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接风宴会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通知：晚上都尉设宴，给新兵接风洗尘。
众人没什么事，三三两两坐在门口聊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草原的尽头，又大又圆。草原被染成一片金色。天边有几朵云，被落日镶了一道金边，厚厚地堆在那里，一动不动。很漂亮。
风吹过来，有些凉。
“听说到了边军和学院一个样。”章昭书慢悠悠的说。“明明要好上很多。”
黄闲看着天边的夕阳。
自己已经毕业成为了骑兵，李霞还没有回老槐村。
晚宴设在营地中央的大帐里。
帐子很大，能容下上百人。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肉、菜、馒头，还有几坛酒。大帐四周点了七八盏油灯，火苗子跳动着。照得帐里亮堂堂的。
黄闲跟着人群进去，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主位上坐着一个壮年男人，深绿戎装，腰束银带，胸口绣着白熊。
他身形魁梧，国字脸，浓眉，目光沉稳。胡须和鬓角已有大半白了。
旁边的人小声说，那就是阮都尉，现在十三营的老大。
阮都尉旁边坐着的人，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是身着深绿戎装，腰束银带，但胸口绣着棕熊。是他的副手之一，姓赵。
在阮都尉和赵副都尉两侧，则是三名腰束银带、浅绿戎装上绣着猎豹或花豹的致果校尉，年级比二人小一些，白发没那么多。
下面坐着十几个军官，都是身着深青色戎装、腰束灰带、胸口绣着青鳄或黑鳄。这些人的官职是宜节校尉或御侮校尉。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但个头匀称，一个个看着都不好惹。
新兵们也都腰带灰带，身着绣着灰狼的浅青色戎装。
黄闲站在新兵中，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名宜节校尉。三十岁左右年纪，身材甚是威武，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八尺长短身材。那张英武的面容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儒生气息，像是读过不少书的人。
黄闲看着那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人身上有一股压制人的危险气息。说不清是什么。
“那是叶校尉。”旁边有人小声说，“叶明剑。”
黄闲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吴老将军的信。
宴席开始了。
阮都尉站起来，举起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欢迎新兵、好好干之类。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这里的酒比学院的要辣，有点呛人。
阮都尉领头开始挨个桌敬酒，后面则是赵副都尉，三名壮年校尉、众年轻校尉。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阮都尉放下酒杯，说起营里的规矩。他说话很随和，想到哪说到哪，像拉家常。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操练，什么时辰睡觉，犯了错怎么罚，立了功怎么赏。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咱们骑兵营，还保留着老规矩。”他说。
大帐里安静了一下。
阮都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武艺是师徒相传。新兵来了，先适应一段时间，然后会有教头开始收徒弟。每名教头带五六个徒弟，手把手地教。马上怎么砍人，马下怎么活命，冬天怎么熬，夏天怎么过——都教。”
他顿了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咱们骑兵营里，师徒之间，比上下级更亲。“
然后他指着一名壮年校尉道，“曹校尉是我徒弟。”
又指着一名青年校尉，“吕校尉是曹校尉的徒弟，是我的徒孙。”
他端起酒杯，朝那几桌教头那边举了举：“所以今晚这酒，大家多敬敬教头们，先混个脸熟。后面再慢慢联络。”
被他指的曹校尉和吕校尉一齐站起身，走过去向阮都尉敬酒。
新兵们眼睛都亮了。
……
敬酒的人群在几排桌子间缓缓流动。
黄闲端着酒杯，跟着往前走。前面的沈元刚已经敬完了两桌，正站在第三桌前，老老实实地举着杯，听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教头训话。那教头嗓门大，似乎看沈元刚颇为顺眼：“……枪不是这么握的！这么握使不上力！改天我教你——”
沈元刚笑着感谢，敬酒，喝完，退下来。
黄闲迎上去，从他身边擦过，站到那张桌子前。
络腮胡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好好干。”黄闲举杯敬了，他也举起来喝了，喝完继续跟旁边人说话，没再多看他一眼。
黄闲退开，往下一桌走。
下一桌是个精瘦的教头，三角眼睛，目光很亮，看人的目光扫得人不自在。他扫了黄闲一眼，点点头，没说话。黄闲举杯，他也举杯，喝完，目光已经扫向下一个人了。
再下一桌是个年轻人，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笑起来露两排白牙。他拍拍黄闲的肩膀，说：“兄弟，好好练，以后就是一家人。”黄闲忙说多谢指教，他笑着摆手，说别客气别客气。
一桌一桌敬过去。
说的话都一样——“初次见面”“久仰大名”“请多关照”。听的话也都差不多——“好好干”“好好练”“以后就是兄弟”。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话说了几箩筐，脸上一直带着笑。
敬到叶明剑那桌的时候，前面的沈元刚敬完了，轮到黄闲。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元刚刚才站的位置。
叶明剑还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闲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
周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说话的人不说了，刚才还在喝酒的人停下来，都在看。那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等了一会儿，轻声说：“叶教头。”
叶明剑这才转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水，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黄闲把酒杯举了举：“初次见面，我敬您。”
叶明剑没动。
气氛变了，刚才还只是安静，现在是尴尬。
黄闲还举着杯。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什么。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着一杯酒。
章昭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了。他往前一站，站到黄闲身边，笑着说：“久仰叶校尉大名，我和殿义一起敬您。
叶明剑没动。
章昭书也举着杯，笑着，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叶明剑慢慢抬起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沾了沾唇，又放下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桌上的菜。
章昭书笑着说了句“多谢”，仰头干了，然后侧过头，小声说：“走吧走吧。”
他拉了拉黄闲的袖子。
黄闲跟着他走了。
走出几步，黄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明剑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几个人也继续喝酒说话，好像刚才那点尴尬只是灯影晃了一下，晃过了就过了。
回到座位，他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
酒还剩一半，凉了。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入口有点涩，不像刚才那样辣嗓子了。
毛书华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黄闲转过头来，但没说话。
毛书华又说：“我敬酒的时候也碰了一鼻子灰。他连看都没看我。”
“哦。”黄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也这样？”
毛书华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喊他喝酒，他就过去了。
黄闲一个人坐着。
他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里晃了晃，映着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
叶明剑看他的眼神。
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他回忆进门之后的一举一动。跟着队伍进来，跟着众人落座，跟着大家举杯，一句话没多说，一件事没多做。连敬酒都是跟着人群走的，别人说什么他说什么，别人怎么做他怎么做。没出格，没冒失，没惹任何人不高兴。
那为什么？
黄闲想不通。
他抬起头，目光在大帐里慢慢扫过去。
毛书华还在跟人喝酒，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正搂着一个人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章昭书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拿筷子敲碗。沈元刚坐在络腮胡子旁边，慢慢吃菜。
他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那几个教头坐在靠里的位置，围成两桌，正在喝酒说话。有人说得兴起，手舞足蹈；有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有人低着头自己喝，喝完了倒满，倒满了再喝。
黄闲一个一个看过去。
忽然，他发现一个问题。
那几个教头，每次目光扫过他这边，都会停一下。
停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一直在看，所以看见了。那目光停一下，然后移开，移开的时候，表情会有一点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不是皱眉，不是撇嘴，不是任何明显的表情。
只是一点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
众人没什么事，三三两两坐在门口聊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草原的尽头，又大又圆。草原被染成一片金色。天边有几朵云，被落日镶了一道金边，厚厚地堆在那里，一动不动。很漂亮。
风吹过来，有些凉。
“听说到了边军和学院一个样。”章昭书慢悠悠的说。“明明要好上很多。”
黄闲看着天边的夕阳。
自己已经毕业成为了骑兵，李霞还没有回老槐村。
晚宴设在营地中央的大帐里。
帐子很大，能容下上百人。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肉、菜、馒头，还有几坛酒。大帐四周点了七八盏油灯，火苗子跳动着。照得帐里亮堂堂的。
黄闲跟着人群进去，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主位上坐着一个壮年男人，深绿戎装，腰束银带，胸口绣着白熊。
他身形魁梧，国字脸，浓眉，目光沉稳。胡须和鬓角已有大半白了。
旁边的人小声说，那就是阮都尉，现在十三营的老大。
阮都尉旁边坐着的人，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是身着深绿戎装，腰束银带，但胸口绣着棕熊。是他的副手之一，姓赵。
在阮都尉和赵副都尉两侧，则是三名腰束银带、浅绿戎装上绣着猎豹或花豹的致果校尉，年级比二人小一些，白发没那么多。
下面坐着十几个军官，都是身着深青色戎装、腰束灰带、胸口绣着青鳄或黑鳄。这些人的官职是宜节校尉或御侮校尉。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但个头匀称，一个个看着都不好惹。
新兵们也都腰带灰带，身着绣着灰狼的浅青色戎装。
黄闲站在新兵中，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坐着一名宜节校尉。三十岁左右年纪，身材甚是威武，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八尺长短身材。那张英武的面容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儒生气息，像是读过不少书的人。
黄闲看着那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人身上有一股压制人的危险气息。说不清是什么。
“那是叶校尉。”旁边有人小声说，“叶明剑。”
黄闲点点头，摸了摸怀里的吴老将军的信。
宴席开始了。
阮都尉站起来，举起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欢迎新兵、好好干之类。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这里的酒比学院的要辣，有点呛人。
阮都尉领头开始挨个桌敬酒，后面则是赵副都尉，三名壮年校尉、众年轻校尉。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阮都尉放下酒杯，说起营里的规矩。他说话很随和，想到哪说到哪，像拉家常。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操练，什么时辰睡觉，犯了错怎么罚，立了功怎么赏。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咱们骑兵营，还保留着老规矩。”他说。
大帐里安静了一下。
阮都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武艺是师徒相传。新兵来了，先适应一段时间，然后会有教头开始收徒弟。每名教头带五六个徒弟，手把手地教。马上怎么砍人，马下怎么活命，冬天怎么熬，夏天怎么过——都教。”
他顿了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咱们骑兵营里，师徒之间，比上下级更亲。“
然后他指着一名壮年校尉道，“曹校尉是我徒弟。”
又指着一名青年校尉，“吕校尉是曹校尉的徒弟，是我的徒孙。”
他端起酒杯，朝那几桌教头那边举了举：“所以今晚这酒，大家多敬敬教头们，先混个脸熟。后面再慢慢联络。”
被他指的曹校尉和吕校尉一齐站起身，走过去向阮都尉敬酒。
新兵们眼睛都亮了。
……
敬酒的人群在几排桌子间缓缓流动。
黄闲端着酒杯，跟着往前走。前面的沈元刚已经敬完了两桌，正站在第三桌前，老老实实地举着杯，听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教头训话。那教头嗓门大，似乎看沈元刚颇为顺眼：“……枪不是这么握的！这么握使不上力！改天我教你——”
沈元刚笑着感谢，敬酒，喝完，退下来。
黄闲迎上去，从他身边擦过，站到那张桌子前。
络腮胡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好好干。”黄闲举杯敬了，他也举起来喝了，喝完继续跟旁边人说话，没再多看他一眼。
黄闲退开，往下一桌走。
下一桌是个精瘦的教头，三角眼睛，目光很亮，看人的目光扫得人不自在。他扫了黄闲一眼，点点头，没说话。黄闲举杯，他也举杯，喝完，目光已经扫向下一个人了。
再下一桌是个年轻人，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笑起来露两排白牙。他拍拍黄闲的肩膀，说：“兄弟，好好练，以后就是一家人。”黄闲忙说多谢指教，他笑着摆手，说别客气别客气。
一桌一桌敬过去。
说的话都一样——“初次见面”“久仰大名”“请多关照”。听的话也都差不多——“好好干”“好好练”“以后就是兄弟”。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话说了几箩筐，脸上一直带着笑。
敬到叶明剑那桌的时候，前面的沈元刚敬完了，轮到黄闲。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元刚刚才站的位置。
叶明剑还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闲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
周围安静下来。刚才还在说话的人不说了，刚才还在喝酒的人停下来，都在看。那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等了一会儿，轻声说：“叶教头。”
叶明剑这才转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水，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黄闲把酒杯举了举：“初次见面，我敬您。”
叶明剑没动。
气氛变了，刚才还只是安静，现在是尴尬。
黄闲还举着杯。他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也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什么。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端着一杯酒。
章昭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了。他往前一站，站到黄闲身边，笑着说：“久仰叶校尉大名，我和殿义一起敬您。
叶明剑没动。
章昭书也举着杯，笑着，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叶明剑慢慢抬起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沾了沾唇，又放下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桌上的菜。
章昭书笑着说了句“多谢”，仰头干了，然后侧过头，小声说：“走吧走吧。”
他拉了拉黄闲的袖子。
黄闲跟着他走了。
走出几步，黄闲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明剑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几个人也继续喝酒说话，好像刚才那点尴尬只是灯影晃了一下，晃过了就过了。
回到座位，他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上。
酒还剩一半，凉了。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入口有点涩，不像刚才那样辣嗓子了。
毛书华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黄闲转过头来，但没说话。
毛书华又说：“我敬酒的时候也碰了一鼻子灰。他连看都没看我。”
“哦。”黄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也这样？”
毛书华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喊他喝酒，他就过去了。
黄闲一个人坐着。
他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在杯里晃了晃，映着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
叶明剑看他的眼神。
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他回忆进门之后的一举一动。跟着队伍进来，跟着众人落座，跟着大家举杯，一句话没多说，一件事没多做。连敬酒都是跟着人群走的，别人说什么他说什么，别人怎么做他怎么做。没出格，没冒失，没惹任何人不高兴。
那为什么？
黄闲想不通。
他抬起头，目光在大帐里慢慢扫过去。
毛书华还在跟人喝酒，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正搂着一个人的肩膀，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章昭书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拿筷子敲碗。沈元刚坐在络腮胡子旁边，慢慢吃菜。
他把目光移向另一边。
那几个教头坐在靠里的位置，围成两桌，正在喝酒说话。有人说得兴起，手舞足蹈；有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有人低着头自己喝，喝完了倒满，倒满了再喝。
黄闲一个一个看过去。
忽然，他发现一个问题。
那几个教头，每次目光扫过他这边，都会停一下。
停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一直在看，所以看见了。那目光停一下，然后移开，移开的时候，表情会有一点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不是皱眉，不是撇嘴，不是任何明显的表情。
只是一点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