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个春天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4章 · 33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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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是深秋时节,村口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这一日散学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学堂,来到老槐树下。

“把你书袋放下。”李霞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小先生的架势。

黄闲乖乖照做。

这几个月来,每天放学后在这棵树下练功,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李霞教得很认真,他也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还是不够流畅,但比起刚练时手脚不协调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又一遍练完,李霞皱着眉头走过来,在他手臂上点了几下:“这里,发力还是不稳。”

黄闲点点头,正要再来一遍。

李霞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黄闲手里。

是一块温润的白色玉佩,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有些闷,“是我小时候戴的,保平安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戴着它,就当……就当是我看着你练功了。”

黄闲愣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佩,又抬头看看李霞。他想说这太贵重了不能要,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你呢?”

“我还有。”李霞别过脸去,声音更低了,“我爹娘给我准备了新的。”

她顿了顿,认真的看着着他:“你给我好好戴着,不许弄丢了!”

黄闲用力点头,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块玉带着一点点暖意,不知是李霞的体温,还是他自己的。

天要黑了,二人分别回家。

黄闲看着李霞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七八年前,那个他们初识的春天。

……

那个春天。

那是他五岁的时候,也是他第一天去学堂报到,因为去得晚了,遇见了李霞。

当时其他的孩童都走了,空旷的学堂里,只剩下他俩。杨老夫子问了二人的住址,他俩家离的不远,就一齐送二人回家。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好朋友。”杨老夫子笑呵呵的说道,“手拉着手,一起走,免得掉到河里。”

三人一起走到河边的小路上,杨老夫子在靠河的一侧,两个小孩跟在他的身边。

从那一天起,那条沿着河边、从学堂通往村西的蜿蜒小路,就成了他们俩的“秘密”。

春日的暖阳里,他们曾手拉手,追逐着河岸边的蜻蜓;

夏日的傍晚,他们曾并排坐在河边光溜溜的石头上,将小脚丫泡在清凉的河水里,看夕阳将河面染成金色;

秋日的风中,他们曾一起捡拾斑斓的落叶,比谁找到的更漂亮……

每一天,那只温暖的小手总会准时地牵起他的,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学堂的趣事,分享着各自的小秘密,沿着潺潺的河水,走回炊烟袅袅的村庄。

后来,他们渐渐长大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霞不再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只是并肩走着,偶尔会因为路窄而靠得很近,衣袖相拂。

再后来,李霞再也不等他一起了,俩人各走各的。

直到三个月前,李霞为了监督他练那几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动作,每天放学,二人再次一起回家,在老槐树下一起练功,然后分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弯腰捡起放在树下的书袋,往村中的家走去。

经过巷口时,旁边院子里。柱子的爹正和几个人说话,他说西边梵众部落又犯境了,死了不少人;旁边一个人说朝廷的征兵令怕是快到了。

黄闲的脚步慢了下来。征兵令?他的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家里就他和父亲两个男丁,弟弟连说话都不会。

他不敢细听,怕听到更坏的消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自家院墙外,就看见隔壁刘姨家的门开着,一个窈窕小巧的身影正从里面出来。

是刘姨。她今天穿着一件圆领、窄袖的旗袍,长及脚踝,袍线顺着腰线收拢,恰好勾勒出柔美的身体曲线。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敷着薄薄的粉,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仍是好看的。

在这满是粗布短褐的老槐村里,刘姨的穿着打扮,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小闲子回来了?”刘姨看见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块码放整齐的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热气。

“刚从县城带回来的,给你和石头丫丫尝尝。”她拈起两块,用油纸包了,递给黄闲。

黄闲接过,闻着那香甜的味道,心里暖洋洋的:“谢谢刘姨!”

刘姨面容精致,身材小巧,略低于十三岁的黄闲。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温软细腻,带着淡淡的脂粉香。“现在都比我高了,刚搬来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大,还没我腰高。“

黄闲忽然觉得脸有些热,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快进屋去吧,外头冷。”刘姨收回手,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窈窕,那件绣花坎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翩然的蝴蝶。

黄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刘姨很好看,说话也好听,对他和石头妹妹都很好。可母亲说过,刘姨“做了那事”,不是正经人。

他不明白“那事”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做了“那事”就不是正经人。他只知道,每次刘姨从县城回来,都会带好吃的分给他。那些桂花糕、枣泥酥、糖葫芦,是他家难得吃上的零嘴。有时候刘姨还会给他带几本旧书,说是从县城书肆里淘来的,这对于喜欢读书的黄闲来说,简直如获至宝。

在他心里,刘姨就是刘姨,一个温柔好看的隔壁婶子,和村里那些穿着粗布衣裳、扯着大嗓门说话的婶子们,不太一样。

黄闲的家,住在村子西头,几间黄土垒墙、茅草覆顶的矮房,院墙是用竹篱笆简单围成的,院里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角落堆着整齐的柴火。

他推开自家的篱笆门,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是闲儿回来了?”

黄闲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堂屋正中生着一个小火盆,妹妹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针线,笨拙地缝着什么。看见哥哥进来,她眼睛一亮:“哥!你回来了!”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这么晚?饿了吧?饭快好了。”

黄闲把刘姨给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刘姨给的。”

母亲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刘姨又给你吃的了?你刘叔走的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也不容易……”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那个人,你少往跟前凑。”

黄闲闷闷地“哦”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妹妹,又拿了一块自己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嘴里化开,他想起刘姨温和的笑容,又想起母亲那句“少往跟前凑”,心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刘姨的女儿过来了。那是个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长得白净秀气。她娘常往县城跑,晚出早归,有时好几天不着家。大多数时候,就把她寄在黄家吃饭睡觉。小姑娘也不认生,自己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火盆边,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黄闲的妹妹画画。

母亲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笑着说:“囡囡来了?晚上跟你丫丫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妹妹丫丫抬起头说:“囡囡,我教你画小兔子!”

“别画了。饭好了,先一起吃饭吧,吃完再画。”黄母道。

晚饭后,母亲收拾碗筷,黄闲拿出书准备温习功课。妹妹趴在桌边,用筷子蘸着菜汤,在桌面上胡乱画着。石头在摇篮里睡醒了,咿咿呀呀地闹着要人抱。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在桌面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图案,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着,映照着两张稚嫩的脸。

黄闲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虽然家里穷,虽然父亲常不在家,虽然母亲总是一副操劳的模样,但这样围坐在火盆边的夜晚,总是温暖的。

画了一会儿,丫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口:“哥,外面月亮好亮,咱们出去玩一会儿吧?”

囡囡也期待地点点头。

黄闲正要说话,母亲收拾完碗筷从灶房走出来,刚好听见这话:“大晚上的出去做什么?外头黑,有呀喂要吃人。”

丫丫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呀喂是什么?”

“专门吃不听话小孩的怪物。”母亲板着脸,“天黑了还在外面跑的,都被它叼走了。”

丫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出去的事,拉着囡囡的手,乖乖坐回火盆边。

黄闲听着母亲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被这样吓唬过——不听话,呀喂就来抓你;天黑了出去,呀喂就把你叼走。那时候他信以为真,天黑之后连茅房都不敢一个人去。

他问过父亲,父亲只是摇头笑笑,说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被奶奶吓唬的。那是大人哄小孩的话。不过听老人们说,这“呀喂”的喊声,是早年间山里一种野兽的叫声,后来那野兽没了,这吓唬孩子的话倒留了下来。

黄闲不知道的是,这个传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