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木猪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5章 · 32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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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在摇篮里醒了,小手小脚乱蹬,含混地喊着“要爹爹”,小手直往门口指。

父亲黄原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小儿子的喊声,磕了磕烟袋锅,起身走回来。他把石头接过去放在膝头,又拍拍身边的凳子。妹妹立刻拉着囡囡跑过来,一左一右偎在父亲身边。石头安静下来,小手抓着父亲粗糙的手指。

黄闲也从自己的铺位边挪过来,在火盆边坐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雕和一把小刻刀——一只还没刻完的小猪,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腿,卷卷的尾巴,鼻子还差一点,眼睛也要再深一些。这是他想送给李霞的礼物。她属猪,他也属猪。

父亲开始讲故事。讲从前有座塔,高到了天上。是祖先们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垒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垒到了天上。

黄闲就着火光,小心翼翼地刻了几刀。刻刀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虫鸣,像夜风穿过树叶。

妹妹问是真的吗。父亲说是真的。他又说,天上的神仙不高兴凡人到天上来,一夜之间就把塔推倒了,塌得干干净净。

黄闲刻一刀,停一停,听听父亲讲故事,再刻一刀。

石头失望地啊了一声。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老人们讲,塔虽然塌了,但祖先曾经离天那么近,所以后代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管多难的事,都敢去试一试。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着。石头趴在父亲膝头,眼皮开始打架。妹妹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囡囡靠在她身上,也听得入了神。

黄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猪。还差一点。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玉佩——李霞送的,贴着心口,温温的。

就在这时候,肚子里那股暖流忽然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练功,也没有打架。

它就那么来了,像一团温热的泉水,从丹田涌上来,在身体里慢慢散开。

黄闲愣住了。刻刀停在半空中。

妹妹已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囡囡靠在她肩上,眼睛也快睁不开了。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们,两个小姑娘揉着眼睛,手拉手往里屋走去。石头已经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父亲把石头放进摇篮,盖好被子,又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黄闲深吸一口气,继续刻小猪。刻刀很慢,每一刀都很小心。

母亲在另一边坐下,拿起鞋底继续纳。昏黄的灯光照着她低垂的侧脸,照着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他爹,”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儿个去镇上,听人说,西边……西边打得更凶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听谁说的?”

“王掌柜家的媳妇,她娘家兄弟在边军当兵,捎信回来说的。”母亲的声音更低了,“说是那些梵众部落的人不知从哪儿得了助力,来了好多,边军吃了大亏。县城那边都开始往西边运粮草了。”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又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凑到火盆边点上。烟雾升腾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重。

“三爷那边的马帮,”母亲顿了顿,“年后还走不走?”

“走。”父亲吸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三爷说了,越是这样的时候,商路越不能断。西边那些部落,也要吃饭,也要用盐,也要布料。打归打,生意归生意。这时候一年赚的顶往年的几倍。”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小心些。”

“嗯。”

黄闲低着头,手里的刻刀停了很久。他过完年就十三岁了,已经能听懂父母话里的艰难。

他看了看摇篮里的石头,又看了看父亲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刻刀沉甸甸的。

父亲抽完那锅烟,把烟袋磕了磕,站起身:“睡吧,不早了。”

母亲也放下鞋底,打了个哈欠,对儿子说道:“你也早点睡。”

黄闲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他还想再刻一会儿,把小猪的眼睛刻好。

父母进了里屋,堂屋里只剩下黄闲一个人,和火盆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刻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刻完了最后一刀。他把小猪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

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腿,卷卷的尾巴,翘起的鼻子,还有一双小小的眼睛。木头本身的纹理在猪身上形成天然的花纹,倒像是真的小猪身上的毛色。

他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猪的脑袋。

霞丫头会喜欢吗?

他想,应该会吧。虽然比不上她送的那块玉佩值钱,但这是他亲手刻的,刻了好几个月,每一刀都很用心。

还是有点粗糙,需要再精雕几日。他把小猪小心地包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块玉贴着他的心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远处的大青山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

黄闲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塔下,抬头望去,那塔真的高到了天上。

……

大青山脚下的生活,如同那条环绕村庄的河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着生活的湍流。

他的父亲黄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黄原是个沉默寡言的黑壮汉子,除了耕田养家,为了让这一大家子生活更好些,还在镇上本家一位颇有威望的三爷那里做马夫。三爷家底殷实,与西边山外面的部落有些生意往来,时常需要组织马帮运送货物。黄闲的父亲便常常随着马帮出门,短则三四月,长则半年才能归家。

家里节衣缩食,才够支撑黄闲上学堂的花销。正因为深知父母不易,黄闲才格外珍惜读书的机会。

母亲日夜操持家务,照料妹妹和石头,还要接些缝补浆洗的活计;连年幼的妹妹,也早早学会了帮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这一切,黄闲都看在眼里。因此,在学堂里,他比任何孩子都要努力刻苦。家里那微弱的烛火,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还映照着他伏案读书的身影。

他的勤奋与天资,杨老夫子都看在眼里,时常抚须点头,对这个学生青眼有加。

时光如白驹过隙,元旦佳节将近,村子里开始弥漫起一丝节日的氛围,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空气中偶尔会飘来蒸糕点的甜香。

本年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了。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雀儿,欢叫着涌出学堂。黄闲想去追李霞,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那只小木猪。

小木猪其实早就刻好了。可他总觉得不够好,配不上她送的那块玉佩。于是今天修修鼻子,明天改改眼睛,反反复复,刻了又刻。

直到昨天夜里,他终于满意了。他把小木猪放在掌心,就着油灯看了很久。圆滚滚的身子,翘起的鼻子,还有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小猪也在看他。

就是它了!

可此刻,当他看着李霞的背影快要走出学堂门口时,那只手却停在怀里,没有拿出来。

“黄闲,你留下。”

杨老夫子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黄闲。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目光温润。桌上摊着黄闲刚交上来的策论,一篇关于民生的文章,笔触稚嫩,见解却已有些气象。

“你这篇文章,老夫看过了。”夫子拿起文稿,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以你的年纪,能引经据典、切中时弊,难得。如今西陲不靖,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你这等才学,不该困在这大青山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覆雪的山峦,语重心长:“雏凤清于老凤声,你的未来,当在更广阔的天地。莫因眼前贫寒而短了志气。”

黄闲深深一揖:“学生定当刻苦勤勉,不负夫子期望。”

老夫子点点头,正要让他回去,忽然盯着他的圆脸左看右看,乐了:“你家也不宽裕,怎么把你养得圆滚滚的?走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米铺少东家呢!”

黄闲脸一红:“夫子冤枉,我就是脸圆,身上可瘦了!”

老夫子不信,伸手捏了捏他胳膊,笑道:“哟,还真是。光看着胖,身上不长肉。”

他转身从桌后拿出一个油纸包:“王猎户送的酱肉,我吃不动,你拿去补补。”

黄闲正要推辞,老夫子眼睛一瞪:“长者赐,不可辞。怎么?嫌我的肉不好吃?”

“不敢不敢!”黄闲赶紧接过,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杨老夫子笑眯眯地拍拍他:“过年多吃点肉,长的壮实些!”

黄闲点点头,揣好夫子给的酱肉和那些暖心的话,走出了学堂。

外面,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蓝的暮霭里,看不真切。村口的老槐树下,似乎有一个身影在张望。

黄闲提着酱肉,大步往家走去。

他家的矮房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火。母亲大概正在灶房忙碌,妹妹和隔壁的囡囡大概正趴在桌边画画,石头大概又在摇篮里闹着要人抱。火盆里的炭火大概正烧得旺,等着他回去。

他忽然很想快一点到家。

走的近了,却看见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