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入营
黄闲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前面的队伍。马蹄声嘚嘚响着，一匹接一匹从旁边过去。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水坑。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勒住老栗，翻身跳了下来。
章昭书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你干嘛？”
黄闲没理他，走到水坑边，弯下腰，用手轻轻捧起那条鱼。
鱼在他手心里跳了跳，尾巴拍得他手心痒痒的。
他转身跑回溪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鱼从他手心滑出去，尾巴一甩，消失在清澈的溪水里。
黄闲看着它游远，咧嘴笑了笑。
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回走。
章昭书和沈元刚已经把马停住了，正回头看着他。见他过来，章昭书笑着喊：“黄大善人！”
沈元刚也跟着起哄：“善人！大善人！”
黄闲翻身上马，故意用尖细的嗓音喊：“小章子，小刚子，还不快随本大善人上路？”
两人嘻嘻哈哈地跟上来。
这一幕，被路边那两个女人看见了。
她们站在灌木旁，一直看着这边。从黄闲下马，到捧起小鱼，到放生，到翻身上马，从头看到尾。
蒙面的轻纱后面，看不清什么表情。
二人听见少年尖细的玩笑嗓音。
都拿手轻捂着嘴，好看的眉眼，弯了弯。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看见了出现在眼前的骑兵大营。
黄闲勒住马，眯着眼往前看。
营地朝着西南，约在东西两座矮山之间，背靠着一道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坡顶插着几杆旗，风一吹，旗面懒洋洋地卷起来又落下去。面向草原的这一侧，木栅栏扎得严严实实，栅栏的木桩子足有一人半高，顶端削得尖尖的，泛着灰白的茬口。
四角立着瞭望塔，木头搭的，三层高，最上面是个小小的棚子，棚檐下露出半截人的影子。
营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木门朝两边推开，门边各站着两个哨兵——一条土路直直地通进去，路面上压着深深的车辙。路两边是一排排营房。营房门口晾着衣服，有的挂着马鞍，还有几只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往这边望了望，又趴下去了。
再往远处，能看见校场。
马蹄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几十个骑兵排成纵队，正在纵马驰骋。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
众人看了好一会儿。
晨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也带着那股军营里特有的气味——马粪、草料、皮鞍子、还有烧过一夜的柴火灰。
营门口的哨兵朝他们走过来了。
“十三骑兵营到了。”毛书华在前边念叨了一句。
众人没接话，他们都还在看那座营地。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栅栏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面飘动的大旗上。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阮”。笔画粗重，墨色沉沉，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听说这是精锐营。”章昭书在后边开口。
沈元刚在旁边点头：“我也听说了，精锐中的精锐，常年镇守边境。”
第十三骑兵营归平西都督府直辖，常年镇守在南秦最西边的边境线上。正西方向是茫茫草原，散落着众多的梵众部落。这些部落有时相安无事，有时突然越境劫掠。十三营就像一颗钉子，钉在这里，把部落和南秦民众隔开。
营里有五个骑兵大队，每队百人，多入少出。全营共有骑兵五百余人。
众人在学院就听说过，一般的骑兵营每年退养、损耗的人数在一成左右，补充的也在一成左右。但十三营身处最前线，损耗更大一些，每年补充的新员在一成半上下。
这几年和部落的冲突越来越多，今年补充的新员高达两成。
也就是说，他们这一批人里，每五个就要有一个……
黄闲没往下想。
骑兵营地旁边还有两个步兵营，是协从军，专门干养马、押运粮草这些杂活。供养骑兵不是容易的事，光靠骑兵自己顾不过来。
……
众人进了军营，被人分别领着到了各自安置的营房，
营房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很多。
黄闲推开门，屋里摆着两张床，床板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上面铺着厚厚一层棉花褥子，按下去软乎乎的，能弹起来。褥子上面叠着被子，洗得干干净净。每张床底下塞着一个木盆，盆里放着新发的毛巾，还有一块没拆封的胰子，用草纸包着，纸上的字还清清楚楚。
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不大，但够用。桌上放着油灯，灯盏里油是满的，灯芯剪得齐齐的，一擦就能点着。桌子底下塞着两把凳子，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那种被人坐过很多年、但又保养得很好的光溜。
窗户边上立着一个柜子，对开的门，门上铜片擦得亮晃晃的。配着两把独立的铜锁和钥匙。
黄闲打开柜门，里头空空的，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
黄闲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挺大，放完这些还空着一大半。
章昭书又住他隔壁，探头进来看了看，声音略带兴奋的说：“我那边也一样。两张床，就我一个人。”
“沈元刚住的也不远，离咱们隔两排营房。”
“你同屋在不在？”黄闲问。
“不在。”章昭书道，“说是老兵，有家的，就白天来屋里呆着，也不是天天来，晚上要回村里陪老婆的。”
“我这边也一样。”黄闲点点头。
他在学院就听说过，边军的老兵和学院里的教官不一样。教官天天在眼前晃。边军的老兵不这样。他们有家，有媳妇，有孩子，有的住在定军县城里，骑马得三天才能到，一月回去一趟，住几天再回来。有的把家安在军营附近的村子里，每天训练完了就回家，跟寻常百姓一样过日子。
营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有时候连觉都不在这儿睡。
所以很多新兵住的其实是单间。
他俩就是。
他那个室友，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床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茶缸，柜子里有几件东西，地上连个鞋印都没有。应该是偶尔来一次。
章昭书没事干，走进屋来，坐在床边说：“这条件，比学院强多了。学院十个人一间。这儿……真舒服。”
他拍了拍门框，门框纹丝不动。
“这营房盖得也结实。是个过日子的地方。”他说。
黄闲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一排一排的营房，整齐得像田里的垄沟。每排营房间隔不远不近，大概能过两辆马车。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草味，还有一股马粪味，还有一股烧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领东西了！领东西了！”外头忽然有人喊起来。
毛书华耳朵一竖，人已经窜出去了。他招呼出来的新兵们排好队，跟着来人走了。
领东西的地方在辎重营那边，一排长长的棚子，棚子底下挤满了人。新来的那批人都在，还有几个老兵站在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嘴里叼着草棍，一边嚼一边指点着什么。
棚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有人在发衣裳，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码得比人还高。有人在发靴子，靴子按大小分开放，大号的堆成一堆，小号的堆成一堆，中间的堆成最大一堆。还有人在发毛巾、发胰子、发针线包、发刮胡子的刀片，刀片是那种薄薄的铁片，用油纸包着，一包三片。
有点人挤在前头，胳膊伸得老长，嘴里喊着“我的我的”。章昭书在后头，一边挤一边摇头。
沈元刚和黄闲站在边上，不挤也不抢，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来，数清楚，叠好，抱在怀里。
衣裳两套，灰狼补子两张，靴子一双，毛巾一条，胰子一块，针线包一个，刀片一包。
两人抱着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的，也都是这副模样——怀里抱着，脸上带着笑，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有人干脆把补子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灰狼！”他喊，“是灰狼！”
旁边的人也扭过头去看，看了也笑。
黄闲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补子。狈和狼，差着一个字。狈是预备生，狼才是正式的骑兵。
回到屋里，才一会儿。章昭书就穿着新发的戎装进来了，上面绣好了灰狼补子。往黄闲面前一站，问道：“怎么样？”
“够帅！够英俊！”黄闲正忙着缝补，头也没抬，随后答道。“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你好歹得看看再说吧？这也太假了。”章昭书不满的说道，
他看着对方干活。“疑？你拆旧的，不穿新衣服？”
黄闲正在拆学院发的那套戎装，已经把图案为狈的旧补子拆了，正在缝新的。
“恩，这衣服还挺新，不穿了可惜。新的先放着，以后再穿。”
“你可真能省。”章昭书看了直摇头。
黄闲缝好了补子。把衣裳抖开，套上，系好腰带。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灰狼，呲着牙，眼睛瞪得溜圆。
他咧嘴笑了笑，问道。“怎么样？帅不?”
“也就那样。”章昭书瞅了一眼。
“人是硬伤。”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勒住老栗，翻身跳了下来。
章昭书在前面，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你干嘛？”
黄闲没理他，走到水坑边，弯下腰，用手轻轻捧起那条鱼。
鱼在他手心里跳了跳，尾巴拍得他手心痒痒的。
他转身跑回溪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鱼从他手心滑出去，尾巴一甩，消失在清澈的溪水里。
黄闲看着它游远，咧嘴笑了笑。
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回走。
章昭书和沈元刚已经把马停住了，正回头看着他。见他过来，章昭书笑着喊：“黄大善人！”
沈元刚也跟着起哄：“善人！大善人！”
黄闲翻身上马，故意用尖细的嗓音喊：“小章子，小刚子，还不快随本大善人上路？”
两人嘻嘻哈哈地跟上来。
这一幕，被路边那两个女人看见了。
她们站在灌木旁，一直看着这边。从黄闲下马，到捧起小鱼，到放生，到翻身上马，从头看到尾。
蒙面的轻纱后面，看不清什么表情。
二人听见少年尖细的玩笑嗓音。
都拿手轻捂着嘴，好看的眉眼，弯了弯。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就看见了出现在眼前的骑兵大营。
黄闲勒住马，眯着眼往前看。
营地朝着西南，约在东西两座矮山之间，背靠着一道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坡顶插着几杆旗，风一吹，旗面懒洋洋地卷起来又落下去。面向草原的这一侧，木栅栏扎得严严实实，栅栏的木桩子足有一人半高，顶端削得尖尖的，泛着灰白的茬口。
四角立着瞭望塔，木头搭的，三层高，最上面是个小小的棚子，棚檐下露出半截人的影子。
营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木门朝两边推开，门边各站着两个哨兵——一条土路直直地通进去，路面上压着深深的车辙。路两边是一排排营房。营房门口晾着衣服，有的挂着马鞍，还有几只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往这边望了望，又趴下去了。
再往远处，能看见校场。
马蹄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几十个骑兵排成纵队，正在纵马驰骋。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
众人看了好一会儿。
晨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也带着那股军营里特有的气味——马粪、草料、皮鞍子、还有烧过一夜的柴火灰。
营门口的哨兵朝他们走过来了。
“十三骑兵营到了。”毛书华在前边念叨了一句。
众人没接话，他们都还在看那座营地。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栅栏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面飘动的大旗上。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阮”。笔画粗重，墨色沉沉，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听说这是精锐营。”章昭书在后边开口。
沈元刚在旁边点头：“我也听说了，精锐中的精锐，常年镇守边境。”
第十三骑兵营归平西都督府直辖，常年镇守在南秦最西边的边境线上。正西方向是茫茫草原，散落着众多的梵众部落。这些部落有时相安无事，有时突然越境劫掠。十三营就像一颗钉子，钉在这里，把部落和南秦民众隔开。
营里有五个骑兵大队，每队百人，多入少出。全营共有骑兵五百余人。
众人在学院就听说过，一般的骑兵营每年退养、损耗的人数在一成左右，补充的也在一成左右。但十三营身处最前线，损耗更大一些，每年补充的新员在一成半上下。
这几年和部落的冲突越来越多，今年补充的新员高达两成。
也就是说，他们这一批人里，每五个就要有一个……
黄闲没往下想。
骑兵营地旁边还有两个步兵营，是协从军，专门干养马、押运粮草这些杂活。供养骑兵不是容易的事，光靠骑兵自己顾不过来。
……
众人进了军营，被人分别领着到了各自安置的营房，
营房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很多。
黄闲推开门，屋里摆着两张床，床板是新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上面铺着厚厚一层棉花褥子，按下去软乎乎的，能弹起来。褥子上面叠着被子，洗得干干净净。每张床底下塞着一个木盆，盆里放着新发的毛巾，还有一块没拆封的胰子，用草纸包着，纸上的字还清清楚楚。
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不大，但够用。桌上放着油灯，灯盏里油是满的，灯芯剪得齐齐的，一擦就能点着。桌子底下塞着两把凳子，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那种被人坐过很多年、但又保养得很好的光溜。
窗户边上立着一个柜子，对开的门，门上铜片擦得亮晃晃的。配着两把独立的铜锁和钥匙。
黄闲打开柜门，里头空空的，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
黄闲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柜子挺大，放完这些还空着一大半。
章昭书又住他隔壁，探头进来看了看，声音略带兴奋的说：“我那边也一样。两张床，就我一个人。”
“沈元刚住的也不远，离咱们隔两排营房。”
“你同屋在不在？”黄闲问。
“不在。”章昭书道，“说是老兵，有家的，就白天来屋里呆着，也不是天天来，晚上要回村里陪老婆的。”
“我这边也一样。”黄闲点点头。
他在学院就听说过，边军的老兵和学院里的教官不一样。教官天天在眼前晃。边军的老兵不这样。他们有家，有媳妇，有孩子，有的住在定军县城里，骑马得三天才能到，一月回去一趟，住几天再回来。有的把家安在军营附近的村子里，每天训练完了就回家，跟寻常百姓一样过日子。
营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有时候连觉都不在这儿睡。
所以很多新兵住的其实是单间。
他俩就是。
他那个室友，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床上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茶缸，柜子里有几件东西，地上连个鞋印都没有。应该是偶尔来一次。
章昭书没事干，走进屋来，坐在床边说：“这条件，比学院强多了。学院十个人一间。这儿……真舒服。”
他拍了拍门框，门框纹丝不动。
“这营房盖得也结实。是个过日子的地方。”他说。
黄闲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一排一排的营房，整齐得像田里的垄沟。每排营房间隔不远不近，大概能过两辆马车。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草味，还有一股马粪味，还有一股烧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领东西了！领东西了！”外头忽然有人喊起来。
毛书华耳朵一竖，人已经窜出去了。他招呼出来的新兵们排好队，跟着来人走了。
领东西的地方在辎重营那边，一排长长的棚子，棚子底下挤满了人。新来的那批人都在，还有几个老兵站在边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嘴里叼着草棍，一边嚼一边指点着什么。
棚子里堆得满满当当。有人在发衣裳，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码得比人还高。有人在发靴子，靴子按大小分开放，大号的堆成一堆，小号的堆成一堆，中间的堆成最大一堆。还有人在发毛巾、发胰子、发针线包、发刮胡子的刀片，刀片是那种薄薄的铁片，用油纸包着，一包三片。
有点人挤在前头，胳膊伸得老长，嘴里喊着“我的我的”。章昭书在后头，一边挤一边摇头。
沈元刚和黄闲站在边上，不挤也不抢，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来，数清楚，叠好，抱在怀里。
衣裳两套，灰狼补子两张，靴子一双，毛巾一条，胰子一块，针线包一个，刀片一包。
两人抱着东西往回走。路上碰见的，也都是这副模样——怀里抱着，脸上带着笑，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有人干脆把补子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灰狼！”他喊，“是灰狼！”
旁边的人也扭过头去看，看了也笑。
黄闲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补子。狈和狼，差着一个字。狈是预备生，狼才是正式的骑兵。
回到屋里，才一会儿。章昭书就穿着新发的戎装进来了，上面绣好了灰狼补子。往黄闲面前一站，问道：“怎么样？”
“够帅！够英俊！”黄闲正忙着缝补，头也没抬，随后答道。“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你好歹得看看再说吧？这也太假了。”章昭书不满的说道，
他看着对方干活。“疑？你拆旧的，不穿新衣服？”
黄闲正在拆学院发的那套戎装，已经把图案为狈的旧补子拆了，正在缝新的。
“恩，这衣服还挺新，不穿了可惜。新的先放着，以后再穿。”
“你可真能省。”章昭书看了直摇头。
黄闲缝好了补子。把衣裳抖开，套上，系好腰带。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灰狼，呲着牙，眼睛瞪得溜圆。
他咧嘴笑了笑，问道。“怎么样？帅不?”
“也就那样。”章昭书瞅了一眼。
“人是硬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