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全优生
……
武备学院里最近多了些新面孔。
那些原先空着的营房，一间一间被填满了。每天傍晚，都有新的马车停在学院门口，下来些穿着光鲜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伺候的下人。
他们同样穿着浅青色的戎装，腰束灰带，胸口绣着狈。跟老兵们一模一样的打扮。
可一看就不一样。
戎装是崭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一个个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手指纤细，一看就是从来没摸过刀枪的。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看人的目光从眼睑下面透出来，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意思。
老兵们私下议论：
“这就是那些权贵子弟？”
“不然呢？普通人能这会儿才来？”
“来干嘛？混日子？”
“混个骑兵的名头呗。回去就能升官，比咱们拼死拼活强多了。”
“呸！”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黄闲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新来的面孔。他想起了钱通说过的话——那些空着的营房，是留给达官贵人子弟的。他们最后来，毕业的时候来一次就行，占个骑兵的名号，回去就有了升官的资历。
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不差。
而且这些人来了，也意味着——
毕业的日子，近了。
黄闲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脸又变的圆圆的，身上的肉也长回来了。那股从骨子里冒出的劲、肉里从内到外的痒痒也逐渐平复了。
自从他发现自己喝下泉水后已经快半年了，那种充沛的体力没有减少，身轻如燕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他现在走路、跑步非常轻快，一跳跳的老远。这种感觉真好。
他为了不吓着别人，跑步、跳跃时都刻意收了力气。
……
这天清晨，演武场上多出了新的队伍。
老兵们这边，几百号人站得整整齐齐。一年多的高强度训练，把他们打磨得一模一样——被挑选过的个头匀称，体型精壮，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劲儿。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能感觉到那股气势。
对面那支队伍，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高矮胖瘦都有，高的跟竹竿似的，矮的刚够着别人的肩膀。有的胖得连戎装都绷紧了，有的瘦得像根麻秆。站也没个站相，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干脆蹲在地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居然有女的。
十来个，穿着改过的戎装，站在队伍边上。有的梳着发髻，有的戴着钗环，脸上还敷着薄薄的粉，一看就不是来当兵的。
老兵们看得眼都直了。
“女的？怎么还有女的？”
“女的也来混骑兵名头？”
“不知道啊，兴许是吧，不然来这干嘛？”
对面那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有几个男的抬了抬下巴，想装出点气势来，可那弓腰低头的姿势，怎么装也装不像。
倒是那几个女的，一点也不怯场。她们交头接耳，对着老兵们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黄闲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教头们开始整队。那拨人被分成了三个队，每个队都配了个教头——黄闲看了一眼，那三个教头长得都是卖相极好的，一个个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站在那儿跟画儿似的。
要是本队的王教头和他们站一起，那痞子样简直是戏台上的反派。
……
“训练开始！”
一声令下，队伍动了起来。
老兵们这边，跑得整整齐齐，脚步落在地上，发出“踏踏踏”的声音，跟鼓点似的。几百人跑起来，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对面那边……
跑了不到两里，队伍就散了。
有人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干脆不跑了，转身往回走。还有几个跑了几步就开始走，走几步又跑几步，跑几步又走几步，折腾了半天，才跑完一圈。
第二天，那些人少了一半。
第三天，更少了。
到了第五天，还能坚持来训练的，只剩下寥寥几个。那几个都是男的，看着倒是有些毅力，但也只参加晨训，训练一结束就回去歇着，下午再也没见着人。
那几个女的，从一开始就没参加过训练。
她们每天准时出现在演武场边上，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让人搬来椅子，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手里捧着瓜子、水果，一边嗑一边看，对着训练的人群指指点点。
“那个跑得好快！”
“那个长得还不错……”
“你看那个，脸好白……腿好长……”
笑声时不时飘过来，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老兵们跑着跑着，听见那笑声，脸上表情各异。有的装作没听见，有的忍不住扭头去看，有的跑着跑着差点绊倒。
黄闲也听见了。
他跑在第一排，面不改色，心里却想起吴静。
当初觉得那丫头刁蛮任性，动不动就使唤人，还老跟他发脾气。可现在跟这些人一比——
他忽然觉得，吴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至少她从来不嗑着瓜子对他指指点点。
……
黄闲已经有段日子没去藏书馆了。
自从新兵们接手，他就把腰牌交了出去，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便很少再踏进过那扇门。只是偶尔帮吴将军干点私活。
每日训练、吃饭、睡觉，日子又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这一日，训练刚结束，有人来传话：吴将军叫他过去。
黄闲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吴将军的住处走。一路上心里琢磨，不知是什么事。
到了地方，吴老将军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吴将军倒了一杯新茶，推到黄闲面前。
“腰牌交出去后，没了出来的理由。“黄闲坐下，和吴将军唠了几句家常。
吴将军看着他，忽然问：“快毕业了，后面怎么想的？”
黄闲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怎么想过。日子一天一天过，训练一天一天练，毕业去哪儿，他没细想过。
因为想了又能怎么样？实现的前提是要有门路。
自己又没有门路，所以想了也是白想。他就不愿意花这个脑子。
“没想过？”吴将军看他的表情，自己先笑了，“也是，你这性子，怕是从来没往这方面琢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现在想想，想去哪儿？想干什么？”
黄闲想了想，老实说：“离家近点？或者……能多赚点军饷也行。”
吴将军点点头，没评价，只是又问：“还有呢？”
黄闲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吴将军看着他，忽然笑了，问道：“你各科成绩怎么样吗？”
黄闲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跑步、骑术、武艺、兵法都是优，渡水、攀爬也是优，只有弓箭是良。”
吴将军点点头，放下茶杯。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成绩，在你们这批人里算什么？”
“在队里综合成绩算还行的。”黄闲道。
吴将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叫你来，就是确认一下你的成绩。”他说，“和我了解的一样。”
“你也别假谦虚。你的成绩别说在你们队，就在全学院。也是拔尖的，而且拔得很尖。”
吴将军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打算给你弄个全优生。”
黄闲愣住了。
“全优生？”
他当然知道全优生意味着什么。可他从没想过这事——以前体能成绩不行，不敢想；后来喝了泉水，奔跑、爬杆、渡水这些体能项目都提上来了，可他的射箭还是不行。而且已经拿了良。
“对。”吴将军看着他，“毕业的时候，全优生可以高定一级。别人出去是准尉，享受军官待遇。你可以定个副尉，实打实的军官。”
黄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副尉。
别看这一级之差，却是官与兵的区别。
骑兵准尉虽然名头是预备军官，拿着军官的军饷和待遇，对外说是骑兵尉，可说到底还是兵。
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上一干一辈子，预备一辈子，也熬不到副尉。而一旦定了副尉，就是实在的官，就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副尉，总能升上去。就是一步快步步快，升迁的时候，在同批人里永远是优先的。
可问题是——
“吴将军，我弓箭是良。”黄闲说，“定不了全优。”
吴将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要是弓箭也优了，我还叫你来干什么？”
“全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以为真有那么多全优？”
黄闲没接话。
吴将军放下茶杯，慢慢道：“我在军中几十年，见过的全优生，拢共就那么几个。真材实料的，一个都没有。”
武备学院里最近多了些新面孔。
那些原先空着的营房，一间一间被填满了。每天傍晚，都有新的马车停在学院门口，下来些穿着光鲜的年轻人，身后跟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伺候的下人。
他们同样穿着浅青色的戎装，腰束灰带，胸口绣着狈。跟老兵们一模一样的打扮。
可一看就不一样。
戎装是崭新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一个个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手指纤细，一看就是从来没摸过刀枪的。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看人的目光从眼睑下面透出来，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意思。
老兵们私下议论：
“这就是那些权贵子弟？”
“不然呢？普通人能这会儿才来？”
“来干嘛？混日子？”
“混个骑兵的名头呗。回去就能升官，比咱们拼死拼活强多了。”
“呸！”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黄闲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新来的面孔。他想起了钱通说过的话——那些空着的营房，是留给达官贵人子弟的。他们最后来，毕业的时候来一次就行，占个骑兵的名号，回去就有了升官的资历。
现在看来，真是一点不差。
而且这些人来了，也意味着——
毕业的日子，近了。
黄闲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脸又变的圆圆的，身上的肉也长回来了。那股从骨子里冒出的劲、肉里从内到外的痒痒也逐渐平复了。
自从他发现自己喝下泉水后已经快半年了，那种充沛的体力没有减少，身轻如燕的感觉也没有消失。
他现在走路、跑步非常轻快，一跳跳的老远。这种感觉真好。
他为了不吓着别人，跑步、跳跃时都刻意收了力气。
……
这天清晨，演武场上多出了新的队伍。
老兵们这边，几百号人站得整整齐齐。一年多的高强度训练，把他们打磨得一模一样——被挑选过的个头匀称，体型精壮，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劲儿。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能感觉到那股气势。
对面那支队伍，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高矮胖瘦都有，高的跟竹竿似的，矮的刚够着别人的肩膀。有的胖得连戎装都绷紧了，有的瘦得像根麻秆。站也没个站相，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干脆蹲在地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里居然有女的。
十来个，穿着改过的戎装，站在队伍边上。有的梳着发髻，有的戴着钗环，脸上还敷着薄薄的粉，一看就不是来当兵的。
老兵们看得眼都直了。
“女的？怎么还有女的？”
“女的也来混骑兵名头？”
“不知道啊，兴许是吧，不然来这干嘛？”
对面那些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有几个男的抬了抬下巴，想装出点气势来，可那弓腰低头的姿势，怎么装也装不像。
倒是那几个女的，一点也不怯场。她们交头接耳，对着老兵们指指点点，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黄闲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教头们开始整队。那拨人被分成了三个队，每个队都配了个教头——黄闲看了一眼，那三个教头长得都是卖相极好的，一个个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站在那儿跟画儿似的。
要是本队的王教头和他们站一起，那痞子样简直是戏台上的反派。
……
“训练开始！”
一声令下，队伍动了起来。
老兵们这边，跑得整整齐齐，脚步落在地上，发出“踏踏踏”的声音，跟鼓点似的。几百人跑起来，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对面那边……
跑了不到两里，队伍就散了。
有人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干脆不跑了，转身往回走。还有几个跑了几步就开始走，走几步又跑几步，跑几步又走几步，折腾了半天，才跑完一圈。
第二天，那些人少了一半。
第三天，更少了。
到了第五天，还能坚持来训练的，只剩下寥寥几个。那几个都是男的，看着倒是有些毅力，但也只参加晨训，训练一结束就回去歇着，下午再也没见着人。
那几个女的，从一开始就没参加过训练。
她们每天准时出现在演武场边上，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让人搬来椅子，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手里捧着瓜子、水果，一边嗑一边看，对着训练的人群指指点点。
“那个跑得好快！”
“那个长得还不错……”
“你看那个，脸好白……腿好长……”
笑声时不时飘过来，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老兵们跑着跑着，听见那笑声，脸上表情各异。有的装作没听见，有的忍不住扭头去看，有的跑着跑着差点绊倒。
黄闲也听见了。
他跑在第一排，面不改色，心里却想起吴静。
当初觉得那丫头刁蛮任性，动不动就使唤人，还老跟他发脾气。可现在跟这些人一比——
他忽然觉得，吴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至少她从来不嗑着瓜子对他指指点点。
……
黄闲已经有段日子没去藏书馆了。
自从新兵们接手，他就把腰牌交了出去，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便很少再踏进过那扇门。只是偶尔帮吴将军干点私活。
每日训练、吃饭、睡觉，日子又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这一日，训练刚结束，有人来传话：吴将军叫他过去。
黄闲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吴将军的住处走。一路上心里琢磨，不知是什么事。
到了地方，吴老将军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吴将军倒了一杯新茶，推到黄闲面前。
“腰牌交出去后，没了出来的理由。“黄闲坐下，和吴将军唠了几句家常。
吴将军看着他，忽然问：“快毕业了，后面怎么想的？”
黄闲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怎么想过。日子一天一天过，训练一天一天练，毕业去哪儿，他没细想过。
因为想了又能怎么样？实现的前提是要有门路。
自己又没有门路，所以想了也是白想。他就不愿意花这个脑子。
“没想过？”吴将军看他的表情，自己先笑了，“也是，你这性子，怕是从来没往这方面琢磨。”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你现在想想，想去哪儿？想干什么？”
黄闲想了想，老实说：“离家近点？或者……能多赚点军饷也行。”
吴将军点点头，没评价，只是又问：“还有呢？”
黄闲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吴将军看着他，忽然笑了，问道：“你各科成绩怎么样吗？”
黄闲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跑步、骑术、武艺、兵法都是优，渡水、攀爬也是优，只有弓箭是良。”
吴将军点点头，放下茶杯。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成绩，在你们这批人里算什么？”
“在队里综合成绩算还行的。”黄闲道。
吴将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叫你来，就是确认一下你的成绩。”他说，“和我了解的一样。”
“你也别假谦虚。你的成绩别说在你们队，就在全学院。也是拔尖的，而且拔得很尖。”
吴将军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我打算给你弄个全优生。”
黄闲愣住了。
“全优生？”
他当然知道全优生意味着什么。可他从没想过这事——以前体能成绩不行，不敢想；后来喝了泉水，奔跑、爬杆、渡水这些体能项目都提上来了，可他的射箭还是不行。而且已经拿了良。
“对。”吴将军看着他，“毕业的时候，全优生可以高定一级。别人出去是准尉，享受军官待遇。你可以定个副尉，实打实的军官。”
黄闲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副尉。
别看这一级之差，却是官与兵的区别。
骑兵准尉虽然名头是预备军官，拿着军官的军饷和待遇，对外说是骑兵尉，可说到底还是兵。
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上一干一辈子，预备一辈子，也熬不到副尉。而一旦定了副尉，就是实在的官，就不可能一辈子都只是副尉，总能升上去。就是一步快步步快，升迁的时候，在同批人里永远是优先的。
可问题是——
“吴将军，我弓箭是良。”黄闲说，“定不了全优。”
吴将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要是弓箭也优了，我还叫你来干什么？”
“全优？”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以为真有那么多全优？”
黄闲没接话。
吴将军放下茶杯，慢慢道：“我在军中几十年，见过的全优生，拢共就那么几个。真材实料的，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