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两害相权
……
“铛铛铛”考场里钟声又起。
“时间到了！”何大人宣布，“考生退场！”
众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路过黄闲身边时，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低声议论几句，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顿了顿。
黄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教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然后也走了。
黄闲抄袭的消息，像一阵风，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学院。
营院里，灯还没灭，几个人在院门口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黄殿义出事了。”
“什么事？”
“考场上抄人家卷子，被抓了个正着。”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听说抄的还是都督府的小姐，这下悬了。”
“全优生肯定没了，预备生资格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也是活该，谁让他最近那么出风头。”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闲刚从吴将军那边回来，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了。
那几个人说得正起劲，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同时低下头，装作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假装整理衣襟，有的转身往屋里走，有的蹲下去系鞋带。
他侧过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那两人却同时闭上了嘴，背过身去。
黄闲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几个，平时见面也是“殿义”“殿义”地叫，他还以为关系不错。
原来只是他以为。
黄闲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黄闲没说话，推开五什的房门，走进屋里。
他躺下。
望着屋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章昭书的床就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凑过来：
“没事。你那学识，咱们队谁不知道？这事诬陷不一定能成。”
严峻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就是。那女的什么货色，考场上大家都看见了。”
沈元刚从床上探出头来：“她抢你卷子的时候，好几双眼睛都看着呢。要真追究起来，她跑不了。”
“谢谢，我没事。”黄闲勉强挤出一丝笑，对众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室友们是好意。可他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何大人已经在考场上宣布了，他抄袭她。
因为她姓司马。
……
第二天一早，冯教头就出了学院。
何大人住在学院旁边的官办客栈。冯教头到的时候，他刚吃完早饭，正坐在院子里喝茶。院子不大，几张竹椅围着个小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一个杯子。
“何大人。”冯教头走过去，拱了拱手。
何大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坐吧。”
冯教头坐下。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就把话挑明了：
“何大人，昨儿考场那事，我来跟您说一声。那个黄殿义，您可能不知道是谁。”
何大人端着茶杯，没说话。
冯教头继续说：“他是我们学院这届预定的全优生。不是那种托关系买的，是真有本事。骑术、武艺、兵法，全是优。体能也是优。射箭差一点，但队里也排进前二十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人的脸色。
“最重要的是学识。整个学院都知道，他文采好，吴将军的侄女当初就是冲这个天天往藏书馆跑。您说，他犯得着抄别人的卷子吗？”
何大人的茶杯停在半空。
冯教头没再说了。话说到这份上，足够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何大人，您慢慢想。我先回去了。”
何大人没留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教头走远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消失，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何大人还坐在那儿，端着那杯凉茶，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慢慢放下茶杯，脸色有些难看。
阳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他手背上，晒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可他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圆脸少年的眼睛。
“我没抄！明明是她求着要抄我的！”
那一声吼，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响。那眼神，那底气，不像装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装的。那两张卷子摆在那儿，瞎子都看得出来谁抄谁——一张工工整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涂改；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第三题的答案抄到第四题的位置，满篇都是墨疙瘩。
唯一能看清楚的是名字：司马媛。
他当然知道司马媛是谁家的。
他也知道那姑娘哭着走上讲席的时候，往那边指指点点的时候，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明摆着是这黄殿义抄司马媛的。”
当着满考场的人说的。几十双耳朵听着，几十张嘴会传。话已经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
自己今年五十七了。从当年的小吏，整整四十年。一步一步熬，一级一级爬，终于熬到这个五品官。
从五品，在平西城里不算大。可也不小了。是实打实的官身。
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年冰敬炭敬按时收着。儿子在衙门里谋了个好差事，闺女嫁了户好人家。
自己这一大家子，夫人的一大家子，还有那些攀附过来的亲戚——都指着他这身官服吃饭。
改口？说自己错了？
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自己拆自己的台。轻则降级，重则革职。四十年白熬，一大家子跟着倒霉。
不能改！
他睁开眼，盯着那杯凉茶。茶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什么也看不出来。
更麻烦的是，规矩摆在那儿。抄袭是重罪，必须严惩。这事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必须判一个人抄另一个人。
司马媛不能判。她是都督府的人。平西大都督司马桂，他得罪不起。
那人表面上一身正气，背地里什么货色，他在平西城混了半辈子，能不知道？
那人是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有多年的老下属给他送了钱要从平西城调去内河城。
他收了钱答应给办，平西城的衙门放了人，却又指使内河城的衙门不得接收此人。
两边的衙门搞得莫名其妙，这事前后拖了七八年。办事的人天天追着问，最后是内河的衙门把真相捅出来。
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收钱，又不办事。
何大人心里骂了一句，品味着口里的苦涩。
这种伪君子、真小人。得罪了他府里的人，那不得有的受？
那就只能判黄殿义！
判了黄殿义，按冯教头说的，这小子是个真有本事的。全优生，十几年才出一个。那这事就经不起查。
往后追究起来，他一样跑不了。
可那是往后的事。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靠自己的努力、家族的托举，才当上从九品的小官。
父亲送他到任上，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可官也是人，做人要有底线。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父亲是个小吏，当了一辈子的吏。靠着一辈子积攒的人情把他送入公门。
虽然没攒下什么钱，但临死的时候，乡里乡亲都来送，说“何公是个好人”。
他当时想，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后来呢？
后来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四十年，从从九品爬到从五品。
他知道平民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过年才能吃上肉，读书的灯油都是省出来的。他以为自己懂得民间疾苦，以为自己当了官能守住底线。
可今天，他要亲手冤枉一个贫苦家的孩子。
那孩子是从穷地方来的，熬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冯教头说他是学院十几年才出一个的真全优生。不是买的，是真的。
他要亲手把这个人毁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不得罪都督府。为了自己这身官服，为了儿子在衙门的差事，为了闺女嫁的好人家，为了自己这一大家子、夫人的一大家子、还有那些攀附过来的亲戚。
都指着他的官服吃饭。
他睁开眼，盯着那杯凉茶。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膜，就盖住了整个茶水，下面什么都看不到。
他用小指轻轻点破那层膜，看见了水中的茶叶。但很快。又形成新的膜，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何大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那股涩味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
他想起那个圆脸少年攥紧的拳头，想起他被按下去时那憋屈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一声吼——“我没抄！”
那眼神他见过的。很多年前，在自己身上也见过。
那时候他也被人冤枉过，也吼过，也攥过拳头。
后来呢？后来他学会了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办法”。
可那孩子还没学会。
他今天就要教他学会。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黄……黄殿义。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但也只能记住。
“我没办法。”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
“小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倒霉就倒霉在，没投个好胎。”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叹气。
“铛铛铛”考场里钟声又起。
“时间到了！”何大人宣布，“考生退场！”
众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路过黄闲身边时，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低声议论几句，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顿了顿。
黄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教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然后也走了。
黄闲抄袭的消息，像一阵风，当天就传遍了整个学院。
营院里，灯还没灭，几个人在院门口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黄殿义出事了。”
“什么事？”
“考场上抄人家卷子，被抓了个正着。”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听说抄的还是都督府的小姐，这下悬了。”
“全优生肯定没了，预备生资格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也是活该，谁让他最近那么出风头。”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闲刚从吴将军那边回来，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了。
那几个人说得正起劲，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同时低下头，装作在忙自己的事。有的假装整理衣襟，有的转身往屋里走，有的蹲下去系鞋带。
他侧过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那两人却同时闭上了嘴，背过身去。
黄闲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几个，平时见面也是“殿义”“殿义”地叫，他还以为关系不错。
原来只是他以为。
黄闲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黄闲没说话，推开五什的房门，走进屋里。
他躺下。
望着屋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章昭书的床就在他旁边。他翻了个身，凑过来：
“没事。你那学识，咱们队谁不知道？这事诬陷不一定能成。”
严峻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就是。那女的什么货色，考场上大家都看见了。”
沈元刚从床上探出头来：“她抢你卷子的时候，好几双眼睛都看着呢。要真追究起来，她跑不了。”
“谢谢，我没事。”黄闲勉强挤出一丝笑，对众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室友们是好意。可他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因为何大人已经在考场上宣布了，他抄袭她。
因为她姓司马。
……
第二天一早，冯教头就出了学院。
何大人住在学院旁边的官办客栈。冯教头到的时候，他刚吃完早饭，正坐在院子里喝茶。院子不大，几张竹椅围着个小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一个杯子。
“何大人。”冯教头走过去，拱了拱手。
何大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坐吧。”
冯教头坐下。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就把话挑明了：
“何大人，昨儿考场那事，我来跟您说一声。那个黄殿义，您可能不知道是谁。”
何大人端着茶杯，没说话。
冯教头继续说：“他是我们学院这届预定的全优生。不是那种托关系买的，是真有本事。骑术、武艺、兵法，全是优。体能也是优。射箭差一点，但队里也排进前二十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人的脸色。
“最重要的是学识。整个学院都知道，他文采好，吴将军的侄女当初就是冲这个天天往藏书馆跑。您说，他犯得着抄别人的卷子吗？”
何大人的茶杯停在半空。
冯教头没再说了。话说到这份上，足够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何大人，您慢慢想。我先回去了。”
何大人没留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教头走远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消失，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何大人还坐在那儿，端着那杯凉茶，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慢慢放下茶杯，脸色有些难看。
阳光从院墙上头照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他手背上，晒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可他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圆脸少年的眼睛。
“我没抄！明明是她求着要抄我的！”
那一声吼，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响。那眼神，那底气，不像装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装的。那两张卷子摆在那儿，瞎子都看得出来谁抄谁——一张工工整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涂改；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第三题的答案抄到第四题的位置，满篇都是墨疙瘩。
唯一能看清楚的是名字：司马媛。
他当然知道司马媛是谁家的。
他也知道那姑娘哭着走上讲席的时候，往那边指指点点的时候，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还是说了那句话——“明摆着是这黄殿义抄司马媛的。”
当着满考场的人说的。几十双耳朵听着，几十张嘴会传。话已经出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
自己今年五十七了。从当年的小吏，整整四十年。一步一步熬，一级一级爬，终于熬到这个五品官。
从五品，在平西城里不算大。可也不小了。是实打实的官身。
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每年冰敬炭敬按时收着。儿子在衙门里谋了个好差事，闺女嫁了户好人家。
自己这一大家子，夫人的一大家子，还有那些攀附过来的亲戚——都指着他这身官服吃饭。
改口？说自己错了？
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自己拆自己的台。轻则降级，重则革职。四十年白熬，一大家子跟着倒霉。
不能改！
他睁开眼，盯着那杯凉茶。茶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什么也看不出来。
更麻烦的是，规矩摆在那儿。抄袭是重罪，必须严惩。这事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必须判一个人抄另一个人。
司马媛不能判。她是都督府的人。平西大都督司马桂，他得罪不起。
那人表面上一身正气，背地里什么货色，他在平西城混了半辈子，能不知道？
那人是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有多年的老下属给他送了钱要从平西城调去内河城。
他收了钱答应给办，平西城的衙门放了人，却又指使内河城的衙门不得接收此人。
两边的衙门搞得莫名其妙，这事前后拖了七八年。办事的人天天追着问，最后是内河的衙门把真相捅出来。
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收钱，又不办事。
何大人心里骂了一句，品味着口里的苦涩。
这种伪君子、真小人。得罪了他府里的人，那不得有的受？
那就只能判黄殿义！
判了黄殿义，按冯教头说的，这小子是个真有本事的。全优生，十几年才出一个。那这事就经不起查。
往后追究起来，他一样跑不了。
可那是往后的事。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靠自己的努力、家族的托举，才当上从九品的小官。
父亲送他到任上，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可官也是人，做人要有底线。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父亲是个小吏，当了一辈子的吏。靠着一辈子积攒的人情把他送入公门。
虽然没攒下什么钱，但临死的时候，乡里乡亲都来送，说“何公是个好人”。
他当时想，以后也要做这样的人。
后来呢？
后来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了四十年，从从九品爬到从五品。
他知道平民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小时候家里也不宽裕，过年才能吃上肉，读书的灯油都是省出来的。他以为自己懂得民间疾苦，以为自己当了官能守住底线。
可今天，他要亲手冤枉一个贫苦家的孩子。
那孩子是从穷地方来的，熬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熬出点名堂。冯教头说他是学院十几年才出一个的真全优生。不是买的，是真的。
他要亲手把这个人毁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不得罪都督府。为了自己这身官服，为了儿子在衙门的差事，为了闺女嫁的好人家，为了自己这一大家子、夫人的一大家子、还有那些攀附过来的亲戚。
都指着他的官服吃饭。
他睁开眼，盯着那杯凉茶。茶汤表面那层薄薄的膜，就盖住了整个茶水，下面什么都看不到。
他用小指轻轻点破那层膜，看见了水中的茶叶。但很快。又形成新的膜，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何大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涩得发苦。那股涩味从嘴里一直苦到心里。
他想起那个圆脸少年攥紧的拳头，想起他被按下去时那憋屈的眼神，想起他最后那一声吼——“我没抄！”
那眼神他见过的。很多年前，在自己身上也见过。
那时候他也被人冤枉过，也吼过，也攥过拳头。
后来呢？后来他学会了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办法”。
可那孩子还没学会。
他今天就要教他学会。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黄……黄殿义。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但也只能记住。
“我没办法。”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自言自语。
“小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倒霉就倒霉在，没投个好胎。”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