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定军县城
“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上午卯时三刻，还在这儿集合。一起出发。”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
教头摆摆手，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营房走。
章昭书拍了拍黄闲的肩膀：“明天走，咱们仨一块儿。”
沈元刚也凑过来，咧嘴一笑：“好歹有熟人。”
“挺好的。”黄闲笑着点点头。
这一年总算没白认识人，和这俩又在一起了。
有熟人，总是好的。
“晚上别去食堂了。”黄闲忽然开口，“咱仨单独聚聚。”
章昭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去哪儿？”
沈元刚从旁边探出头来：“我知道学院后门有个小酒馆，就咱们上次跟王教头去的那家。便宜，量足，还能坐着慢慢聊。”
“那就那儿。”黄闲说。
章昭书拍了拍他肩膀：“难得你主动请客，必须去！”
“谁说我请客？”黄闲看了他一眼。
“你提议的，你不请谁请？”章昭书理直气壮。
沈元刚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黄大少爷请客！”
黄闲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忽然笑了：“行，我请。”
“这还差不多！”章昭书一挥手，“走！”
……
傍晚的时候，三人溜出学院后门，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小会，到了那家小酒馆。
还是那间门脸不大的小店，几张木桌，油灯昏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哥几个来拉？坐坐坐。”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章昭书抢过菜单，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最便宜的几样点了。沈元刚在旁边笑他：“装什么装，你认识几个字？”
“我看图！”章昭书指着菜单上的画，“这个花生米，这个酱牛肉，这个……”
黄闲没管他们斗嘴，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漆漆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菜上得很快。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一壶酒。
章昭书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黄闲和沈元刚倒上。他端起碗，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先喝一碗。祝咱们仨——都活着！”
“都活着！”沈元刚端起碗。
黄闲也端起来，三个人碰了一下。
酒入喉咙，辣辣的，热热的。黄闲不怎么喝酒，但这会儿觉得，这酒还挺好喝。
喝了几碗，话就多了。
章昭书靠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忽然叹了口气：
“一年半啊……就这么过去了。”
沈元刚接话：“过得快吗？我怎么觉得像过了十年？”
“也是。”章昭书想了想，“刚来那会儿，天天想死。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黄闲没说话，只是听着。
章昭书扭头看他：“哎，你还记得第一天不？咱们一起跑圈，你跑后面，我跑你旁边。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跑这么慢？”
黄闲愣了一下：“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
“废话，一个屋的，能不认识？”章昭书喝了口酒，“后来你不是越来越快了嘛。再后来，我就跑不过你了。”
沈元刚在旁边笑：“你什么时候跑得过他？”
章昭书瞪他一眼：“一开始是能跑过啊，后面莫名其妙的就跑不过了。你也跑不过他！”
“我承认啊。”沈元刚理直气壮，“我又不跟他比。”
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
窗外有风吹过，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沉默了一会儿，章昭书忽然开口：
“哎，说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那么闹腾了。
“你们说，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沈元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闲看着他。
章昭书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可那双眼睛，没笑。
是真的在问。
黄闲想了想，老实答：“不知道。”
章昭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实诚。”
“骗你有什么用？”黄闲说。
沈元刚在旁边闷闷地接了一句：“我听说甲甲十三营那边，跟梵众部落打了好几次了。前些年死了不少人。”
又是一阵沉默。
章昭书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说：
“要是……我是说要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要是咱仨里有谁回不来了，另两个帮忙给家里捎个信？”
沈元刚抬起头，看着他。
黄闲也看着他。
章昭书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挥了挥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这么看我……”
“行。”沈元刚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
黄闲点点头：“行。”
章昭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里也有笑意了。
他伸出手。
沈元刚把手放上去。
黄闲也把手放上去。
三只手攥在一起，在昏黄的油灯下，攥得紧紧的。
没人说话。
就那么攥着。
过了一会儿，章昭书忽然说：“要是我死了，你们跟我娘说，就说……就说我立功了，升官了，调到好地方去了。别跟她说实话。”
沈元刚瞪他一眼：“你倒想得美。我们替你撒谎，我们成什么人了？”
“那你说怎么说？”章昭书反问。
沈元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黄闲忽然开口：“要是我死了，你们就跟我爹娘说，说我过得挺好的，别挂念。”
章昭书扭头看他：“就这？”
“就这。”黄闲说，“他们知道我在骗他们。但他们宁愿被骗。”
沈元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章昭书忽然笑了，把手抽回去，端起碗：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丧气的。来，喝酒！喝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沈元刚也端起碗：“喝！”
黄闲端起碗，三个人又碰了一下。
……
一百多号人骑着马，一路向西。
开始几天还是熟悉的戈壁，荒凉，想找到片马匹的吃食挺不容易。走了十来天，戈壁渐渐退去，地上的绿色多了起来。
已经进了草原边缘了。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云白得像棉花，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马蹄踏在草地上，软软的，没有戈壁上那种咯噔咯噔的响声。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黄闲骑着老栗，眯着眼看着前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从老槐村到武备学院，从武备学院到现在。他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赶路。
现在走在这样的地方，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挺好的。
继续往西，大地越来越绿。草长得更高了，没过马蹄。远处有溪流，弯弯曲曲地流过草原，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偶尔能看见几顶帐篷，是放牧的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风里。
又走了两天，在众人都有些疲惫的时候，一座不大的县城出现在眼前。
城墙不高，泥转垒的，远远看去像一座大土堆。可在这茫茫草原上，能看见一座城，已经让人心里踏实了。
“前面就是定军县城了。”毛书华勒住马，回头冲众人喊，“我们在县城休整两天，然后再出发。”
众人纷纷勒马，脸上都露出喜色。
毛书华脸上带着笑，又补了一句：“听说去了边军后，又得辛苦一年，和武备学院里一个样。弟兄们，这两天是品尝人生乐趣的最后机会。”
众人听见“和武备学院里一个样”，一个个脸都垮了。可再听见他后面的话，又都明白了意思，一个个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草原上飘出去老远。
众人进了城，分散在几家客栈住下。
黄闲、章昭书、沈元刚三人一间房。老乙九队的几个队友在隔壁。
放下行李，章昭书就嚷着要出去逛。
“走啊走啊，难得进城，窝在屋里干什么？”
沈元刚也跟着起哄。黄闲拗不过他们，只好跟着一起出去。
定军县城是方圆五百里内唯一一座县城，很是热闹。街道不宽，但人挤人的，两边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打铁的，修鞋的，还有说书的、唱曲的，热热闹闹挤了一街。
虽然比平西城不知道小的多少，可繁华一点儿不差。
三人逛着逛着，章昭书忽然停住了脚步。
“哎，你们看。”
黄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街边一座楼，三层高，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真爱楼。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
教头摆摆手，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营房走。
章昭书拍了拍黄闲的肩膀：“明天走，咱们仨一块儿。”
沈元刚也凑过来，咧嘴一笑：“好歹有熟人。”
“挺好的。”黄闲笑着点点头。
这一年总算没白认识人，和这俩又在一起了。
有熟人，总是好的。
“晚上别去食堂了。”黄闲忽然开口，“咱仨单独聚聚。”
章昭书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去哪儿？”
沈元刚从旁边探出头来：“我知道学院后门有个小酒馆，就咱们上次跟王教头去的那家。便宜，量足，还能坐着慢慢聊。”
“那就那儿。”黄闲说。
章昭书拍了拍他肩膀：“难得你主动请客，必须去！”
“谁说我请客？”黄闲看了他一眼。
“你提议的，你不请谁请？”章昭书理直气壮。
沈元刚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黄大少爷请客！”
黄闲看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忽然笑了：“行，我请。”
“这还差不多！”章昭书一挥手，“走！”
……
傍晚的时候，三人溜出学院后门，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小会，到了那家小酒馆。
还是那间门脸不大的小店，几张木桌，油灯昏黄。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哥几个来拉？坐坐坐。”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章昭书抢过菜单，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最便宜的几样点了。沈元刚在旁边笑他：“装什么装，你认识几个字？”
“我看图！”章昭书指着菜单上的画，“这个花生米，这个酱牛肉，这个……”
黄闲没管他们斗嘴，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漆漆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菜上得很快。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一壶酒。
章昭书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黄闲和沈元刚倒上。他端起碗，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先喝一碗。祝咱们仨——都活着！”
“都活着！”沈元刚端起碗。
黄闲也端起来，三个人碰了一下。
酒入喉咙，辣辣的，热热的。黄闲不怎么喝酒，但这会儿觉得，这酒还挺好喝。
喝了几碗，话就多了。
章昭书靠在椅子上，望着屋顶，忽然叹了口气：
“一年半啊……就这么过去了。”
沈元刚接话：“过得快吗？我怎么觉得像过了十年？”
“也是。”章昭书想了想，“刚来那会儿，天天想死。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黄闲没说话，只是听着。
章昭书扭头看他：“哎，你还记得第一天不？咱们一起跑圈，你跑后面，我跑你旁边。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怎么跑这么慢？”
黄闲愣了一下：“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
“废话，一个屋的，能不认识？”章昭书喝了口酒，“后来你不是越来越快了嘛。再后来，我就跑不过你了。”
沈元刚在旁边笑：“你什么时候跑得过他？”
章昭书瞪他一眼：“一开始是能跑过啊，后面莫名其妙的就跑不过了。你也跑不过他！”
“我承认啊。”沈元刚理直气壮，“我又不跟他比。”
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下来。
……
窗外有风吹过，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沉默了一会儿，章昭书忽然开口：
“哎，说真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那么闹腾了。
“你们说，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沈元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黄闲看着他。
章昭书还是那副样子，靠在椅子上，歪着头，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可那双眼睛，没笑。
是真的在问。
黄闲想了想，老实答：“不知道。”
章昭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实诚。”
“骗你有什么用？”黄闲说。
沈元刚在旁边闷闷地接了一句：“我听说甲甲十三营那边，跟梵众部落打了好几次了。前些年死了不少人。”
又是一阵沉默。
章昭书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说：
“要是……我是说要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要是咱仨里有谁回不来了，另两个帮忙给家里捎个信？”
沈元刚抬起头，看着他。
黄闲也看着他。
章昭书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挥了挥手：“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这么看我……”
“行。”沈元刚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
黄闲点点头：“行。”
章昭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里也有笑意了。
他伸出手。
沈元刚把手放上去。
黄闲也把手放上去。
三只手攥在一起，在昏黄的油灯下，攥得紧紧的。
没人说话。
就那么攥着。
过了一会儿，章昭书忽然说：“要是我死了，你们跟我娘说，就说……就说我立功了，升官了，调到好地方去了。别跟她说实话。”
沈元刚瞪他一眼：“你倒想得美。我们替你撒谎，我们成什么人了？”
“那你说怎么说？”章昭书反问。
沈元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黄闲忽然开口：“要是我死了，你们就跟我爹娘说，说我过得挺好的，别挂念。”
章昭书扭头看他：“就这？”
“就这。”黄闲说，“他们知道我在骗他们。但他们宁愿被骗。”
沈元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懂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章昭书忽然笑了，把手抽回去，端起碗：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丧气的。来，喝酒！喝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沈元刚也端起碗：“喝！”
黄闲端起碗，三个人又碰了一下。
……
一百多号人骑着马，一路向西。
开始几天还是熟悉的戈壁，荒凉，想找到片马匹的吃食挺不容易。走了十来天，戈壁渐渐退去，地上的绿色多了起来。
已经进了草原边缘了。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天蓝得像洗过一样，云白得像棉花，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马蹄踏在草地上，软软的，没有戈壁上那种咯噔咯噔的响声。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黄闲骑着老栗，眯着眼看着前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从老槐村到武备学院，从武备学院到现在。他好像一直在走，一直在赶路。
现在走在这样的地方，他忽然觉得，其实也挺好的。
继续往西，大地越来越绿。草长得更高了，没过马蹄。远处有溪流，弯弯曲曲地流过草原，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偶尔能看见几顶帐篷，是放牧的人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风里。
又走了两天，在众人都有些疲惫的时候，一座不大的县城出现在眼前。
城墙不高，泥转垒的，远远看去像一座大土堆。可在这茫茫草原上，能看见一座城，已经让人心里踏实了。
“前面就是定军县城了。”毛书华勒住马，回头冲众人喊，“我们在县城休整两天，然后再出发。”
众人纷纷勒马，脸上都露出喜色。
毛书华脸上带着笑，又补了一句：“听说去了边军后，又得辛苦一年，和武备学院里一个样。弟兄们，这两天是品尝人生乐趣的最后机会。”
众人听见“和武备学院里一个样”，一个个脸都垮了。可再听见他后面的话，又都明白了意思，一个个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草原上飘出去老远。
众人进了城，分散在几家客栈住下。
黄闲、章昭书、沈元刚三人一间房。老乙九队的几个队友在隔壁。
放下行李，章昭书就嚷着要出去逛。
“走啊走啊，难得进城，窝在屋里干什么？”
沈元刚也跟着起哄。黄闲拗不过他们，只好跟着一起出去。
定军县城是方圆五百里内唯一一座县城，很是热闹。街道不宽，但人挤人的，两边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打铁的，修鞋的，还有说书的、唱曲的，热热闹闹挤了一街。
虽然比平西城不知道小的多少，可繁华一点儿不差。
三人逛着逛着，章昭书忽然停住了脚步。
“哎，你们看。”
黄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街边一座楼，三层高，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
真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