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随波逐流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46章 · 344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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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闲愣住了。

“一个都没有?都是假的?”他问。

“都是假的。”吴老将军点点头,“人总有缺点,体力好的脑袋不行,跑步好的力量不行,力量好的平衡力一般又差一些。”

“全优生的待遇摆在这,是条升官的捷径。那些有门路的,就会找人作假。明明跑几步就喘的,能写成优;连弓都拉不开的,也能写成优。反正就是占个名头,一步快步步快。升上去了,占了位置,自然也没人追究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十几年前,出过一桩事。”

黄闲认真听着。

“有个全优生,家里门路硬,所有成绩都作假。跑上几步就喘,连个弓箭都拉不开,可档案上全是优。”吴将军说,“本来也没什么,作假就作假吧,谁管呢?早早调到后方的衙门、学院这些地方混着也没事。可他贪心不足,还想在边军继续混些功劳。偏偏那年有个王爷来军营巡查,看见我大秦军容严整,骑兵强悍。很是满意。”

“然后呢?”黄闲问。

“然后?”吴将军笑了笑,“然后他就被王爷知道了。王爷想看看全优生是怎么个优秀法。人叫过去,让他拉弓,拉不开。让他骑马,上不去。让他谈兵法,说出来的话,还不如王爷自己懂。当场就露了馅。”

他摇了摇头:“王爷自然就明白了中间的弯弯绕绕。上上下下牵连了十几个人,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从那以后,武备学院十几年没出过全优生了。”

黄闲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吴将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你猜,为什么?”

黄闲想了想,说:“因为全优生太容易露馅?”

“对。”吴将军点点头,“哪这么多全优的?作假可以,但不能太显眼。像你这样的,体能优、骑术优、武艺优、兵法优,只有一门是良——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

黄闲正要喝水,茶杯到嘴边却定住了,他愣了一下。“几十年没有了?这么久?”

吴将军继续说:“真全优的,太难。假全优的,怕惹眼。你这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看着黄闲,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不过话说回来,听到你体能能拿优,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你刚来的时候,我看见过你跑步,很多次都是在后面吊着。”

“好多次看见你们队那个王教头,他那鞭子抽的离你近的很。”

黄闲脸一红,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喝了山里的泉水,身体变得轻快了?

那泉水的事,他谁都没告诉。

吴将军并不关心过程,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你给我干了一年的活,尽心尽力。我不为你做点什么,说不过去。“

“毕业的事,我来安排。”他说,“全优生可以自己选择去向。你记着,去平西北大营。那里归都督府直属,平时没什么战事,安稳得很。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升迁极快,都督府若是缺人了,十有八九从北大营抽调。”

黄闲抬起头,看着这位相识一年的老将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别看这一句话,要是没人提点。普通人就得用一辈子去试探。

他站起身,抱拳弯腰,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老将军抬举。”

他想多说点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只剩这几个字。

吴将军轻抚胡须,摆摆手:“你我不必客气。这一年,你让我省了不少心。”

他笑了笑,又道:“是你自己够着了门槛,我不过是顺手而为,花不了什么力气。所以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再确定一下。若你差得太多,我也不会帮。”

黄闲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将军,那个十几年前的全优生,后来怎么样了?”

吴将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革职了,充入步卒。”

“又往前倒查了几年,还有两个全优生和给他们办事的都被牵连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业前,预备生还有兵法和体能各科目的复核,不要懈怠了。否则,这事还得两说。”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行了,心里有个数,回去吧。”

黄闲压制内心的激动,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推门出去。

……

走在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演武场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还在加练的身影忽明忽暗。

他想立刻把这件事写信告诉父母,但想想八字一撇还没撇出来,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

就打消了念头。

然后又禁不住想到,若是真能拿到全优生,提了副尉。便是真正的军官了。到时去内河城找到李家,向李叔李婶提亲,应该更十拿九稳。黄闲想象着李霞看到自己的吃惊模样,嘴角禁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有啥好事,这么开心?”旁边睡的章昭书看见他笑,问道。

“没事,没事。”黄闲连忙推脱。

过了几天,中午训练刚结束,王教头就找上门来。

“黄殿义,跟我来一趟。”

黄闲跟着他走到营房边上,王教头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的全优,我已经申报上去了。”王教头说,“不出意外的话,考完试就能批复下来。”

黄闲愣了一下,点点头。

王教头继续说:“复核的时候,你可别掉链子。学院十几年没出过全优生了,这次上上下下都盯着。只要你差的不是太远,都会给你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你那成绩我看过,除了弓箭是良,别的都是优,稳稳当当的。”

忽然,他话头一转。

“但有一点,你的体能。”

他看着黄闲,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以前你不是老掉在最后吗?怎么现在也拿了优?”

“我……我……”黄闲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这模样,王教头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让人看着着急,便摆摆手:“行吧,不管怎么跑的,能跑就行。但复核的时候,跑步你一定要跑进前三。只有前三是优,这个是硬框框,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能给你走后门。”

他盯着黄闲,语气重了几分:

“这条要是出了岔子,其他都白扯。记住了?”

黄闲郑重地点点头:“是,属下明白。”

王教头看着他,忽然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你知道我混了多少年,才混到现在这个位置吗?”

黄闲摇摇头。

“十六年。”王教头伸出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中间三根,“步兵陪戎副尉。”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酸:“你倒好,一来就是骑兵陪戎副尉,比我高半级。”

黄闲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王教头见他这副表情,摆摆手:“行了,别这副样子。你出自咱们乙九队,你有出息,我也跟着沾光。情分也跑不了。”

他拍了拍黄闲的肩膀,语气又恢复成那副痞样:

“走到哪儿,你都是乙九队出去的兵!好好考,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黄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

他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王教头骑着那匹又矮又瘦的马,举着火把追在他们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跑”。

那时候觉得这人又痞又欠揍。

现在想想,好像人也挺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黄闲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晨练,吃饭,骑马,射箭,午饭,刀法,枪法,晚饭,兵法,睡觉。

周而复始,一天不落。

他认真去做每一样事情,都尽量做到极致。跑步的时候,他跑在最前面,不紧不慢,把距离控制在刚好领先的位置。射箭的时候,他一支一支地练,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天赋好的,但又有了些进步。刀法枪法更不用说,那几套动作他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他逐渐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不只是他,整个学院的预备生都开始活动起来。

有人四处打听,哪个边军战事少,哪个地方好升迁。有人托关系,写信回家,让家里帮忙走动。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天天拜神,求个好去处。

还有一拨人,目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想当骑兵,是想被淘汰。

“淘汰了就能进步兵,但还是预备军官的身份,比普通当兵的不知快了多少,然后就能一步步挪回家。”钱通跟黄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打听好了,我家北边有个步兵营,离家只有几百里。熬几年,说不定就能调回去。”

黄闲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说过的话——“我反正是冲着淘汰来的”。那时候以为他是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

“你呢?”钱通问,“想去哪儿?”

黄闲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听说平西边境那边有几个营,想去看看。”

他没提平西北大营的事。

不是信不过钱通,只是觉得没必要说。万一去不成,说出来也是空欢喜。万一去成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钱通点点头,也没多问。他叹了口气,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说:

“你说咱们这些人,一年多的罪都受了,最后能去哪儿,还是靠运气。”

黄闲没接话。

钱通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不管去哪儿,咱俩认识一场,以后有机会再见。”

黄闲点点头,也拍拍对方的肩膀。

至于其他人,大多数是没什么门路的。

随波逐流吧,能去哪儿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