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山别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活泼地招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齐刘海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大眼睛，此刻却有些微红。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棉袄，身影在冬日的萧瑟里，显得有些单薄。
“霞丫头？”黄闲有些诧异，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天冷，怎么还没回家？”
李霞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永远温和的圆脸，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的大眼睛里情绪复杂。
“我们……去河边走走吧。”李霞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黄闲虽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默默地向村旁的青河走去。
脚下的积雪不再是咯吱作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要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的压抑。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初雪的微凉。
眼前那条蜿蜒的冰河，像一条僵死的银色巨蛇，一动不动，再没有春夏时半点生机。
岸边的枯草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绝望的沙沙声。
黄闲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七八年前，那个他们初识的春天。
……
二人走到河边一处熟悉的缓坡，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冰封的河面像一条白色的玉带，向远方延伸，直到被群山环抱。
李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黄闲，”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快过年了，你要去走亲戚吗？去多久？我……我等你回来一起上学。”黄闲下意识地问道。
看着他圆圆的脸上纯粹的困惑和不舍，小姑娘的眼眶微微发红。她用力摇头：“不是走亲戚。是我爹娘，他们要带我回宗族……很远很远的地方。”
河边的风带着些许刺脸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残雪，掠过冰封的河面。李霞说完那句话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黄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那圆乎乎的脸颊在寒风中冻得微红：“回宗族啊？要离开大青山吗？那肯定很好玩！听说外面可大了，有好多我们这儿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你去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等开春了，河里的冰化了，咱们还能一起去摸鱼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好友即将远行的单纯羡慕和对重逢的理所当然。在他十二年的生命里，最长的分别也不过是父亲随马帮出门的半年。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李霞看着他那全然信任、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酸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爹娘说的“回去”，可能不是探亲，而是长久的定居，那个“年后回来”，或许只是大人安慰孩子、或者连大人都无法确定的渺茫希望。但看着黄闲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现实而沉重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嗯！说不定……说不定等柳树发芽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所以你不准偷懒！”
她再次强调，仿佛这是连接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线，“我教你的呼吸法和那几个动作，你每天都要练！等我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要是……要是你没长进，我就……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她挥了挥小拳头，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惜微红的眼圈让这份“凶狠”大打折扣。
“放心吧霞丫头！”黄闲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我肯定好好练！等你回来，我指定比你厉害！到时候我保护你，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对了，你去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内河城。”虽然父母嘱咐她不要告诉别人，但李霞依然习惯性的脱口而出。
他沉浸在“短暂分别后惊艳好友”的想象里，甚至还开始规划。“内河城啊，没听说过。你到了那边，要是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告诉我！等我爹下次从西边回来，我也给你留好吃的！”
两个孩子，怀着对“不久后重逢”的共同天真期待，在河边认真地做着约定。一个深知内情却不忍戳破，一个全然不知而乐观憧憬。
李霞转身要走。
“等等。”黄闲追上去，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猪，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李霞停步，接过小木猪，眼睛亮了起来：“你从哪里买的？太可爱了！”
“没，我自己做的。”黄闲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邀功的意思，“做了好久呢，怕你不喜欢，昨天才算刻完。”
李霞抬起头，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猪，忽然笑了：“我很喜欢。”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黄闲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冰封的河流、积雪的堤岸、从小长大的老槐村、覆雪的大青山，一起刻进心底。
然后，她决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向村口跑去。那里，停着一辆她父母早已准备好的、即将载着她驶向完全不同人生的马车。
黄闲站在原地，用力地挥着手，
一开始，他挥得很快，很用力，像是这样就能把马车拽回来。
慢慢地，马车变小了，他的手也挥得慢了。最后，马车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的手却还在空中，就那么僵着，忘记了放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又酸又麻，放下时，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对“年后”的期盼。
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冬天的风变的更冷了。
马车驶出村口，拐过山坳，在看不见老槐树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霞掀开车帘，跳下车。
“霞儿！”李母在身后喊。
“我就看一眼。”她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黄闲还站在河边，那个他们刚刚分别的地方。
就那样站着，面朝她离去的方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单薄的剪影，胳膊还在不停的挥动。
李霞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大青山又一次被皑皑白雪覆盖。
一年的时光，可以让一个孩子拔高寸许，也足以让他懵懂的心智明白很多事。
黄闲终于清晰地懂得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父亲走马帮的几个月，不是去邻村走亲戚的三五天，而是音讯全无，石沉大海。
刚开春那阵子，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李霞说过“年后回来”，他信了，信得那么理所当然。
于是，他隔三差五就会绕路，跑到村西头那个熟悉的院落外。院门紧闭，那把黄铜锁头还是新的。
他像从前一样，踮起脚，双手扒着低矮的土墙头，努力伸长脖子往里望，心里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留着齐肩短发、齐刘海的身影在院里虎虎生风地比划着招式，或者，李叔李婶会像往常一样，笑着推开屋门，招呼他：“小闲来啦？快进来，婶子刚烧好了饭。”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去年秋末未曾扫净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后来，他从隔几天去一次，变成了每天都去。仿佛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执念。
春天，院子里的墙角、砖缝冒出了嫩绿草芽，无人清理；
夏天，野草疯了似的生长，几乎淹没了通往屋门的那条窄窄小径；
秋天，满院杂草枯黄，在凉风中瑟瑟抖动；
到了眼下这个冬天，几场大雪落下，厚厚的积雪彻底覆盖了荒芜的院落。
而大门上那把锁头，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泽，蒙上了灰暗的锈迹。
少年内心的希望，如同夕阳下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然后彻底融入黑暗，熄灭了。
唯有李霞送他的玉佩，似乎永远留存着记忆中美丽身影的余温。成了他与那段逝去时光重要的联系。
还有她教的那几个动作和那套呼吸方法。起初，他只是抱着一种怀念的心情去练习，在无人处笨拙地重复着那些招式，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奇怪的是，当他沉浸在其中时，脑海中李霞叉着腰督促他的鲜活模样便会浮现，那份纯真的思念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随着汗水的流淌而稍稍缓解。身体是疲惫的，心灵却奇异地得到了一丝安宁。
于是，这练习便成了他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寒暑，无论心境。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或许只是为了那句“等我回来检查”的承诺。
一辆驴车慢悠悠的路过村口，正撞见黄闲在练功。
“霞丫头？”黄闲有些诧异，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天冷，怎么还没回家？”
李霞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永远温和的圆脸，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的大眼睛里情绪复杂。
“我们……去河边走走吧。”李霞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黄闲虽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默默地向村旁的青河走去。
脚下的积雪不再是咯吱作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要把所有声音都吞进去的压抑。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初雪的微凉。
眼前那条蜿蜒的冰河，像一条僵死的银色巨蛇，一动不动，再没有春夏时半点生机。
岸边的枯草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绝望的沙沙声。
黄闲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七八年前，那个他们初识的春天。
……
二人走到河边一处熟悉的缓坡，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冰封的河面像一条白色的玉带，向远方延伸，直到被群山环抱。
李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黄闲，”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快过年了，你要去走亲戚吗？去多久？我……我等你回来一起上学。”黄闲下意识地问道。
看着他圆圆的脸上纯粹的困惑和不舍，小姑娘的眼眶微微发红。她用力摇头：“不是走亲戚。是我爹娘，他们要带我回宗族……很远很远的地方。”
河边的风带着些许刺脸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残雪，掠过冰封的河面。李霞说完那句话后，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黄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那圆乎乎的脸颊在寒风中冻得微红：“回宗族啊？要离开大青山吗？那肯定很好玩！听说外面可大了，有好多我们这儿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你去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等开春了，河里的冰化了，咱们还能一起去摸鱼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好友即将远行的单纯羡慕和对重逢的理所当然。在他十二年的生命里，最长的分别也不过是父亲随马帮出门的半年。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很远很远的地方”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李霞看着他那全然信任、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酸涩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爹娘说的“回去”，可能不是探亲，而是长久的定居，那个“年后回来”，或许只是大人安慰孩子、或者连大人都无法确定的渺茫希望。但看着黄闲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现实而沉重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嗯！说不定……说不定等柳树发芽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所以你不准偷懒！”
她再次强调，仿佛这是连接他们之间最重要的一条线，“我教你的呼吸法和那几个动作，你每天都要练！等我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要是……要是你没长进，我就……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她挥了挥小拳头，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可惜微红的眼圈让这份“凶狠”大打折扣。
“放心吧霞丫头！”黄闲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我肯定好好练！等你回来，我指定比你厉害！到时候我保护你，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对了，你去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什么名字？”
“内河城。”虽然父母嘱咐她不要告诉别人，但李霞依然习惯性的脱口而出。
他沉浸在“短暂分别后惊艳好友”的想象里，甚至还开始规划。“内河城啊，没听说过。你到了那边，要是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记得告诉我！等我爹下次从西边回来，我也给你留好吃的！”
两个孩子，怀着对“不久后重逢”的共同天真期待，在河边认真地做着约定。一个深知内情却不忍戳破，一个全然不知而乐观憧憬。
李霞转身要走。
“等等。”黄闲追上去，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木猪，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李霞停步，接过小木猪，眼睛亮了起来：“你从哪里买的？太可爱了！”
“没，我自己做的。”黄闲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邀功的意思，“做了好久呢，怕你不喜欢，昨天才算刻完。”
李霞抬起头，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猪，忽然笑了：“我很喜欢。”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黄闲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冰封的河流、积雪的堤岸、从小长大的老槐村、覆雪的大青山，一起刻进心底。
然后，她决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向村口跑去。那里，停着一辆她父母早已准备好的、即将载着她驶向完全不同人生的马车。
黄闲站在原地，用力地挥着手，
一开始，他挥得很快，很用力，像是这样就能把马车拽回来。
慢慢地，马车变小了，他的手也挥得慢了。最后，马车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的手却还在空中，就那么僵着，忘记了放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又酸又麻，放下时，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对“年后”的期盼。
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冬天的风变的更冷了。
马车驶出村口，拐过山坳，在看不见老槐树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霞掀开车帘，跳下车。
“霞儿！”李母在身后喊。
“我就看一眼。”她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黄闲还站在河边，那个他们刚刚分别的地方。
就那样站着，面朝她离去的方向。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单薄的剪影，胳膊还在不停的挥动。
李霞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大青山又一次被皑皑白雪覆盖。
一年的时光，可以让一个孩子拔高寸许，也足以让他懵懂的心智明白很多事。
黄闲终于清晰地懂得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父亲走马帮的几个月，不是去邻村走亲戚的三五天，而是音讯全无，石沉大海。
刚开春那阵子，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李霞说过“年后回来”，他信了，信得那么理所当然。
于是，他隔三差五就会绕路，跑到村西头那个熟悉的院落外。院门紧闭，那把黄铜锁头还是新的。
他像从前一样，踮起脚，双手扒着低矮的土墙头，努力伸长脖子往里望，心里期盼着能看到那个留着齐肩短发、齐刘海的身影在院里虎虎生风地比划着招式，或者，李叔李婶会像往常一样，笑着推开屋门，招呼他：“小闲来啦？快进来，婶子刚烧好了饭。”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去年秋末未曾扫净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后来，他从隔几天去一次，变成了每天都去。仿佛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固执的，不肯放弃的执念。
春天，院子里的墙角、砖缝冒出了嫩绿草芽，无人清理；
夏天，野草疯了似的生长，几乎淹没了通往屋门的那条窄窄小径；
秋天，满院杂草枯黄，在凉风中瑟瑟抖动；
到了眼下这个冬天，几场大雪落下，厚厚的积雪彻底覆盖了荒芜的院落。
而大门上那把锁头，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光泽，蒙上了灰暗的锈迹。
少年内心的希望，如同夕阳下的影子，被一点点拉长，然后彻底融入黑暗，熄灭了。
唯有李霞送他的玉佩，似乎永远留存着记忆中美丽身影的余温。成了他与那段逝去时光重要的联系。
还有她教的那几个动作和那套呼吸方法。起初，他只是抱着一种怀念的心情去练习，在无人处笨拙地重复着那些招式，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奇怪的是，当他沉浸在其中时，脑海中李霞叉着腰督促他的鲜活模样便会浮现，那份纯真的思念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随着汗水的流淌而稍稍缓解。身体是疲惫的，心灵却奇异地得到了一丝安宁。
于是，这练习便成了他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寒暑，无论心境。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或许只是为了那句“等我回来检查”的承诺。
一辆驴车慢悠悠的路过村口，正撞见黄闲在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