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书馆独坐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52章 · 30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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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想不通。

他明明没做错什么。司马媛要抄他的卷子,他让了。司马媛抢他的卷子,他忍了。何大人颠倒黑白说他抄袭,他解释了,吼了,可有什么用?

他想起考场上那一幕——司马媛哭着走上讲席,往他这边指指点点。何大人听完,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就知道完了。

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司马”这两个字。

他想起那天彭飞臣说的话——平西都督府的大都督,姓司马。

姓司马。

他当时没当回事。他以为那些权贵子弟离他很远,井水不犯河水。他帮司马媛,是因为吴将军的面子。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考完试就各走各的。

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那张通报上的字——“抄袭他人试卷,行为恶劣”。

行为恶劣!?

他这辈子,没偷过,没抢过,没害过人。在村里的时候,帮邻居干活不要钱。考核的时候,救人耽搁了一个多时辰。

来了学院,熬了一年半,吃了一辈子没吃过的苦,不比谁少。

现在说他行为恶劣?

他攥紧了拳头。

不甘心。

全优生没了。副尉没了。一步快步步快的机会没了。

他想起王教头喝酒时说的话——“你知道校尉跟副尉差多少吗?”

他知道。

王教头熬了十六年,才熬到副尉。队里出了全优生,队长教导有方,能升一级。他以为能升校尉了。在兵法考核的前一晚,高兴得喝了很多酒。

然后,没了。

因为一个司马媛,全没了。

他想起王教头刚才喝到最后,眼眶红红的样子。王教头没说心疼他,说的是“老子不是心疼你,老子是心疼自己”。

可他知道,王教头是心疼他的。

不然不会请喝酒。不然不会踹那几个嚼舌根的。

他坐在那儿,盯着月光照在地上的那块亮斑,忽然觉得很空。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空。

那种空,像被人把心掏走了一块。

他想起司马媛那张脸。

长得挺好看的,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她把卷子按在桌上抄的时候,头都不抬,好像他本来就该帮她。

他想起何大人那张脸。他站在讲席上,瞪着他,说“你要不要脸,竟然抄人家女孩子的卷子”。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颠倒黑白!

他明明知道是谁抄谁。他明明看见了。

可他还是要说那句话。

黄闲想起自己站起来吼的那一声——“我没抄!明明是她求着要抄我的!”

吼完之后,他看见何大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那一瞬间,他以为有希望。

可那心虚只闪了一下,就被别的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当时还想再吼。

可周教头拽住了他的袖子。

委屈。

他想起这一年半。

想起第一天晨跑时,腿疼得走不动路,强行忍着剧痛才能迈开步子。想起晚上补练时,王教头骑马追着他们跑,火把一晃一晃的。

想起那些想退学的晚上,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全是“不干了”的念头。

想起那些写了一半又揉掉的退学帖。

想起跑步,边跑边看自己的腿,他真的以为腿断了。

他就这么熬过来了。

熬过了寒冬酷暑的训练,熬过了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

可结果呢?

一个司马媛,就把这一切都抹掉了。

他的脑子里又开始乱。

凭什么?

他问自己。

凭什么她反咬一口,所有人就都信了?

凭什么她姓司马,我就得倒霉?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可他找不到答案。

月光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照在地上的亮斑变了位置。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杨夫子送的那块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能看清那两个字——慎独。

他记得杨夫子把这块玉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无论在哪儿,都要记住这两个字。莫忘本心。”

他当时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一个人待着不干坏事,很容易啊。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不是那个意思。

慎独,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是谁。

是在所有人都说你错了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是在被冤枉、被欺负、被践踏之后,还能守住心里那点东西。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黑漆漆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算了。至少毕业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件事在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

黄闲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他。目光各种各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更多的人,是在庆幸。

“幸好当时我没坐那女的旁边。”

“可不是嘛,谁沾上谁倒霉。”

“你说这事最后怎么处理?”

“谁知道呢。反正那女的肯定没事,倒霉的是那个黄殿义。”

“不知道要定什么罪名,开除?”

“不至于吧……”

“不至于?敢定司马媛的罪吗?不敢定司马媛就要定这个倒霉蛋的,抄袭能不开除?”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着,猜来猜去,越猜越离谱。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再也没有下文了。

没有后续调查,没有进一步处理,没有任何人再提起。那个名字出现在通报上的“黄殿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有人忍不住去问教头,教头只说了一句:“处理完了。”

这就处理完了?

那张通报,也就贴了半天,然后就再也没见过。实际看到的没几个人。

几天后,吴将军又把黄闲叫了过去。

吴将军的屋子里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见黄闲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吧。先喝点茶。”

黄闲坐下,手摸着茶杯,茶太烫,现在喝不了。

吴将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几天,想明白了?”

黄闲点点头。

吴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说,“你年纪还小,以后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对了就能赢的。”

黄闲静静听着,等待吴将军后面的话。

吴将军继续说:“这几天我想了想。以你的性格,就算去了北大营,也不一定能混好。现在说不定是件好事。”

黄闲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丢了全优生还成了好事了?

他笑了笑,心里知道吴将军这话多半是安慰自己。

吴将军看他笑,自己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北大营是都督府直属,听着风光。可那里是讲混的地方,不是讲做事的地方。你这种性子,去了不一定适合。”

他顿了顿,看着黄闲的眼睛:“我有个故交,在甘州的边军,甲十三骑兵营。驻在从平西城一直往西的边境上,是个校尉,叫叶明剑。”

黄闲愣了一下。

“叶明剑?”

“对。”吴将军点点头,“他是个真有本事的人。武艺高强。我跟他是老交情了,你去他那儿,能学到真本事。”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我已经写好了。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会收你。”

黄闲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吴老将军,谢谢。”

“那件事,我不怪您。”

他又道,“但今后,我不会再信‘公平’这两个字了。”

吴将军愣了一下。他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也许,对于公平二字的重新理解,是每个少年成为男人的必经之路。

老将军最终摆了摆手:“你能想开就好。”

“别谢我。我也是没办法,只能这么安排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叶明剑那个人,严厉得很。你要把那儿当成学院,再吃一次苦,才可能学出来。”

黄闲点点头,把那封信小心地收好。

“我记住了。”

吴将军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忽然笑了笑。

“行了,去吧。再去看看这藏书馆,都是你亲手打扫、布置的。你走了,以后就很少什么机会回来了。”

“有什么事,记得写信。”

黄闲站起来,抱拳弯腰,郑重行了一礼。

“谢谢您!您也保重。”

说完,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