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喝酒
过了几天，全院通报出来了。
黄闲是在第二天上午看到那张纸的。黄纸黑字，盖着学院的印，贴在告示栏里。他路过的时候，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
他没往里挤，就站在人群外面。
字很大，在外面也能看清。
“本院预备生乙九队五什黄殿义，在兵法考核中抄袭他人试卷，行为恶劣，顶撞考官，有违学规。但念其以往表现良好，学院酌情从轻处理，给予改过自新之机。兵法成绩核定为良，其余各科成绩照常有效。望其余预备生引以为戒。”
言辞挺严厉的。又是“行为恶劣”又是“有违学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开除他。
可再看下去，又成了“念其以往表现良好”“酌情从轻处理”“成绩照常有效”。
开头说的那么吓人，其实一点处罚都没有。
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黄闲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他，目光复杂。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想：这是谁写的？一边说要严惩，一边又说成绩照常有效，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现在明白了。
以往他觉得那些狗屁不通的官样文章，原来都是妥协的产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顾全的东西，何大人要顾全脸面，学院要顾全规矩，司马家要顾全名声，吴将军要顾全人情。各方扯来扯去，斗而不破。最后就扯出这么一篇东西来。
不放过，也没严惩。看着像回事，其实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杨老夫子说过的一句话。
“官样文章，就是写给上面看的。上面看懂了，文章就通了。上面看不懂，文章就狗屁不通。”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上面看懂就行了。下面不需要看懂，只需要有个交代。
这张纸就是交代。
通报甚至都没下发多久。
下午他再路过的时候，告示栏前已经空了。那张纸被人揭走了。
贴出来，走个流程，就是交代。流程走完了，就直接进了档案室。
学院里的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闹得沸沸扬扬，全院都在议论，都在等着看结果。最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收了场。
晚上，王教头来找他。
“走，喝酒去。”
黄闲正在铺上躺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王教头经常和几个预备生一起喝酒，有时候在营房里，有时候去外面。但从来没叫过他。
“喝酒？”他坐起来。
“叫你走就走，废什么话。”王教头又指了指五什的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个一起来。”
彭飞臣几个对视一眼，都爬了起来。
一行人出了营院，往学院外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附近村庄的一家小酒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几张木桌，油灯昏黄，倒有几分暖意。
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平时和王教头走得近的队友，黄闲全认识。
桌上摆着几盘小菜，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两坛酒。
王教头一屁股坐下，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就干了。
“来，都喝。”
几个人面面相觑，端起碗，也跟着喝了。
黄闲没怎么喝过酒，一口下去，觉得绵绵的，甜甜的，怪好喝。章昭书在旁边小声说：“慢点喝，别急，容易醉。”
酒过三巡，王教头的话就多了起来。
他开始骂人。骂何大人，骂司马家。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眼眶也红了。
“老子带了这么多年兵，带了这么多年的兵……”他指着黄闲，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好不容易带出个全优生，就他妈的让那姓何的给毁了！”
黄闲愣住了。
他看着王教头那张喝红了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教头……”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教头一摆手：“别叫我！老子不是心疼你，老子是心疼自己！”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放下。
“你知道校尉跟副尉差多少吗？”
黄闲知道。
队里如果出了全优生，当队长的就是教导有方，能升一级。这是学院的规矩，人人都知道。
他的全优生没了，王教头的校尉也没了。
他以为，王教头叫他来喝酒，是因为情分。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层。
可他心里没有那种“原来如此”的凉意。反而觉得，能把自己的心疼说出来，比那些嘴上说着情分、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强多了。
王教头越说越气，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干了。
“喝！”他把碗往桌上一顿，“都给我喝！”
几个人赶紧端起碗，陪着喝了。
一坛酒见了底，又开了一坛。
喝到后来，黄闲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王教头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自己当年怎么从大头兵干起，怎么熬成副尉，又怎么托关系调到武备学院，多少年再没升过，本以为到头了，但队里出了个全优生。他以为能升校尉了。在兵法考核的前一晚，高兴的喝了很多。可第二天醒来，就没了。
王教头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又骂起人来。
旁边人在扯了扯王教头的袖子，小声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王教头站起来了，晃了晃，大手一挥：
“走了，回去！”
黄闲点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一群人晃晃悠悠出了酒馆，往学院走。
走到营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
院门边站着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夜里静，声音传得远，几句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黄殿义那事，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了，全院都传遍了。”
“这下可倒了霉了，全优生没了，毕业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活该，谁让他爱出风头。那种权贵子弟，也是他能沾的？”
“我听说那司马媛是都督府的，这回他得罪了人，别说全优生，能不能毕业还两说。”
“可不是嘛，要我说……”
话没说完，声音忽然停了。
那几个人转头一看，王教头正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这边，像一尊门神。
那几个人腿都软了。
王教头走过去。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
“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没人敢说话。
王教头抬起脚，一脚踹在最近那人身上。那人“哎哟”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又走到第二个跟前，又是一脚。第二个也趴下了。第三个，第四个，一人一脚，全给踹翻了。
几个人趴在地上，捂着被踹的地方，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教头站在那儿，叉着腰，低头看着他们。
“一群窝里斗的东西！落井下石的玩意！”他的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自己没本事，队里出个有出息的，背后嚼舌头。再让老子听见，老子把你们舌头割了！”
趴着的人一动不动。
王教头上去又是一人一脚，踹得几个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教头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里。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经过黄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拍了拍黄闲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
黄闲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人是个真性情的。
……
那天晚上，黄闲没回营房。
他揣着吴将军留给他的那把钥匙，一个人往藏书馆走去。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了沙袋。
藏书馆的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摸黑走进去，熟悉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他亲手修复的那些书架，桌椅。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没点灯。
就那么摸黑走着，穿过大厅，走到窗边，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不通。
黄闲是在第二天上午看到那张纸的。黄纸黑字，盖着学院的印，贴在告示栏里。他路过的时候，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
他没往里挤，就站在人群外面。
字很大，在外面也能看清。
“本院预备生乙九队五什黄殿义，在兵法考核中抄袭他人试卷，行为恶劣，顶撞考官，有违学规。但念其以往表现良好，学院酌情从轻处理，给予改过自新之机。兵法成绩核定为良，其余各科成绩照常有效。望其余预备生引以为戒。”
言辞挺严厉的。又是“行为恶劣”又是“有违学规”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开除他。
可再看下去，又成了“念其以往表现良好”“酌情从轻处理”“成绩照常有效”。
开头说的那么吓人，其实一点处罚都没有。
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黄闲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他，目光复杂。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盯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想：这是谁写的？一边说要严惩，一边又说成绩照常有效，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现在明白了。
以往他觉得那些狗屁不通的官样文章，原来都是妥协的产物。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顾全的东西，何大人要顾全脸面，学院要顾全规矩，司马家要顾全名声，吴将军要顾全人情。各方扯来扯去，斗而不破。最后就扯出这么一篇东西来。
不放过，也没严惩。看着像回事，其实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杨老夫子说过的一句话。
“官样文章，就是写给上面看的。上面看懂了，文章就通了。上面看不懂，文章就狗屁不通。”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上面看懂就行了。下面不需要看懂，只需要有个交代。
这张纸就是交代。
通报甚至都没下发多久。
下午他再路过的时候，告示栏前已经空了。那张纸被人揭走了。
贴出来，走个流程，就是交代。流程走完了，就直接进了档案室。
学院里的大多数人连见都没见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折腾了这么一大圈，闹得沸沸扬扬，全院都在议论，都在等着看结果。最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收了场。
晚上，王教头来找他。
“走，喝酒去。”
黄闲正在铺上躺着，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王教头经常和几个预备生一起喝酒，有时候在营房里，有时候去外面。但从来没叫过他。
“喝酒？”他坐起来。
“叫你走就走，废什么话。”王教头又指了指五什的其他几个人，“你们几个一起来。”
彭飞臣几个对视一眼，都爬了起来。
一行人出了营院，往学院外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附近村庄的一家小酒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几张木桌，油灯昏黄，倒有几分暖意。
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平时和王教头走得近的队友，黄闲全认识。
桌上摆着几盘小菜，花生米、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两坛酒。
王教头一屁股坐下，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就干了。
“来，都喝。”
几个人面面相觑，端起碗，也跟着喝了。
黄闲没怎么喝过酒，一口下去，觉得绵绵的，甜甜的，怪好喝。章昭书在旁边小声说：“慢点喝，别急，容易醉。”
酒过三巡，王教头的话就多了起来。
他开始骂人。骂何大人，骂司马家。骂着骂着，声音就变了调，眼眶也红了。
“老子带了这么多年兵，带了这么多年的兵……”他指着黄闲，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好不容易带出个全优生，就他妈的让那姓何的给毁了！”
黄闲愣住了。
他看着王教头那张喝红了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教头……”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教头一摆手：“别叫我！老子不是心疼你，老子是心疼自己！”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放下。
“你知道校尉跟副尉差多少吗？”
黄闲知道。
队里如果出了全优生，当队长的就是教导有方，能升一级。这是学院的规矩，人人都知道。
他的全优生没了，王教头的校尉也没了。
他以为，王教头叫他来喝酒，是因为情分。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层。
可他心里没有那种“原来如此”的凉意。反而觉得，能把自己的心疼说出来，比那些嘴上说着情分、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强多了。
王教头越说越气，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干了。
“喝！”他把碗往桌上一顿，“都给我喝！”
几个人赶紧端起碗，陪着喝了。
一坛酒见了底，又开了一坛。
喝到后来，黄闲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王教头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自己当年怎么从大头兵干起，怎么熬成副尉，又怎么托关系调到武备学院，多少年再没升过，本以为到头了，但队里出了个全优生。他以为能升校尉了。在兵法考核的前一晚，高兴的喝了很多。可第二天醒来，就没了。
王教头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又骂起人来。
旁边人在扯了扯王教头的袖子，小声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王教头站起来了，晃了晃，大手一挥：
“走了，回去！”
黄闲点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一群人晃晃悠悠出了酒馆，往学院走。
走到营院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
院门边站着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夜里静，声音传得远，几句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黄殿义那事，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了，全院都传遍了。”
“这下可倒了霉了，全优生没了，毕业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活该，谁让他爱出风头。那种权贵子弟，也是他能沾的？”
“我听说那司马媛是都督府的，这回他得罪了人，别说全优生，能不能毕业还两说。”
“可不是嘛，要我说……”
话没说完，声音忽然停了。
那几个人转头一看，王教头正站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他们。
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这边，像一尊门神。
那几个人腿都软了。
王教头走过去。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
“刚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没人敢说话。
王教头抬起脚，一脚踹在最近那人身上。那人“哎哟”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又走到第二个跟前，又是一脚。第二个也趴下了。第三个，第四个，一人一脚，全给踹翻了。
几个人趴在地上，捂着被踹的地方，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教头站在那儿，叉着腰，低头看着他们。
“一群窝里斗的东西！落井下石的玩意！”他的声音在夜里清清楚楚，“自己没本事，队里出个有出息的，背后嚼舌头。再让老子听见，老子把你们舌头割了！”
趴着的人一动不动。
王教头上去又是一人一脚，踹得几个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教头站在原地，叉着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里。然后转过身，往回走。
经过黄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拍了拍黄闲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走了。
黄闲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人是个真性情的。
……
那天晚上，黄闲没回营房。
他揣着吴将军留给他的那把钥匙，一个人往藏书馆走去。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了沙袋。
藏书馆的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摸黑走进去，熟悉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他亲手修复的那些书架，桌椅。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没点灯。
就那么摸黑走着，穿过大厅，走到窗边，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