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英魂堂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73章 · 322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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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大门,所有新兵都愣住了。

大堂里满满当当,全是灵牌。

一排一排,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摆着。木头的,黑底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

黄闲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几百块。

几百块灵牌,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进来的人。

大堂里安静极了,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每个人走进去,脚步声就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阮都尉走到最前面的一张供桌前,点燃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林怀恩站在黄闲旁边,压低声音对他说:“那是阮都尉的师父。”

黄闲看着,没说话。

阮都尉拜完,退到一旁。接下来,各个教头带着自己的徒弟,依次上前。

有的教头走到一块灵牌前,点燃香,拜了拜,然后站在那儿,沉默很久。

有的教头带着徒弟,在一排灵牌前挨个上香,每上一炷,就说一句“这是你师伯”“这是你师叔”。

新兵们跟着师父,一个一个拜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肃穆。有人的手在微微发抖,插香的时候香也在抖。

叶明剑走到大殿左边的一张供桌前,停下脚步。黄闲和林怀恩跟在他身后。

供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块灵牌。

七块。

黄闲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七块灵牌,又看了看师父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叶明剑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那七块灵牌拜了三拜。

“这是你七个师兄。”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黄闲耳朵里。

黄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七个师兄。

他想起昨晚林怀恩说的那句话——“在你之前,师父一共收了八个徒弟。”

八个,死了七个。

只剩下林怀恩。

他转过头,看了林怀恩一眼。林怀恩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黄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着,攥着衣角。

叶明剑把香插进香炉。接着是林怀恩。

然后轮到黄闲,他学着师父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七块灵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那石头沉沉的,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拜完,三人退到一旁。

黄闲忍不住低声问林怀恩:“都是……打仗死的?”

林怀恩点点头,声音很轻:“前几年,边军和部落打了几场大仗。死了好多人。”

他顿了顿,又说:“七个师兄,都在那几年没的。”

黄闲沉默了。

他想起师娘给林怀恩夹扣肉,看起来很照顾的样子。原来是只剩下这一个了。

他看着林怀恩,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

上香完毕,众人依次退出大堂。

屋外的空地上,早已堆好了几堆纸钱。黄白之物垒成小山,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几个士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火折子,等着。

阮都尉走下台阶,站在那些纸钱前面,沉默了一会儿。后面几个教头也分开走上前。几人从士兵手里接过火折子。

“点火吧。”

阮都尉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人火折子凑上去,纸钱“呼”地燃起来。火苗起初小小的,颤颤巍巍,很快就蹿得老高,舔着那些黄纸,把它们卷成灰烬。黑灰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地升上去,又慢慢地落下来,落在人们的肩上、头上。

没有人躲。

黄闲站在人群里看,在老槐村的时候给先人烧过纸钱,也看过别人烧。

但从没看过烧这么多,这么大的火势。

他看着那些火焰。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有的教头站在火堆前,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新兵低着头,看着那些纸钱一点点烧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敬畏还是茫然。

阮都尉又开口了。

“诵战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声音里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也跟着念起来。一个接一个,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

“万仙法脉,昊天遗风——”

黄闲张了张嘴。

这首诗,他昨天刚拿到,只是随便看了两眼,还没来得及背熟。可现在大家都在念,他也只能跟着。

“德之昭昭,行迹烈烈——”

可念着念着,他忽然发现,那些原本记不住的字,竟然自己从嘴里冒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帮他念,又像是那些字本来就藏在他心里,现在被这齐刷刷的声音唤醒了。

“我的灵魂璀璨如花,

我的生命繁华如夏——”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念。那声音有点抖,像是忍着什么。他侧头看了一眼,是另一个新兵,眼睛盯着火焰,嘴唇在动,可眼眶已经红了。

“当阴影遮蔽天空,

古老的光芒在我心升起,

鲜血如烈火在燃烧——”

风更大了。火焰被吹得呼呼作响,灰烬漫天飞舞,像黑色的雪,落在每个人头上、肩上。没人去拍,就那么站着,让灰烬落着。

“名字刻于石碑。

传奇无人所知,

也绝不被遗忘——”

黄闲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着那些火焰,听着周围这些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那些灵牌,那些名字,那些从来没见过的师兄们——他们活着的时候,也站在这块空地上,也念过这首诗吧?

“为我所愿,勇往直前!

胸怀荣誉,无所畏惧!

破一切阻碍,九死未悔!

这就是大秦男儿——”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火焰“呼”地蹿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有人在应和,又像是风刚好吹过。

安静了一瞬。

然后众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最后一句:

“记住这些——当希望存在,而我迟疑。”

黄闲跟着念完。念完之后,他站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那股力量还在,在身体里回荡,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忽然想起杨老夫子说过的话——“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以前他不懂。一首诗而已,能有什么?

可现在他懂了。

风吹过来,带着烧纸的焦糊味,还有灰烬飘在空中,细细的,像黑色的雪。

林怀恩站在黄闲旁边,也看着那些火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红红的,被火光一照,亮晶晶的。

黄闲没说话,只是站着。

一摞一摞纸钱投进火里,火焰越烧越旺,黑灰越飘越高。有些飘到了大殿的屋顶上,有些飘到了更远的地方,飘到看不见的天上去。

直到最后一叠纸灰化为灰烬,火焰慢慢低下去,最后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一闪一闪。

阮都尉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堆余烬。火光已经没了,只有烟还在往上飘,细细的,淡淡的,飘着飘着就散了。

没人说话。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烟,飘进灰蒙蒙的天里。

从山上下来,一路上众人都沉默者。

众人各自散了。黄闲回到营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那七块灵牌。

七个师兄。

他想起林怀恩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师娘看林怀恩的眼神,想起师父站在供桌前沉默的背影。

他又想起林怀恩在青楼的事,想起他在真爱楼为个妓女花光军饷,还和跟新兵们打架。

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气了。

他坐起来,想了想,出门去找林怀恩。

林怀恩正在自己营房里,听见有人敲门,打开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黄闲站在门口,说:“师兄,晚上我请你喝酒。”

“好。”

……

校场上,叶明剑从士兵送来的一堆兵器中挑出两把弯刀。他在手里掂了掂,一把扔给黄闲,一把自己握着。

俩把都是制式军刀,沉甸甸的,刀身泛着幽幽的寒光。黄闲接过来,握在手里,心里有点紧张。

叶明剑先让他背了一遍《泼水刀法》的口诀。黄闲一字不差地背完。

叶明剑点了点头,说:“背的不错。来,对练。”

黄闲摆开架势,看着师父。第一次跟师父动手,心里没底。他想着,先试探试探,别一上来就出全力,万一伤着师父怎么办?

他上前一步,一刀劈过去。

还没等刀落下,眼前一花,脚下一空,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后背砸得生疼。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刀已经指着他的咽喉。

叶明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早上没吃饭吗?怎么跟个病猫一样?”

黄闲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叶明剑收回刀,“记住了!迎面大劈破锋刀!不是让你劈柴!”

黄闲爬起来,揉了揉后背,心里明白了。

自己和师父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怕是拼尽全力,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握紧刀,又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