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误会
黄闲又接连看了看那几个年轻校尉。
有的从头到尾没看过他。有的看了，看了就移开，移得很快。有的看了，没移开，而是淡淡地看着，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有一个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很快，一闪就没了，但黄闲看见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阮都尉身上。
阮都尉正跟一个壮年校尉说话，说得正高兴，不时哈哈笑几声。笑完了，端起酒杯喝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来——扫过他这边——停了一下——
停了。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错觉。但黄闲看见了。
然后阮都尉移开目光，继续跟那人说话，继续说，继续笑，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黄闲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酒还是那杯酒，凉了，涩了，没动。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酒味、肉味、汗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熏得人有点晕。说话声、笑声、划拳声，嗡嗡嗡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一切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远不近的，客客气气的，看得见，摸不着。
像隔着窗户看人。
他忽然觉得这大帐里有点闷。
他绕过人群，往帐外走。
掀开帐门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但又很舒服。
他沿着大帐外围慢慢转圈。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除了几处点火把的地方，四周一片黑暗。
他本来只想随便走走，透透气就回去。但想到刚才席上那些人——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像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东西——他便继续在外面溜达。
他慢慢的走着，不时看着大帐内热闹的灯火，走了一圈又一圈。
前面有个矮矮的土墙，墙后头露出一个茅草顶。他已经第三次经过这里。
正要走过去时，忽然听见墙那边有人在说话。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
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听清说的是什么。
“……那个黄殿义，就是抄卷子的那个小子？”
黄闲愣了一下。
“对，就是他。”另一个声音说，“听说全优生都定了，结果抄人家姑娘的卷子，被抓了个正着。”
抄卷子、姑娘、全优生。
这几个词一个一个砸过来，他站在原地，没动。
“抄卷子？还全优生？”第三个声音，比前两个年轻，带着点不可思议，“这种人怎么混进咱们营的？”
“有关系呗。”第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被现场抓住都能正常毕业，听说学院里通告只贴了半天就撤了，哪有只贴半天的公告？是怕人看见还是咋的，真是长见识了。”
“上面说的严厉，其实啥处罚都没有。”
“真的假的？我咋就不信呢，现场作弊被抓不该是退学吗？就算是留情面，也不能没处罚呀。”
“当然是真的！我今天抓了四个新兵问，都知道黄殿义抄卷子的事。看过通告的才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个来十三营混资历的。”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语气变了，“混几天日子就走……”
“呸！”第二个声音啐了一口，“我最烦这种货色，屁本事没有，来平白分我们的功劳。”
“小声点。”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才看见那小子先出来了，可别让听见。”
“怕什么？”第二个声音没压低，反而高了点，“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要小声，你想人家家里多大的关系，别盯上你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黄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亮出来了，照着远处的草原。风还吹着他的脸。远处传来马棚里马匹轻轻的喷鼻声的，隔得很远。
他想起刚才在大帐里，那些教头看他的眼神。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隔着一层什么。
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里，面色沉了下来，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怀里有封信。
是吴将军写的推荐信。
他摸了摸那封信，信的边角硬硬的。
他本来打算今晚找机会给出去的。
现在呢？
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那件事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拿出信，说自己真有关系，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关系？
他把信往怀里塞得更深一点。
他又绕着大帐转圈，比刚才走的快多了，一连走了好几圈。等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远处大帐的灯光透过来，照在他前面的路上。
帐门掀开一条缝，里头的喧闹漏出来——笑声、划拳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暖烘烘的光从那道缝里流出来，照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他站在光里，脸却忽明忽暗。
然后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集结号就响了。
黄闲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他昨天喝的不多，但心情郁闷，回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现在没睡饱，脑袋有些懵，身体也没睡好。
新兵们昨晚大多喝的烂醉如泥。听到号声想爬起来，但身子沉重，脑袋还晕晕的，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穿衣裳、套靴子，从各地的营房冲了出去。
毛书华的一只鞋找不着了，趴在地上摸了半天；章昭书的腰带系反了；沈元刚倒是快，第一个冲出去，站在外头催：“快点快点！”也是嘴里发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校场在营地东边，一片开阔地，新兵队伍跑过去的时候，教头们已经站成一排了。
阮都尉站在旁边，背着手，面无表情。
络腮胡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马鞭，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神凶狠。和昨天宴席上那个拍着他们肩膀说“好好干”的人，完全是两回事。
“列队！”络腮胡子一声吼，他的嗓门很大。
其实新兵们已经站好了。但这一声吼，使得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昂首而立。
络腮胡子的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又扫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洪亮，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喝酒，你们是客。今天晨练，你们是兵！“
”在武备学院，你们已经是老兵，但到了十三营，你们就是新兵！“
”甲十三营的规矩，就一条——往死里练！受不了的，现在滚！”
没人动。
风吹过校场，凉飕飕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一张张都绷着。
“好。”络腮胡子点点头，“先跑二十里，热热身。跑最后的十个，早饭取消。”
年轻教头们排在前面，率先跑起来。新兵们跟在后面，一个个苦着脸，也开始跑。
从武备学院考核结束，新兵们就没再练过了。而且很多人在平西城、定军县城被温柔乡掏空了身体。昨天又喝了大酒，现在一个个腿软脚软。
二十里，绕着营地外围跑。
这在以前也不轻松，现在更难了。
年轻教头们带了两圈，把队伍速度拉起来，就退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会，三三两两的走了。只剩下络腮胡子和一个年轻教头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
但新兵们毕竟有底子，没人掉队。大多数人虽然面露痛苦，但都能跟上。
毛书华昨天喝的多，现在喘着大气，脸涨得通红；章昭书的腿开始发软，步子越来越慢……
黄闲，一直在最前列。他把速度压着，保持稳定的频率。并排的几人一齐跟着他的频率，轻松不少。
络腮胡子骑着马，跟在旁边跑了一段。
他看着黄闲的背影。那背影不紧不慢，步子均匀，呼吸平稳。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
旁边那个年轻教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排头这小子不是那个抄卷子的关系户吗？怎么体力这么好？”
络腮胡子面楼疑惑，摇了摇头，没说话，还在看。
年轻教头又看了一会，才说：“也是奇怪了，从没听说哪个纨绔体能这么好的。也许是天赋好？”
“不知道，也许吧。”
络腮胡子道。他骑着马，慢慢跟在队伍后面，一直跟到终点。
二十里跑完，黄闲停下来，站着放松。
气没怎么喘，汗没怎么出，就站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络腮胡子和年轻教头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淡淡的，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今天是审视。
“你跑步很有天赋？”络腮胡子问。
黄闲还没开口，沈元刚从旁边凑过来，喘着气说：“他开始在我们队倒数的，跑了一年的倒数。快毕业了硬是练上去的。”
络腮胡子看了沈元刚一眼，点点头，又看向黄闲。
黄闲回答道：“运气好，练着练着就跑快了。”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又扫了一天沈元刚，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二人一眼。
有的从头到尾没看过他。有的看了，看了就移开，移得很快。有的看了，没移开，而是淡淡地看着，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有一个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很快，一闪就没了，但黄闲看见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阮都尉身上。
阮都尉正跟一个壮年校尉说话，说得正高兴，不时哈哈笑几声。笑完了，端起酒杯喝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来——扫过他这边——停了一下——
停了。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错觉。但黄闲看见了。
然后阮都尉移开目光，继续跟那人说话，继续说，继续笑，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黄闲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酒还是那杯酒，凉了，涩了，没动。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酒味、肉味、汗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熏得人有点晕。说话声、笑声、划拳声，嗡嗡嗡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一切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远不近的，客客气气的，看得见，摸不着。
像隔着窗户看人。
他忽然觉得这大帐里有点闷。
他绕过人群，往帐外走。
掀开帐门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但又很舒服。
他沿着大帐外围慢慢转圈。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除了几处点火把的地方，四周一片黑暗。
他本来只想随便走走，透透气就回去。但想到刚才席上那些人——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像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东西——他便继续在外面溜达。
他慢慢的走着，不时看着大帐内热闹的灯火，走了一圈又一圈。
前面有个矮矮的土墙，墙后头露出一个茅草顶。他已经第三次经过这里。
正要走过去时，忽然听见墙那边有人在说话。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
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听清说的是什么。
“……那个黄殿义，就是抄卷子的那个小子？”
黄闲愣了一下。
“对，就是他。”另一个声音说，“听说全优生都定了，结果抄人家姑娘的卷子，被抓了个正着。”
抄卷子、姑娘、全优生。
这几个词一个一个砸过来，他站在原地，没动。
“抄卷子？还全优生？”第三个声音，比前两个年轻，带着点不可思议，“这种人怎么混进咱们营的？”
“有关系呗。”第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被现场抓住都能正常毕业，听说学院里通告只贴了半天就撤了，哪有只贴半天的公告？是怕人看见还是咋的，真是长见识了。”
“上面说的严厉，其实啥处罚都没有。”
“真的假的？我咋就不信呢，现场作弊被抓不该是退学吗？就算是留情面，也不能没处罚呀。”
“当然是真的！我今天抓了四个新兵问，都知道黄殿义抄卷子的事。看过通告的才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个来十三营混资历的。”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语气变了，“混几天日子就走……”
“呸！”第二个声音啐了一口，“我最烦这种货色，屁本事没有，来平白分我们的功劳。”
“小声点。”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才看见那小子先出来了，可别让听见。”
“怕什么？”第二个声音没压低，反而高了点，“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要小声，你想人家家里多大的关系，别盯上你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黄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亮出来了，照着远处的草原。风还吹着他的脸。远处传来马棚里马匹轻轻的喷鼻声的，隔得很远。
他想起刚才在大帐里，那些教头看他的眼神。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的，隔着一层什么。
原来如此。
他站在那里，面色沉了下来，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怀里有封信。
是吴将军写的推荐信。
他摸了摸那封信，信的边角硬硬的。
他本来打算今晚找机会给出去的。
现在呢？
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说那件事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拿出信，说自己真有关系，但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关系？
他把信往怀里塞得更深一点。
他又绕着大帐转圈，比刚才走的快多了，一连走了好几圈。等心情终于平静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远处大帐的灯光透过来，照在他前面的路上。
帐门掀开一条缝，里头的喧闹漏出来——笑声、划拳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暖烘烘的光从那道缝里流出来，照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他站在光里，脸却忽明忽暗。
然后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集结号就响了。
黄闲从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他昨天喝的不多，但心情郁闷，回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现在没睡饱，脑袋有些懵，身体也没睡好。
新兵们昨晚大多喝的烂醉如泥。听到号声想爬起来，但身子沉重，脑袋还晕晕的，手脚有些不听使唤。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穿衣裳、套靴子，从各地的营房冲了出去。
毛书华的一只鞋找不着了，趴在地上摸了半天；章昭书的腰带系反了；沈元刚倒是快，第一个冲出去，站在外头催：“快点快点！”也是嘴里发干，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校场在营地东边，一片开阔地，新兵队伍跑过去的时候，教头们已经站成一排了。
阮都尉站在旁边，背着手，面无表情。
络腮胡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马鞭，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神凶狠。和昨天宴席上那个拍着他们肩膀说“好好干”的人，完全是两回事。
“列队！”络腮胡子一声吼，他的嗓门很大。
其实新兵们已经站好了。但这一声吼，使得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昂首而立。
络腮胡子的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又扫一遍。然后开口，声音洪亮，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喝酒，你们是客。今天晨练，你们是兵！“
”在武备学院，你们已经是老兵，但到了十三营，你们就是新兵！“
”甲十三营的规矩，就一条——往死里练！受不了的，现在滚！”
没人动。
风吹过校场，凉飕飕的。天边泛起鱼肚白，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一张张都绷着。
“好。”络腮胡子点点头，“先跑二十里，热热身。跑最后的十个，早饭取消。”
年轻教头们排在前面，率先跑起来。新兵们跟在后面，一个个苦着脸，也开始跑。
从武备学院考核结束，新兵们就没再练过了。而且很多人在平西城、定军县城被温柔乡掏空了身体。昨天又喝了大酒，现在一个个腿软脚软。
二十里，绕着营地外围跑。
这在以前也不轻松，现在更难了。
年轻教头们带了两圈，把队伍速度拉起来，就退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会，三三两两的走了。只剩下络腮胡子和一个年轻教头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
但新兵们毕竟有底子，没人掉队。大多数人虽然面露痛苦，但都能跟上。
毛书华昨天喝的多，现在喘着大气，脸涨得通红；章昭书的腿开始发软，步子越来越慢……
黄闲，一直在最前列。他把速度压着，保持稳定的频率。并排的几人一齐跟着他的频率，轻松不少。
络腮胡子骑着马，跟在旁边跑了一段。
他看着黄闲的背影。那背影不紧不慢，步子均匀，呼吸平稳。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
旁边那个年轻教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排头这小子不是那个抄卷子的关系户吗？怎么体力这么好？”
络腮胡子面楼疑惑，摇了摇头，没说话，还在看。
年轻教头又看了一会，才说：“也是奇怪了，从没听说哪个纨绔体能这么好的。也许是天赋好？”
“不知道，也许吧。”
络腮胡子道。他骑着马，慢慢跟在队伍后面，一直跟到终点。
二十里跑完，黄闲停下来，站着放松。
气没怎么喘，汗没怎么出，就站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络腮胡子和年轻教头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
那目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淡淡的，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今天是审视。
“你跑步很有天赋？”络腮胡子问。
黄闲还没开口，沈元刚从旁边凑过来，喘着气说：“他开始在我们队倒数的，跑了一年的倒数。快毕业了硬是练上去的。”
络腮胡子看了沈元刚一眼，点点头，又看向黄闲。
黄闲回答道：“运气好，练着练着就跑快了。”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又扫了一天沈元刚，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二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