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师兄借钱
回到营房，拆开信，入眼第一行字，他就笑了。
这字他认得，是三爷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带着股子神气劲儿，跟三爷本人一个样。
信里说，族里同意他改名的事。他和黄殿义都改回来了原来的名字，皆大欢喜。往后他就叫黄闲，再不用顶着别人的名字过日子了。
三爷的字里行间透着高兴。说黄闲争气，现在成了骑兵尉，县里给黄家和族里，各送了一块匾，漆得锃亮，上头写着字，能挂在门楣上。三爷挑了块大的，挂在堂屋正当中，谁来都要显摆一番。
“神气得很。”三爷在信里这么写。
黄闲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靠在床沿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两年的苦，真没白受。
他把第一页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那是同意改名的文书，得交到营里文书房。
剩下几页，他又看了几遍，最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木盒里，木盒又放进柜子里。
他正在那儿自己开心。有人敲了敲门。
“黄师弟，在不在？”
“林师兄啊，在。”听声音是林怀恩，他自己推开门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林怀恩看他一脸的笑。走过去，往他身边一坐。
黄闲把信的事说了。林怀恩听着，点点头，说：“不错，好事。”
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茶壶，一会儿摸摸墙上的刀，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往外望一眼。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黄闲看他那样子，问：“林师兄，有事儿？”
林怀恩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师弟。”
他又挠了挠头。
“这几天日子过不下去了。反正你钱也不花……”他顿了顿，“借点儿，给师兄应个急。”
黄闲愣了一下。
林怀恩赶紧补了一句：“就借一两，下个月发了军饷就还。”
一两。黄闲心里算了算，自己每月二两，给家里寄一两，还剩一两。借出去一两，这个月就剩不下什么了。
可毕竟是师兄第一次张口，直接拒了，拉不下面子。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床头的小柜子，取出钱袋子。铜钱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数出五串，一共一千文，递过去。
林怀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
“放心，下个月肯定还你。”他拍着胸脯，把钱往怀里一塞，“走了啊！”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黄闲坐在床边，看着柜门还开着，里面空了一截。他把钱袋子放回去，锁好，又把钥匙揣回怀里。
下个月就下个月吧。
他躺下来，继续想着信里的事。想着想着，又笑了。
一个月过得很快。
黄闲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柜子。柜子锁着，打不打开都一样——他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少的那一两，一直没回来。
月初发军饷那天，他特意等了一天。林怀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可能是忘了。”他对自己说，“谁还没个忘事的时候。”
他站起来，往林怀恩的营房走。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来找他的士兵，冲他招手：“黄哥！今天轮到你去伙房帮厨了，连着三天！”
“行！”黄闲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把这事忘了。跟着士兵边走边说，“今天伙房有什么事？”
“杀猪。”那士兵说，“今天食堂加菜，人手不够。”
黄闲跟着去了。
伙房在后头，一个大院子，几口大锅支在棚子底下，冒着热气。院子中间摆着条长凳，一头猪被按在上面，嗷嗷直叫。后面猪圈里还有好多头。
几个老兵和章昭书已经在那儿了，见他过来，指了指那头猪。
“按住后腿，别让它蹬。”
黄闲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按住那两条后腿。猪皮糙得很，油腻腻的，滑手。猪还在叫，叫得声嘶力竭，身子一拱一拱的，差点把他顶开。
“按住了！”旁边的人喊。
屠夫拎着刀走过来，对准猪脖子，一刀捅进去。
血喷出来。
热腾腾的，腥气扑鼻，喷了屠夫一手，又顺着猪脖子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在黄土上洇开，越洇越大。
黄闲愣住了。
他看着那摊血，看着它越洇越大，看着那些血沫子一点点漫过来，快漫到他脚边了。
手忽然抖了一下。
猪后腿从他手里滑出去，在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脑子转的很慢，伸手又要去抓猪腿。
“哎！”旁边的人喊他，“愣着干什么？松手！”
他松开手，站起来。
屠夫已经把刀拔出来了，正在那儿收拾。几个老兵抬着猪往棚子里走，边走边说笑。血还在地上，一大摊，暗红暗红的，被太阳晒着，泛着光。
黄闲站在那儿，盯着那摊血。
“走了走了，回去干活。”章昭书拍了他一下。
他回过神来，跟着往里走。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摊血还在那儿。
一整天，他什么都没吃。
中午开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着碗里的菜，一口都咽不下去。那菜里有肉，红烧的，酱色的，切得方方正正。他看了一眼，就想起早上那摊血。
他把碗放下，不吃了。
晚上躺下来，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摊血。洇开的，暗红的，冒着热气的，快漫到他脚边的。
翻了个身，还是那摊血。
又翻了个身，变成别的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地方，周围全是人，在喊，在叫，在跑。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地上也全是血，一摊一摊的，汇成小河，顺着地势往下流，流到他脚边，把他的鞋浸湿了。
他低头一看，那血不是猪血，是人血。
他猛地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身上全是汗，把褥子都浸湿了。
躺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第二天起来，他才想起林怀恩的事。
还欠着一两呢。
他洗漱完，直接去了林怀恩的营房。推开门，林怀恩正坐在床边穿靴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黄师弟，这么早？”
黄闲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怀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收了收，低下头继续穿靴子。穿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
“那个……”他说，“钱的事，再宽限几天。”
黄闲没说话。
林怀恩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这几天手头紧，真拿不出来。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还。”
黄闲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笑，和上个月借钱的时候一模一样。可那笑，现在看着不太一样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不舒服。
“行。”他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林怀恩还在喊：“下个月啊，一定！”
黄闲懒的回头。
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还。
黄闲在营院里碰见他，林怀恩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
“哟，师弟，最近咋样。”
黄闲站住了，看着他，不说话。
林怀恩走过来，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他说，“再宽限几日，宽限几日。这几天手头紧，真拿不出来。”
黄闲看着那张脸上还是带着笑，和上个月、上上个月一模一样。可那笑，现在看着有点扎眼。
“宽限几日到底是几日？”黄闲闷闷的问道，“你能给个准话吗？”
“下个月发饷就还！”林怀恩拍着胸脯道。
“那行。”黄闲不愿多说，转身走了。
身后林怀恩还在喊：“下个月啊，一定！”
又过了十来天。
那天傍晚，黄闲正坐在屋里擦刀，听见有脚步逐渐走进。
门被人推开了，林怀恩站在门口。
黄闲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擦刀。没说让进来。
刀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他还是擦。一下，一下，来回擦着同一块地方。
林怀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师弟不吭声，厚着脸皮还是进来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一会儿看看师弟正在擦的刀，一会儿摸摸桌上的茶壶。
转完了，走到黄闲旁边，挨着坐下。
“师弟。”
黄闲抬起头看他。
林怀恩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和之前几次不太一样。有点讪讪的，有点心虚的，还有点什么别的。
“那个……”他说，“再借点。”
黄闲愣住了。
他盯着林怀恩，看了好一会儿。
“上次的还没还。”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林怀恩赶紧摆手，“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等有了钱，一起还你，肯定一起还你。”
黄闲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黄师弟，我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厚着脸皮再来求你。”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就借五百文，五百文就行。下个月发了军饷，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我不要利息，你把上次借的本金还我就行。”
黄闲低下头，不再看他。
林怀恩又往前凑了凑，脸上那笑快挂不住了。
“师弟，你就当帮帮师兄。师兄是真没办法了，要不也不能再张嘴。”
这字他认得，是三爷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带着股子神气劲儿，跟三爷本人一个样。
信里说，族里同意他改名的事。他和黄殿义都改回来了原来的名字，皆大欢喜。往后他就叫黄闲，再不用顶着别人的名字过日子了。
三爷的字里行间透着高兴。说黄闲争气，现在成了骑兵尉，县里给黄家和族里，各送了一块匾，漆得锃亮，上头写着字，能挂在门楣上。三爷挑了块大的，挂在堂屋正当中，谁来都要显摆一番。
“神气得很。”三爷在信里这么写。
黄闲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靠在床沿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两年的苦，真没白受。
他把第一页信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那是同意改名的文书，得交到营里文书房。
剩下几页，他又看了几遍，最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木盒里，木盒又放进柜子里。
他正在那儿自己开心。有人敲了敲门。
“黄师弟，在不在？”
“林师兄啊，在。”听声音是林怀恩，他自己推开门进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林怀恩看他一脸的笑。走过去，往他身边一坐。
黄闲把信的事说了。林怀恩听着，点点头，说：“不错，好事。”
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茶壶，一会儿摸摸墙上的刀，一会儿又走到窗边往外望一眼。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黄闲看他那样子，问：“林师兄，有事儿？”
林怀恩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师弟。”
他又挠了挠头。
“这几天日子过不下去了。反正你钱也不花……”他顿了顿，“借点儿，给师兄应个急。”
黄闲愣了一下。
林怀恩赶紧补了一句：“就借一两，下个月发了军饷就还。”
一两。黄闲心里算了算，自己每月二两，给家里寄一两，还剩一两。借出去一两，这个月就剩不下什么了。
可毕竟是师兄第一次张口，直接拒了，拉不下面子。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床头的小柜子，取出钱袋子。铜钱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数出五串，一共一千文，递过去。
林怀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眉开眼笑。
“放心，下个月肯定还你。”他拍着胸脯，把钱往怀里一塞，“走了啊！”
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黄闲坐在床边，看着柜门还开着，里面空了一截。他把钱袋子放回去，锁好，又把钥匙揣回怀里。
下个月就下个月吧。
他躺下来，继续想着信里的事。想着想着，又笑了。
一个月过得很快。
黄闲每天早上起来，先看一眼柜子。柜子锁着，打不打开都一样——他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少的那一两，一直没回来。
月初发军饷那天，他特意等了一天。林怀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可能是忘了。”他对自己说，“谁还没个忘事的时候。”
他站起来，往林怀恩的营房走。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来找他的士兵，冲他招手：“黄哥！今天轮到你去伙房帮厨了，连着三天！”
“行！”黄闲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把这事忘了。跟着士兵边走边说，“今天伙房有什么事？”
“杀猪。”那士兵说，“今天食堂加菜，人手不够。”
黄闲跟着去了。
伙房在后头，一个大院子，几口大锅支在棚子底下，冒着热气。院子中间摆着条长凳，一头猪被按在上面，嗷嗷直叫。后面猪圈里还有好多头。
几个老兵和章昭书已经在那儿了，见他过来，指了指那头猪。
“按住后腿，别让它蹬。”
黄闲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按住那两条后腿。猪皮糙得很，油腻腻的，滑手。猪还在叫，叫得声嘶力竭，身子一拱一拱的，差点把他顶开。
“按住了！”旁边的人喊。
屠夫拎着刀走过来，对准猪脖子，一刀捅进去。
血喷出来。
热腾腾的，腥气扑鼻，喷了屠夫一手，又顺着猪脖子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在黄土上洇开，越洇越大。
黄闲愣住了。
他看着那摊血，看着它越洇越大，看着那些血沫子一点点漫过来，快漫到他脚边了。
手忽然抖了一下。
猪后腿从他手里滑出去，在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脑子转的很慢，伸手又要去抓猪腿。
“哎！”旁边的人喊他，“愣着干什么？松手！”
他松开手，站起来。
屠夫已经把刀拔出来了，正在那儿收拾。几个老兵抬着猪往棚子里走，边走边说笑。血还在地上，一大摊，暗红暗红的，被太阳晒着，泛着光。
黄闲站在那儿，盯着那摊血。
“走了走了，回去干活。”章昭书拍了他一下。
他回过神来，跟着往里走。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摊血还在那儿。
一整天，他什么都没吃。
中午开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着碗里的菜，一口都咽不下去。那菜里有肉，红烧的，酱色的，切得方方正正。他看了一眼，就想起早上那摊血。
他把碗放下，不吃了。
晚上躺下来，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摊血。洇开的，暗红的，冒着热气的，快漫到他脚边的。
翻了个身，还是那摊血。
又翻了个身，变成别的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地方，周围全是人，在喊，在叫，在跑。可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地上也全是血，一摊一摊的，汇成小河，顺着地势往下流，流到他脚边，把他的鞋浸湿了。
他低头一看，那血不是猪血，是人血。
他猛地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身上全是汗，把褥子都浸湿了。
躺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第二天起来，他才想起林怀恩的事。
还欠着一两呢。
他洗漱完，直接去了林怀恩的营房。推开门，林怀恩正坐在床边穿靴子，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哟，黄师弟，这么早？”
黄闲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怀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收了收，低下头继续穿靴子。穿完了，站起来，拍拍裤子。
“那个……”他说，“钱的事，再宽限几天。”
黄闲没说话。
林怀恩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这几天手头紧，真拿不出来。下个月，下个月肯定还。”
黄闲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笑，和上个月借钱的时候一模一样。可那笑，现在看着不太一样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不舒服。
“行。”他叹了口气。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林怀恩还在喊：“下个月啊，一定！”
黄闲懒的回头。
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还。
黄闲在营院里碰见他，林怀恩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
“哟，师弟，最近咋样。”
黄闲站住了，看着他，不说话。
林怀恩走过来，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他说，“再宽限几日，宽限几日。这几天手头紧，真拿不出来。”
黄闲看着那张脸上还是带着笑，和上个月、上上个月一模一样。可那笑，现在看着有点扎眼。
“宽限几日到底是几日？”黄闲闷闷的问道，“你能给个准话吗？”
“下个月发饷就还！”林怀恩拍着胸脯道。
“那行。”黄闲不愿多说，转身走了。
身后林怀恩还在喊：“下个月啊，一定！”
又过了十来天。
那天傍晚，黄闲正坐在屋里擦刀，听见有脚步逐渐走进。
门被人推开了，林怀恩站在门口。
黄闲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擦刀。没说让进来。
刀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他还是擦。一下，一下，来回擦着同一块地方。
林怀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师弟不吭声，厚着脸皮还是进来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一会儿看看师弟正在擦的刀，一会儿摸摸桌上的茶壶。
转完了，走到黄闲旁边，挨着坐下。
“师弟。”
黄闲抬起头看他。
林怀恩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和之前几次不太一样。有点讪讪的，有点心虚的，还有点什么别的。
“那个……”他说，“再借点。”
黄闲愣住了。
他盯着林怀恩，看了好一会儿。
“上次的还没还。”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林怀恩赶紧摆手，“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吗？等有了钱，一起还你，肯定一起还你。”
黄闲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黄师弟，我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厚着脸皮再来求你。”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点：“就借五百文，五百文就行。下个月发了军饷，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我不要利息，你把上次借的本金还我就行。”
黄闲低下头，不再看他。
林怀恩又往前凑了凑，脸上那笑快挂不住了。
“师弟，你就当帮帮师兄。师兄是真没办法了，要不也不能再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