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品不行
二人走远了，年轻教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摇摇头，“要不是人品不行，我倒想收他。”
又转头问：“苗哥，您怎么看？”
络腮胡子脚步顿了顿，道。
“体能这东西，和其他的不一样。”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弓箭可以练，兵法可以学，刀法枪法，下苦功夫都能练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年轻教头。
“体能是可以练，但那是相对于普通人。练过的和没练过的不是一个档次。”
“但对于同批的人，大家都练过，该倒数的还是倒数。”
“从没听说跑步有硬练上去的。”
年轻教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对！”他一拍大腿，“你说的对！跑步这东西，要靠底子。虽然练一练也能进步，但要从倒数练到第一，那绝不是下苦功夫的事，那是天赋！”
络腮胡子点点头。
“那就是这小子本来就有天赋，但家里娇生惯养的，开始没发挥出来。后来在学院里不知怎么开了窍，就练出来了。”
年轻教头恍然大悟。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络腮胡子看着远处的新兵们说道，
“不着急，再看看。”
……
下午的时候，是射箭。
靶场在营地西边，一片开阔地，几十个靶子一字排开。新兵们站成一排，每人手里一张弓，脚边一袋箭。
来看的教头比上午多。几个人一群站在后面，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抄着手，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络腮胡子和年轻教头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
组织射箭的是另一个年轻教头，黄闲不知道名字。
黄闲站在队列中间，活动了一下手指。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有点晃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靶子，深吸一口气。
“开始！”
年轻教头一声令下，箭矢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闲搭箭，拉弓，放。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还是红心。
第三箭，红心。
第四箭，偏了一点，擦边。
第五箭，脱靶。
他稳了稳，继续放箭。
第六箭，红心。第七箭，红心。第八箭，又偏了一点，擦边。第九箭，脱靶。
他又停了会。第十箭，红心。
十箭，八中。六次红心，两次擦边。
他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旁边的靶子。
今天那几个射箭高手发挥得很稳。左边那个黑瘦的，十箭十次红心，箭箭正中靶心。右边那个胖一些的，也是十箭十次红心，最后一箭甚至把前一箭的箭尾劈开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黑的，以前在学院就是射箭第一吧？”
“对，听说家里是猎户，从小就练。”
“胖的也不错，差一点就劈箭了。”
“今年的新兵，射箭这块有看头。”
黄闲听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靶子。十箭八中，六次红心。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中不溜，稳稳当当的中不溜。
那几个厉害的发挥失常，他就优秀。人家发挥稳定，他就良好。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没转头，知道是几个教头凑在一起，正往这边看。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果然。”
那两个字飘过来，很轻，但他听见了。
“什么果然？”旁边有人问。
“抄卷子那个呗。”另一个声音说，“我当多厉害呢，射箭就这水平？”
“六次红心也不差吧……”
“是不差，但这水平肯定不是优秀，那全优生肯定就是假的。”
声音顿了顿又道。
“全优生是假的，那抄卷子那事肯定就是真的。”
“你没看见他跑步。二十里跑下来，气都不喘。我还以为多厉害，结果射箭就这？”
“对对对，我早上也看见了。跑得是真快，但射箭是真一般。”
“啧，这不就对上了嘛。关系户嘛，体能好是天赋，射箭是技术活儿，要下苦工，就没练出来。”
“也是。这种人，虽然有点天赋，但归根结底是靠家里。”
黄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里的弓还握着，指节有点发白。
他想起武备学院的时候，射箭老师说过的话：“你底子不错，就是稳不住。再练练，能上去。”
他练了，每天都练。练到手酸，练到肩膀疼。可就是上不去。八次红心，像是他的天花板，怎么都突破不了。
他放下弓，不去看。低着头往回走。
身后，那几个教头还在议论。
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惜了，体能是真好。”
“好有什么用？人的品质不行，其他都白搭。”
“恩。这种人，也就那样吧。”。
第一天的体能和弓箭测试后。
之后的一个月，再没考别的，天天就是拉体能。
晨跑，蛙跳，折返跑，石锁，腰腹，弹跳。日复一日，一模一样。新兵们仿佛又回到了刚进武备学院的那段日子，天天愁眉苦脸、苦不堪言，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黄闲倒是无所谓。
自从喝了那荒山的泉水之后，他的身体就变得很轻，像是换了副骨头。别人跑二十里累得腿软，他跑二十里只是热热身，到了四十里腿才有些软。别人做三组石锁胳膊发酸，他做五组还能再来一组。那股劲儿一直藏在身体里，怎么用都用不完。
他试过，要达到差不多从前两倍的运动量，才会觉得累。
所以他每天训练都收着，他的性格不喜欢显眼。跑在第一列，但压着速度；石锁做的慢一些，然后站在那儿等着别人。
可闲言碎语一直没断过。
一开始他很愤怒，这群人叨叨叨的真烦人！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那些“果然”“关系户”“也就那样吧”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心里。白天训练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往外冒。
晚上躺在屋里，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甚至有一阵子没心思练功了。那套李霞教的无名功法，以前只有在武备学院的前三个月，因为太累了没有练。这段时间却总是懒的动。
同屋的老兵偶尔回来。作为室友，表面挺客气，见面点点头，有事说事。
但那客气里隔着疏远，他能感觉到。有次他进屋，几个人正在说话，他一进去，声音就停了。没人看他，但那种沉默，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众口铄金，他没什么办法。
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晚上，他躺在那儿，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这世间的事本就是纷纷扰扰，因缘巧合。有些误会太巧，巧得解不开。解不开就解不开罢，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他想起了王教头。
十六年，从大头兵熬到步兵陪戎副尉。好不容易带出个优等生，校尉眼看要到手了，结果就没了。没了也就没了，照样喝酒，照样骂人，照样骑着那匹又矮又瘦的马追着新兵跑。
人活一世，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他又想起孙火驹。
那个瘦高个，话不多，人实在。爬山的时候走在他后面，喘得跟风箱似的，一声不吭。考核的时候蛙跳最后一名，腿抖得像筛糠，他扶了一把。后来死了，练完睡觉就没起来。爹娘还在富山县等他回去，等不到了。
跟孙火驹比起来，自己这点事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每月二两银子的军饷，比王教头的一两半还多五百文。给家里寄一两，家里已经过上了不错的日子。剩下的留着自己花，够用。
他想起最后那封家里的信。上上个月到的学院，说家里一切都好，丫丫开始去杨老夫子的学堂了，石头不但有糖人，还有桂花糕吃。爹的腿也不那么疼了。信是找人代写的，但母亲的口吻他认得——絮絮叨叨的，说完了正事还要加一句“好好吃饭，别饿着”。
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温温的，贴心口上。
杨夫子送的那块，刻着“慎独”。他一直带着，一直没忘。
慎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是谁。
他没抄。他知道自己没抄。这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轻轻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然后就睡着了。
二十天后，新兵们的体能成绩稳定了。谁跑得快、力气大、耐力好，都摆在明面上。训练中也基本能看出每个人的性格——谁踏实，谁滑头，谁遇事往后缩，谁有股子狠劲儿。
开始有教头陆陆续续地挑徒弟了。
每天都有人被某个教头单独叫过去，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腰板都挺得直了些。
有人被大队长看中，有人被年轻教头挑走。营房里天天有人议论，谁谁谁跟了谁，谁谁谁运气好。
没人来找黄闲。
他每天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教头们从他身边经过，偶尔看一眼，但没人停下。
他也不主动去找谁，就那么等着。
“我就不信能一直把我晾着。”黄闲心里想，“最后总得给我指定个地方。”
他知道规矩。每个新兵最后一定会被分配到教头手里。跑得快、力气大、耐力好的，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人都是跑得不快、力气不大、耐力不好的，那些人最后营里会直接分配，跟谁就是谁。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会坏坏地想：“看看是哪个倒霉的教头摊上我。”
“也不能说人家倒霉，但肯定是混的不好的。”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可惜了。”他摇摇头，“要不是人品不行，我倒想收他。”
又转头问：“苗哥，您怎么看？”
络腮胡子脚步顿了顿，道。
“体能这东西，和其他的不一样。”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弓箭可以练，兵法可以学，刀法枪法，下苦功夫都能练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年轻教头。
“体能是可以练，但那是相对于普通人。练过的和没练过的不是一个档次。”
“但对于同批的人，大家都练过，该倒数的还是倒数。”
“从没听说跑步有硬练上去的。”
年轻教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对！”他一拍大腿，“你说的对！跑步这东西，要靠底子。虽然练一练也能进步，但要从倒数练到第一，那绝不是下苦功夫的事，那是天赋！”
络腮胡子点点头。
“那就是这小子本来就有天赋，但家里娇生惯养的，开始没发挥出来。后来在学院里不知怎么开了窍，就练出来了。”
年轻教头恍然大悟。
“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络腮胡子看着远处的新兵们说道，
“不着急，再看看。”
……
下午的时候，是射箭。
靶场在营地西边，一片开阔地，几十个靶子一字排开。新兵们站成一排，每人手里一张弓，脚边一袋箭。
来看的教头比上午多。几个人一群站在后面，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抄着手，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络腮胡子和年轻教头也在其中，站在最前面。
组织射箭的是另一个年轻教头，黄闲不知道名字。
黄闲站在队列中间，活动了一下手指。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有点晃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靶子，深吸一口气。
“开始！”
年轻教头一声令下，箭矢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
黄闲搭箭，拉弓，放。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还是红心。
第三箭，红心。
第四箭，偏了一点，擦边。
第五箭，脱靶。
他稳了稳，继续放箭。
第六箭，红心。第七箭，红心。第八箭，又偏了一点，擦边。第九箭，脱靶。
他又停了会。第十箭，红心。
十箭，八中。六次红心，两次擦边。
他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看了看旁边的靶子。
今天那几个射箭高手发挥得很稳。左边那个黑瘦的，十箭十次红心，箭箭正中靶心。右边那个胖一些的，也是十箭十次红心，最后一箭甚至把前一箭的箭尾劈开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黑的，以前在学院就是射箭第一吧？”
“对，听说家里是猎户，从小就练。”
“胖的也不错，差一点就劈箭了。”
“今年的新兵，射箭这块有看头。”
黄闲听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靶子。十箭八中，六次红心。成绩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中不溜，稳稳当当的中不溜。
那几个厉害的发挥失常，他就优秀。人家发挥稳定，他就良好。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没转头，知道是几个教头凑在一起，正往这边看。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果然。”
那两个字飘过来，很轻，但他听见了。
“什么果然？”旁边有人问。
“抄卷子那个呗。”另一个声音说，“我当多厉害呢，射箭就这水平？”
“六次红心也不差吧……”
“是不差，但这水平肯定不是优秀，那全优生肯定就是假的。”
声音顿了顿又道。
“全优生是假的，那抄卷子那事肯定就是真的。”
“你没看见他跑步。二十里跑下来，气都不喘。我还以为多厉害，结果射箭就这？”
“对对对，我早上也看见了。跑得是真快，但射箭是真一般。”
“啧，这不就对上了嘛。关系户嘛，体能好是天赋，射箭是技术活儿，要下苦工，就没练出来。”
“也是。这种人，虽然有点天赋，但归根结底是靠家里。”
黄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里的弓还握着，指节有点发白。
他想起武备学院的时候，射箭老师说过的话：“你底子不错，就是稳不住。再练练，能上去。”
他练了，每天都练。练到手酸，练到肩膀疼。可就是上不去。八次红心，像是他的天花板，怎么都突破不了。
他放下弓，不去看。低着头往回走。
身后，那几个教头还在议论。
声音不大，但风往这边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惜了，体能是真好。”
“好有什么用？人的品质不行，其他都白搭。”
“恩。这种人，也就那样吧。”。
第一天的体能和弓箭测试后。
之后的一个月，再没考别的，天天就是拉体能。
晨跑，蛙跳，折返跑，石锁，腰腹，弹跳。日复一日，一模一样。新兵们仿佛又回到了刚进武备学院的那段日子，天天愁眉苦脸、苦不堪言，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黄闲倒是无所谓。
自从喝了那荒山的泉水之后，他的身体就变得很轻，像是换了副骨头。别人跑二十里累得腿软，他跑二十里只是热热身，到了四十里腿才有些软。别人做三组石锁胳膊发酸，他做五组还能再来一组。那股劲儿一直藏在身体里，怎么用都用不完。
他试过，要达到差不多从前两倍的运动量，才会觉得累。
所以他每天训练都收着，他的性格不喜欢显眼。跑在第一列，但压着速度；石锁做的慢一些，然后站在那儿等着别人。
可闲言碎语一直没断过。
一开始他很愤怒，这群人叨叨叨的真烦人！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那些“果然”“关系户”“也就那样吧”的字眼，像针一样扎在心里。白天训练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往外冒。
晚上躺在屋里，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甚至有一阵子没心思练功了。那套李霞教的无名功法，以前只有在武备学院的前三个月，因为太累了没有练。这段时间却总是懒的动。
同屋的老兵偶尔回来。作为室友，表面挺客气，见面点点头，有事说事。
但那客气里隔着疏远，他能感觉到。有次他进屋，几个人正在说话，他一进去，声音就停了。没人看他，但那种沉默，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众口铄金，他没什么办法。
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晚上，他躺在那儿，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这世间的事本就是纷纷扰扰，因缘巧合。有些误会太巧，巧得解不开。解不开就解不开罢，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他想起了王教头。
十六年，从大头兵熬到步兵陪戎副尉。好不容易带出个优等生，校尉眼看要到手了，结果就没了。没了也就没了，照样喝酒，照样骂人，照样骑着那匹又矮又瘦的马追着新兵跑。
人活一世，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他又想起孙火驹。
那个瘦高个，话不多，人实在。爬山的时候走在他后面，喘得跟风箱似的，一声不吭。考核的时候蛙跳最后一名，腿抖得像筛糠，他扶了一把。后来死了，练完睡觉就没起来。爹娘还在富山县等他回去，等不到了。
跟孙火驹比起来，自己这点事算什么？
他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每月二两银子的军饷，比王教头的一两半还多五百文。给家里寄一两，家里已经过上了不错的日子。剩下的留着自己花，够用。
他想起最后那封家里的信。上上个月到的学院，说家里一切都好，丫丫开始去杨老夫子的学堂了，石头不但有糖人，还有桂花糕吃。爹的腿也不那么疼了。信是找人代写的，但母亲的口吻他认得——絮絮叨叨的，说完了正事还要加一句“好好吃饭，别饿着”。
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温温的，贴心口上。
杨夫子送的那块，刻着“慎独”。他一直带着，一直没忘。
慎独。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是谁。
他没抄。他知道自己没抄。这就够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轻轻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然后就睡着了。
二十天后，新兵们的体能成绩稳定了。谁跑得快、力气大、耐力好，都摆在明面上。训练中也基本能看出每个人的性格——谁踏实，谁滑头，谁遇事往后缩，谁有股子狠劲儿。
开始有教头陆陆续续地挑徒弟了。
每天都有人被某个教头单独叫过去，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腰板都挺得直了些。
有人被大队长看中，有人被年轻教头挑走。营房里天天有人议论，谁谁谁跟了谁，谁谁谁运气好。
没人来找黄闲。
他每天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教头们从他身边经过，偶尔看一眼，但没人停下。
他也不主动去找谁，就那么等着。
“我就不信能一直把我晾着。”黄闲心里想，“最后总得给我指定个地方。”
他知道规矩。每个新兵最后一定会被分配到教头手里。跑得快、力气大、耐力好的，就那么几个人。大部分人都是跑得不快、力气不大、耐力不好的，那些人最后营里会直接分配，跟谁就是谁。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会坏坏地想：“看看是哪个倒霉的教头摊上我。”
“也不能说人家倒霉，但肯定是混的不好的。”
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