来，城墙都挡不住。可你又不能真把他怎么样。都是一个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顿了顿，看着黄闲。
“所以师娘来跟你说，往后他再来，别借了。”
“不是心疼钱。”何氏说，“是心疼他这个人。这么大个人了，不好好找个媳妇，天天逛青楼，以后怎么生活？”
黄闲点点头：“知道了，师娘。”
何氏看着小徒弟，目光里带着点怜惜。
“我知道你心软。”她说，“他那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心软，他就缠着你。”
黄闲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道：“师娘，我也不全是心软。”
“我也不想借，可他要再跪怎么办？”
“我总不能让他一直给我跪着啊。”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跪？”她说，“他跪你就跑。”
黄闲愣了一下。
何氏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他跪在地上，你跑出去，他跪给谁看？总不能跪一晚上吧。”
她顿了顿，又说：“他要追着你跑，你就来找我，找你师父。他脸皮再厚，也不敢在师父面前撒泼。”
黄闲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谢谢师娘，记住了。”他咧嘴一笑。
何氏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行了，我走了。”她拎起桌上的油纸包，递给黄闲，“这是师娘去县城买的糕点，你留着吃。”
黄闲接过来，送她到门口。
何氏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往后有事，跟师娘说。”她说，“别自己扛着。”
然后她就走了。
黄闲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师娘来过之后，黄闲心里那块石头像是被人搬走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师娘那几句话——“他跪你就跑”“来找我，找你师父”，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好。又想起林怀恩那张讪讪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起来，天还没亮透，他就拎着刀去了校场。
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脚踩过去，湿了鞋面。他站在平时练刀的那块地方，深吸了一口气，把刀举起来。
第一刀劈下去，力道就对了。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前几天那把刀怎么拿怎么不对，劈下去总觉得有东西拽着。今天不一样，刀到了手里，轻飘飘的，想往哪儿劈就往哪儿劈。
一刀接一刀，劈、砍、撩、抹。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等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个演武场金灿灿的。
他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眼睛里，。可他顾不上擦，只是盯着手里的刀。
刚才那几下，是他练刀以来最顺手的几次。
“今天不错，有感觉了。”
他回头一看，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
黄闲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叶明剑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
刀身上映着阳光，亮晃晃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多吃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