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再见老乡
黄闲在藏书馆里走了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亲手修复的书架上，照在他亲手浇过水的花上。
他走到典藏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那些曾经挤满睡觉新兵的角落，现在空空如也。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这儿又脏又破，像个仓库。是他和钱通，带着人一点一点打扫、修复、布置，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山海奇闻录》的手抄本，放回书架上。
“再见。”他轻声说。
武备学院的老兵们开始分流了。
头天晚上，各队的教头已经把名单和去向宣布了。
王教头念完名单，屋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沉默着不说话。
黄闲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甲十三骑兵营，甘州西边的边境上。他记住了。
章昭书的床就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咱俩是不是又在一块儿了？”
“我分到甲十三营了。”黄闲扭头看他。
章昭书咧嘴笑了笑：“甲十三骑兵营，我也是。”
沈元刚从另一张床上探出头来，也压着声音：“我也是。咱们仨又在一块儿了。”
黄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挺好的。”他说。
第二天一早，告示栏前还是围满了人。上面贴着正式的分流名单，一张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对应着不同的去处。有人挤到最前面，找到自己的名字，看完就默默退出来；有人站在人群外面，等别人散了才凑上去看。
黄闲没去挤，他在等人。
不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两个有些陌生的熟面孔。
周生和钱威林。
两人正站在人群边上，凑在一起看一张纸。周生还是白白净净的，但身材挺拔了很多，以前那股缩头缩脑的劲儿不见了。钱威林还是老样子，方脸，一年多的训练让他的脸部轮廓更清晰了。
两人也看见了他。
钱威林先认出来的，他指了指黄闲这边，跟周生说了句什么。周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人一起往这边走过来。
黄闲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走近。
“黄殿义。”钱威林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啊，还活着。”
黄闲笑了笑。
周生站在旁边，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三人是在入学考核时认识的。那时候他们一起爬山，一起钻树林，一起从坟地那边绕过去。本想着都是大青山脚下的人，一起到了武备学院能有个照应。没想到一进学院就被打散了，分到了不同的队，这一年半下来，统共没见过几次面。
上一次见还是一年前，在典藏室。分别见的二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各忙各的了。
“你的事我俩都听说了。”周生开口，声音比以前稳了很多，“刚还在说呢，就碰上了。”
黄闲看着他。周生还是白白净净的，但眉眼间多了点老兵独有的东西。
钱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摊上这事，谁也没办法，别往心里去。”
黄闲笑了。看见老乡，毕竟是高兴的事。
“你们就这么信我？”他说，“通告可是说我抄人家的卷子。”
周生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不信你，还能信它？”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文采当初我也见过，肯定比这里大多数人都强。”
钱威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是信任的眼神。不用说什么，看一眼就够了。
“咱们都是大青山出来的人，肯定信你啊。”周生补了一句。
黄闲点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看着他俩就有种亲切感。就想起了大青山，想起了老家。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哎，你俩还能偶尔遇见，怎么没见过孙火驹了？”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
两人忽然沉默了。
周生低下头，钱威林看着远处，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威林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早没了。来这半年的时候，猝死的。练完了睡觉就没起来，你不知道？”
黄闲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火驹。那个瘦高个，爬山的时候走在他后面，话不多。没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县里演武场门口，孙母个头很矮，踮着脚尖给他整理衣领，一遍一遍地弄。孙父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儿子看，从上到下，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
孙母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他推了半天。
黄闲又想起孙火驹是蛙跳的最后一名，腿抖得像筛糠，自己扶了他一把。
没了。
钱威林和周生也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还是钱威林先开口，问黄闲去哪儿。黄闲说了甲十三骑兵营。两人说他们也分到了丙七营和丁四营，一个往西南，一个往东，都不近。
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散了。
分开的时候，三人相互使劲拍拍肩膀。又用力握了握手。这一别就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黄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自己才走。
人群还在告示栏前挤着，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低着头往外走。
……
他突然觉得人活着挺没意思的。
自己那么努力，突然冒出个司马媛，莫名其妙的。全优生就没了。
又想起孙火驹，想起一起离开县城时，他家里人不舍的模样。人突然就没了，还不如不来这武备学院。
一年半了。从刚来时谁都不认识，到现在一张张脸都看熟了。可熟了又怎么样？马上就要散了，各奔东西，大多数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
食堂里摆了几十桌，是学院和各队一起办的告别宴。菜比平时丰盛得多，有鱼有肉，还有酒。王教头端着碗，一桌一桌地敬，喝到后来眼眶又红了，拍着这个的肩膀说“好好干”，拍着那个的肩膀说“别给乙九队丢人”。
走到黄闲跟前时，他盯着黄闲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使劲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学院为了庆祝，还给正常毕业的多发了一个月军饷。五百文。
那些被淘汰的是没有的。
黄闲把这五百文单独放了起来，没打算寄回家。他想着，这一去边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手里总得留点钱傍身。
已经走了好几批人。
离得远的，有军官过来接，统一坐马车带走。营房一天天空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发现旁边的门开着，里头床铺空了，人已经走了。
黄闲有时候会站在那些空营房门口看一会儿。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就像从没住过人一样。
……
甲十三骑兵营，在甘州西边的边境上。离平西城不算太远，一直往西，大概半月的路程。
那地方，是与梵众人冲突的前线。
两边相安无事多年，言语不通，两边除了商队，没什么来往。
可近些年不知为何，那边不断有人跨过边境过来劫掠。双方打了好多次，已经死了不少人。连商队都基本断完了。
他想，如果商队没断，父亲还能走马帮。他也不至于来这当兵。如果不来，现在应该已经考上了童生。
沿着甘州边境驻扎了三个骑兵营，接收了武备学院一小半的兵源。甲十三骑兵营是其中之一。
当天下午，学院的教头把去甲十三骑兵营的人召集到一起。
黄闲过去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他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有章昭书，有沈元刚，还有乙九队的另外十几个人。一百多号人，虽然大半叫不出名字，但都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半，看着眼熟。
章昭书看见他，远远地招了招手。沈元刚也咧嘴笑了笑。
黄闲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一个教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册。等人到齐了，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去甲十三骑兵营的都在这儿了？”
没人说话。
教头想了想，又问：“谁干过预备生队长？”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黑瘦的少年站了出来。
“我。”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教头面前站定，自报姓名：“我叫毛书华，以前是丙十一队的预备生队长。”
教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
“行。就你了。这一路，你临时带队。”
“是！“毛书华点了点头。
教头又扫了一圈众人，喊道：
“你们从现在开始就不是预备生了，是南秦的正式骑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亲手修复的书架上，照在他亲手浇过水的花上。
他走到典藏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那些曾经挤满睡觉新兵的角落，现在空空如也。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这儿又脏又破，像个仓库。是他和钱通，带着人一点一点打扫、修复、布置，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本《山海奇闻录》的手抄本，放回书架上。
“再见。”他轻声说。
武备学院的老兵们开始分流了。
头天晚上，各队的教头已经把名单和去向宣布了。
王教头念完名单，屋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沉默着不说话。
黄闲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甲十三骑兵营，甘州西边的边境上。他记住了。
章昭书的床就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咱俩是不是又在一块儿了？”
“我分到甲十三营了。”黄闲扭头看他。
章昭书咧嘴笑了笑：“甲十三骑兵营，我也是。”
沈元刚从另一张床上探出头来，也压着声音：“我也是。咱们仨又在一块儿了。”
黄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挺好的。”他说。
第二天一早，告示栏前还是围满了人。上面贴着正式的分流名单，一张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对应着不同的去处。有人挤到最前面，找到自己的名字，看完就默默退出来；有人站在人群外面，等别人散了才凑上去看。
黄闲没去挤，他在等人。
不一会儿，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两个有些陌生的熟面孔。
周生和钱威林。
两人正站在人群边上，凑在一起看一张纸。周生还是白白净净的，但身材挺拔了很多，以前那股缩头缩脑的劲儿不见了。钱威林还是老样子，方脸，一年多的训练让他的脸部轮廓更清晰了。
两人也看见了他。
钱威林先认出来的，他指了指黄闲这边，跟周生说了句什么。周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人一起往这边走过来。
黄闲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走近。
“黄殿义。”钱威林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行啊，还活着。”
黄闲笑了笑。
周生站在旁边，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三人是在入学考核时认识的。那时候他们一起爬山，一起钻树林，一起从坟地那边绕过去。本想着都是大青山脚下的人，一起到了武备学院能有个照应。没想到一进学院就被打散了，分到了不同的队，这一年半下来，统共没见过几次面。
上一次见还是一年前，在典藏室。分别见的二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各忙各的了。
“你的事我俩都听说了。”周生开口，声音比以前稳了很多，“刚还在说呢，就碰上了。”
黄闲看着他。周生还是白白净净的，但眉眼间多了点老兵独有的东西。
钱威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摊上这事，谁也没办法，别往心里去。”
黄闲笑了。看见老乡，毕竟是高兴的事。
“你们就这么信我？”他说，“通告可是说我抄人家的卷子。”
周生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我不信你，还能信它？”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文采当初我也见过，肯定比这里大多数人都强。”
钱威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是信任的眼神。不用说什么，看一眼就够了。
“咱们都是大青山出来的人，肯定信你啊。”周生补了一句。
黄闲点点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看着他俩就有种亲切感。就想起了大青山，想起了老家。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哎，你俩还能偶尔遇见，怎么没见过孙火驹了？”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
两人忽然沉默了。
周生低下头，钱威林看着远处，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威林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早没了。来这半年的时候，猝死的。练完了睡觉就没起来，你不知道？”
黄闲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火驹。那个瘦高个，爬山的时候走在他后面，话不多。没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县里演武场门口，孙母个头很矮，踮着脚尖给他整理衣领，一遍一遍地弄。孙父站在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儿子看，从上到下，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
孙母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他推了半天。
黄闲又想起孙火驹是蛙跳的最后一名，腿抖得像筛糠，自己扶了他一把。
没了。
钱威林和周生也没说话。
三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还是钱威林先开口，问黄闲去哪儿。黄闲说了甲十三骑兵营。两人说他们也分到了丙七营和丁四营，一个往西南，一个往东，都不近。
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散了。
分开的时候，三人相互使劲拍拍肩膀。又用力握了握手。这一别就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黄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自己才走。
人群还在告示栏前挤着，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低着头往外走。
……
他突然觉得人活着挺没意思的。
自己那么努力，突然冒出个司马媛，莫名其妙的。全优生就没了。
又想起孙火驹，想起一起离开县城时，他家里人不舍的模样。人突然就没了，还不如不来这武备学院。
一年半了。从刚来时谁都不认识，到现在一张张脸都看熟了。可熟了又怎么样？马上就要散了，各奔东西，大多数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
食堂里摆了几十桌，是学院和各队一起办的告别宴。菜比平时丰盛得多，有鱼有肉，还有酒。王教头端着碗，一桌一桌地敬，喝到后来眼眶又红了，拍着这个的肩膀说“好好干”，拍着那个的肩膀说“别给乙九队丢人”。
走到黄闲跟前时，他盯着黄闲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使劲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学院为了庆祝，还给正常毕业的多发了一个月军饷。五百文。
那些被淘汰的是没有的。
黄闲把这五百文单独放了起来，没打算寄回家。他想着，这一去边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手里总得留点钱傍身。
已经走了好几批人。
离得远的，有军官过来接，统一坐马车带走。营房一天天空下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有时候走着走着，会忽然发现旁边的门开着，里头床铺空了，人已经走了。
黄闲有时候会站在那些空营房门口看一会儿。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就像从没住过人一样。
……
甲十三骑兵营，在甘州西边的边境上。离平西城不算太远，一直往西，大概半月的路程。
那地方，是与梵众人冲突的前线。
两边相安无事多年，言语不通，两边除了商队，没什么来往。
可近些年不知为何，那边不断有人跨过边境过来劫掠。双方打了好多次，已经死了不少人。连商队都基本断完了。
他想，如果商队没断，父亲还能走马帮。他也不至于来这当兵。如果不来，现在应该已经考上了童生。
沿着甘州边境驻扎了三个骑兵营，接收了武备学院一小半的兵源。甲十三骑兵营是其中之一。
当天下午，学院的教头把去甲十三骑兵营的人召集到一起。
黄闲过去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人。他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有章昭书，有沈元刚，还有乙九队的另外十几个人。一百多号人，虽然大半叫不出名字，但都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半，看着眼熟。
章昭书看见他，远远地招了招手。沈元刚也咧嘴笑了笑。
黄闲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一个教头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册。等人到齐了，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
“去甲十三骑兵营的都在这儿了？”
没人说话。
教头想了想，又问：“谁干过预备生队长？”
人群里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黑瘦的少年站了出来。
“我。”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教头面前站定，自报姓名：“我叫毛书华，以前是丙十一队的预备生队长。”
教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
“行。就你了。这一路，你临时带队。”
“是！“毛书华点了点头。
教头又扫了一圈众人，喊道：
“你们从现在开始就不是预备生了，是南秦的正式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