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也不算坏
吴将军在藏书馆一直等着，等到冯教头回来。
“怎么说？”
冯教头摇摇头：“话我带到了。何大人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应该是明白过来了。但看他那意思，改口是不可能改口的。”
吴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何大人不是不知道黄闲冤枉，但他骑虎难下。话已出口，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改口，等于让他承认自己徇私枉法、颠倒黑白。他一个五品官，不是丢不丢人的事。
若是承认了，是丢不丢官的事。一个官后面牵连着一大家子，还有攀附的。
更何况，就算他改口了，说“是司马媛抄黄闲”，那又怎样？
窗户纸已经捅破了，还是得判一个人抄袭。司马媛能判吗？
所以最后，只能是黄闲背锅。
吴将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让司马媛去找黄闲的时候，没想到会闹成这样。那丫头平时是任性，可他以为她至少知道分寸。谁知道她能蠢到抢卷子？
现在好了，把他架在火上烤。
帮黄闲，就得得罪司马家。不帮黄闲，这一年多的情分往哪儿放？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司马媛呢？”
冯教头苦笑：“躲起来了。从昨天考完就没露过面。”
吴将军哼了一声。
闯了祸就躲，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他想了想，说：“你去跟院长说一声，这事得上头来定。我不好直接出面。”
冯教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学院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平时不管事，就待在屋里看书。
可不管事不代表不懂事。
冯教头把来龙去脉一说，他就明白了。从头到尾，一句没问“到底谁抄谁”，只是听完了，点了点头。
“吴将军什么意思？”
冯教头如实答：“他说这事得上头来定，他不好直接出面。”
周院长听完冯教头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他见的这种事太多了——权贵子弟闯祸，平民子弟背锅。每次都是一样，每次都没办法。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背锅的，是他们学院十几年才出一个的好苗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会儿正开着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何大人怎么说？”他问。
冯教头站在身后，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院长听完，点了点头。
“他愿意谈，就好办。”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你去请何大人。就说我请他喝茶。”
冯教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冯教头转身要走，周院长又叫住他：
“还有，把吴将军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坐在周院长的屋里。
茶是新沏的，热气腾腾，可没人喝。
周院长先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黄闲是怎么来的，这一年多是怎么熬的，全优生是怎么定的。
说吴将军怎么让他去藏书馆干活，怎么让他帮忙做事，怎么把他当半个自己人。
他说得很慢。
何大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将军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周院长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何大人，说：
“何大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何大人沉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何大人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按规矩办。抄袭，严惩！”
吴将军抬起头，看着他。
周院长也看着他。
俩人都看着他，不说话。
何大人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纹丝不动。
周院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何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姑娘是谁家的，你我都清楚。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人的眼睛：
“你打算严惩谁？”
何大人不说话。
周院长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着外面的院子。
“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话已经说出去了，改口是不可能改口的。那姑娘也不能动。这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何大人。
“可我这骑兵武备学院，几十年没出过一个真本事的全优生。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摊上这么个事。”
他走回桌边，坐下。
“那小子也不容易。”他说，“穷地方来的孩子，熬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每天起得比谁都早，练得比谁都狠，藏书馆里的书，他看得比谁都多。我这儿还收着他写的借阅章程，比外面那些老吏写得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就这么毁了，说不过去。”
何大人看着他，不说话。
周院长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抄袭的事，按您说的办。惩处，就把他的全优生给摘了。”
何大人愣了一下。
周院长抬起手，止住他还没出口的话。
“但要给他留条活路——正常毕业，成绩作数，该去哪儿去哪儿。就当是……知错能改，给他个机会。”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恳切。
“何大人，您说呢？”
何大人沉默。
吴将军忽然开口了：
“这事，有我一份。是我让司马媛去找他的。”
何大人扭头看他。
吴将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那丫头什么德行，我知道。可我没想到她能蠢到抢卷子。更没想到她能反咬一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对不住他。”
屋里又安静了。
何大人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平的。
周院长的这个提议，倒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罪名他背着，全优生没了，但人没事。司马媛那边，也保住了。他自己，也不用改口。
两全其美。
他点了点头：“行。”
就一个字。
周院长松了口气。
吴将军也松了口气。
周院长笑了笑，端起茶杯。
“那就这么定了。”
何大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周院长，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黄殿义。”周院长说。
何大人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吴将军派人把黄闲叫了过去。
黄闲进门的时候，吴将军正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的。
“坐吧。”
黄闲走到吴将军旁边坐下。
吴将军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事情定了。判你抄袭。”
黄闲心里一沉，没说话。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从何大人当众宣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可真的听到，还是不一样。
吴将军继续说：“我知道你冤。可没办法。何大人话已经说出去，改不了口。司马媛那边，更不能动。只能你背着。”
黄闲从听到前一句时，心里就乱糟糟的，有些发懵。
自己背上这罪名，就等着被开除？退学？回老槐村？
吴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跟院长商量过了。罪名你背着，但正常毕业。成绩不作废，该去哪儿去哪儿。就当是……知错能改，给你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闲。
“但全优生是不能给你了。”
黄闲猛然抬头，内心大起又大落。没被退学？但全优生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晃了晃。
吴将军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我让司马媛去找你，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黄闲心情逐渐平复下来，看着他。
吴将军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的复杂。一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人，脸上居然会出现这种表情。
黄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吴将军，我知道我的身份。能有今天，一半是你帮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全优生没了就没了吧。”
这话违心。
他知道全优生没了意味着什么。高定一级没了，副尉没了，一步快步步快的机会也没了。这些东西，他本来没敢想，可吴将军给了他希望，现在又失去了。
可这话又不违心。
他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穷小子。从老槐村到武备学院，他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工籍商籍不让考，权贵免试来，司马媛抢卷子还能反咬一口。
他能怎么办？
能顺利毕业，保住骑兵的身份，就是他的底线。
可就算底线保不住，他又能怎么办？
但现在保住了，也不算坏。
他这样想着，心里好像好受了些。
吴将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毕业的事，我来安排。你放心。”
黄闲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问：
“将军，司马媛……后来怎么说的？”
吴将军沉默了一下，说：
“躲起来了。从考完就没露过面。”
黄闲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恨她。可她躲起来了，他连恨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恨。
“我知道了。吴将军，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吴将军没吭声，点了点头。
黄闲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演武场上，火把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空荡荡的器械忽明忽暗。白天这里还人声鼎沸，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时，那些器械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些火把，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营房走去。
“怎么说？”
冯教头摇摇头：“话我带到了。何大人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应该是明白过来了。但看他那意思，改口是不可能改口的。”
吴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何大人不是不知道黄闲冤枉，但他骑虎难下。话已出口，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改口，等于让他承认自己徇私枉法、颠倒黑白。他一个五品官，不是丢不丢人的事。
若是承认了，是丢不丢官的事。一个官后面牵连着一大家子，还有攀附的。
更何况，就算他改口了，说“是司马媛抄黄闲”，那又怎样？
窗户纸已经捅破了，还是得判一个人抄袭。司马媛能判吗？
所以最后，只能是黄闲背锅。
吴将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让司马媛去找黄闲的时候，没想到会闹成这样。那丫头平时是任性，可他以为她至少知道分寸。谁知道她能蠢到抢卷子？
现在好了，把他架在火上烤。
帮黄闲，就得得罪司马家。不帮黄闲，这一年多的情分往哪儿放？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司马媛呢？”
冯教头苦笑：“躲起来了。从昨天考完就没露过面。”
吴将军哼了一声。
闯了祸就躲，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他想了想，说：“你去跟院长说一声，这事得上头来定。我不好直接出面。”
冯教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学院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平时不管事，就待在屋里看书。
可不管事不代表不懂事。
冯教头把来龙去脉一说，他就明白了。从头到尾，一句没问“到底谁抄谁”，只是听完了，点了点头。
“吴将军什么意思？”
冯教头如实答：“他说这事得上头来定，他不好直接出面。”
周院长听完冯教头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今年六十有三，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十五年来，他见的这种事太多了——权贵子弟闯祸，平民子弟背锅。每次都是一样，每次都没办法。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背锅的，是他们学院十几年才出一个的好苗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会儿正开着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何大人怎么说？”他问。
冯教头站在身后，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院长听完，点了点头。
“他愿意谈，就好办。”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你去请何大人。就说我请他喝茶。”
冯教头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冯教头转身要走，周院长又叫住他：
“还有，把吴将军也叫来。”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坐在周院长的屋里。
茶是新沏的，热气腾腾，可没人喝。
周院长先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黄闲是怎么来的，这一年多是怎么熬的，全优生是怎么定的。
说吴将军怎么让他去藏书馆干活，怎么让他帮忙做事，怎么把他当半个自己人。
他说得很慢。
何大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将军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周院长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何大人，说：
“何大人，您打算怎么处理？”
何大人沉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何大人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
“按规矩办。抄袭，严惩！”
吴将军抬起头，看着他。
周院长也看着他。
俩人都看着他，不说话。
何大人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纹丝不动。
周院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何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姑娘是谁家的，你我都清楚。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你也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人的眼睛：
“你打算严惩谁？”
何大人不说话。
周院长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着外面的院子。
“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话已经说出去了，改口是不可能改口的。那姑娘也不能动。这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何大人。
“可我这骑兵武备学院，几十年没出过一个真本事的全优生。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摊上这么个事。”
他走回桌边，坐下。
“那小子也不容易。”他说，“穷地方来的孩子，熬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每天起得比谁都早，练得比谁都狠，藏书馆里的书，他看得比谁都多。我这儿还收着他写的借阅章程，比外面那些老吏写得都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就这么毁了，说不过去。”
何大人看着他，不说话。
周院长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抄袭的事，按您说的办。惩处，就把他的全优生给摘了。”
何大人愣了一下。
周院长抬起手，止住他还没出口的话。
“但要给他留条活路——正常毕业，成绩作数，该去哪儿去哪儿。就当是……知错能改，给他个机会。”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恳切。
“何大人，您说呢？”
何大人沉默。
吴将军忽然开口了：
“这事，有我一份。是我让司马媛去找他的。”
何大人扭头看他。
吴将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那丫头什么德行，我知道。可我没想到她能蠢到抢卷子。更没想到她能反咬一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我对不住他。”
屋里又安静了。
何大人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平的。
周院长的这个提议，倒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罪名他背着，全优生没了，但人没事。司马媛那边，也保住了。他自己，也不用改口。
两全其美。
他点了点头：“行。”
就一个字。
周院长松了口气。
吴将军也松了口气。
周院长笑了笑，端起茶杯。
“那就这么定了。”
何大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周院长，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黄殿义。”周院长说。
何大人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吴将军派人把黄闲叫了过去。
黄闲进门的时候，吴将军正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的。
“坐吧。”
黄闲走到吴将军旁边坐下。
吴将军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事情定了。判你抄袭。”
黄闲心里一沉，没说话。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从何大人当众宣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可真的听到，还是不一样。
吴将军继续说：“我知道你冤。可没办法。何大人话已经说出去，改不了口。司马媛那边，更不能动。只能你背着。”
黄闲从听到前一句时，心里就乱糟糟的，有些发懵。
自己背上这罪名，就等着被开除？退学？回老槐村？
吴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跟院长商量过了。罪名你背着，但正常毕业。成绩不作废，该去哪儿去哪儿。就当是……知错能改，给你个机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闲。
“但全优生是不能给你了。”
黄闲猛然抬头，内心大起又大落。没被退学？但全优生没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晃了晃。
吴将军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我让司马媛去找你，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黄闲心情逐渐平复下来，看着他。
吴将军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的复杂。一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人，脸上居然会出现这种表情。
黄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吴将军，我知道我的身份。能有今天，一半是你帮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全优生没了就没了吧。”
这话违心。
他知道全优生没了意味着什么。高定一级没了，副尉没了，一步快步步快的机会也没了。这些东西，他本来没敢想，可吴将军给了他希望，现在又失去了。
可这话又不违心。
他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穷小子。从老槐村到武备学院，他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工籍商籍不让考，权贵免试来，司马媛抢卷子还能反咬一口。
他能怎么办？
能顺利毕业，保住骑兵的身份，就是他的底线。
可就算底线保不住，他又能怎么办？
但现在保住了，也不算坏。
他这样想着，心里好像好受了些。
吴将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毕业的事，我来安排。你放心。”
黄闲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问：
“将军，司马媛……后来怎么说的？”
吴将军沉默了一下，说：
“躲起来了。从考完就没露过面。”
黄闲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恨她。可她躲起来了，他连恨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恨。
“我知道了。吴将军，那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吴将军没吭声，点了点头。
黄闲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
远处的演武场上，火把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空荡荡的器械忽明忽暗。白天这里还人声鼎沸，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时，那些器械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站了一会儿，望着那些火把，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营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