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出现幻觉
天刚蒙蒙亮，黄闲就翻身下了树。
他站在树根旁，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灰蒙蒙的，那些石头、灌木、歪脖子松树，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挪过。
这片区域不大，他已经翻来覆去找了三遍。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慢吞吞的，像是不愿意看见这个还在山里转悠的傻瓜。阳光穿过树冠，照在那块大青石上，照在那些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景物上。
黄闲坐在大青石上，把抄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从“过西南，逾十万大山”到“出山后欲再寻，竟迷失路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记得。
他合上抄本，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
也许……真的是书上瞎写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泉，都是古人闲着没事编出来骗人的？
他站起来，把抄本塞回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
不找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忽然轻松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随便挑了个方向，迈开步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找到路就下山。这破山，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地方，他好像来过。
他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四周——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一丛矮灌木，灌木旁边竖着两块摞在一起的石头。他记得这块石头，昨天他从这里走过。前天也走过。
他明明一直往前走，怎么又转回来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更不对了。他又回到了那块大青石旁边。
黄闲站在大青石旁，看着那块被他坐得发亮的石头，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他却认不出哪边是下山的路了。不是忘了，是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一样——一样的树，一样的石头，一样的灌木，连光线落下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试着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那块熟悉的青色石头。他换了个方向，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是那块石头。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还是。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山不大。前两次来，他从来没迷过路。怎么这次，就走不出去了？
他告诉自己：没事，山就这么大，总能走出去。而且彭飞臣知道他来了，等他们从平西城回来，发现他不在，肯定会来找他的。
他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黑了，他摸黑爬上树，和衣而眠。第二天天亮，继续走。天黑，爬树。第三天，还是一样。
他开始慌了。食物快吃完了。水囊也快见底了。
这片区域连个兔子都没有，他已经懒得爬树了。晚上就靠在大青石上睡。林子里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野兽的低吼。他听着那些声音，觉着自己还活着。
第五天。他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肚子空得发慌。水还有一点，他不敢多喝，每次只抿一小口，润润喉咙就咽下去。嘴唇已经开始干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第七天。他刻意放慢脚步，避免剧烈运动。
他开始胡思乱想。
彭飞臣他们还没从平西城回来？不可能，都七天了。也许……他们根本没在意他去哪儿了？也不可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怎么可能没人找？
第七天夜里，他喝下了水囊里最后一滴水。
水囊瘪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就这？就这么没了？他举着水囊仰头控了控，一滴。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空水囊，忽然觉得可笑。带了那么一大囊水，三天就喝完了。不对，是七天——他已经有些糊涂了。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天又亮了。
醒过来的时候，嘴唇干得粘在一起。他舔了舔，舔下来一层皮，咸的，带着一丝铁锈味。他把那层皮吐掉，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珠，咽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瘪塌塌的水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实在没水了，可以喝尿。
教头说过这话。他当时听了还犯恶心。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青石，解开了裤子。
尿不多。黄黄的，骚味直冲鼻子。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小滩液体渗进土里。
算了。
他站起来，系好裤子。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又蹲回去，用手指抠了一小块被尿浸湿的土，慢慢凑近嘴边。
味太冲了。又骚又臭。
“呸呸呸!”
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行，咱不喝。”他对自已说。
第九天。
他坐在石头上，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一动就出血。他想起那泡尿。要是留着……可已经渗进土里了。他盯着自己的裤子，盯了很久，又站起来，走到一边。蹲下去，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什么也没弄出来。
他趴回青石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黄闲啊黄闲，你也有今天。
第十五天。还是第十七天？他已经不确定了。
尿早都没了。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连唾液都咽不出来了。
他躺在青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
先是娘。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冒着热气，是蒸馒头的那种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飘。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娘身上，把她的背影照得暖烘烘的。
娘转过身来，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微微翘起，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是这些年操劳熬出来的。
娘冲他招了招手。
“娘——”他喊了一声。想走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娘就变了。身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娘消失了，灶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
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老槐树。
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他不是看见的，是闻见的——那股气味太熟悉了，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树皮散发出来的、混着尘土和蝉鸣的、温热的气息。
树下站着一个人。
齐刘海，齐肩短发，穿着那身朴素的碎花布衣。右衽的小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的。她站在那儿，正望着他。
李霞。
黄闲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李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翘起。
他看过这个笑容无数次。每一次她这样笑，他的心就软一下。
他想走过去。想去拉起她的手。
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忽然软了。
他低头一看——那不是老槐树底下的泥土，是黑漆漆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沼。两只脚陷进去了，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抬起头。
老槐树还在。可李霞开始往后退。
“李霞！”他喊。
她没停。退一步，两步，三步。
“你别走！”他又喊。
她转身走得更远了。那棵老槐树也跟着她往远退，树冠越来越小，树干越来越细，那些光点越来越少，从一片变成一丛，从一丛变成几颗，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李霞！”他追过去。可每跑一步，她就远一步。他跑得快，她退得快。他跑得慢，她退得慢。始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你回头看我一眼——”
她没回头。
“我等了你两年——”
声音在山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渐渐散在风里。没人应。
她忽然停了。
肩膀微微动了动。然后她抬起手，往背后伸了伸——那动作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这样伸出手，冲他摆一摆。
“你别摆手——”他喊，“你回头——”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一层雾从地上升起来，把她裹住了。
然后她也没了。
化进那片灰蒙蒙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过柳树发芽就回来的——”他对着那片灰蒙蒙喊。
泥沼已经漫到了胸口。黏稠的、冰冷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浆，贴着他的皮肤，往领口里灌。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在慢慢往下沉，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他拼命挣扎，手臂在泥浆里扑腾，可越挣扎沉得越快。泥浆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脖子。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
不是从泥沼里挣脱的，是从那个画面里挣脱的。
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四周是山，是石头，是那些他走了无数遍也走不出去的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一切。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躺在一块石头上，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有几道血痂粘在上面。
他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他站在树根旁，眯着眼往四周扫了一圈——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灰蒙蒙的，那些石头、灌木、歪脖子松树，和他昨天看见的一模一样，连位置都没挪过。
这片区域不大，他已经翻来覆去找了三遍。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慢吞吞的，像是不愿意看见这个还在山里转悠的傻瓜。阳光穿过树冠，照在那块大青石上，照在那些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景物上。
黄闲坐在大青石上，把抄本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从“过西南，逾十万大山”到“出山后欲再寻，竟迷失路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记得。
他合上抄本，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
也许……真的是书上瞎写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泉，都是古人闲着没事编出来骗人的？
他站起来，把抄本塞回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
不找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忽然轻松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随便挑了个方向，迈开步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找到路就下山。这破山，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地方，他好像来过。
他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四周——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一丛矮灌木，灌木旁边竖着两块摞在一起的石头。他记得这块石头，昨天他从这里走过。前天也走过。
他明明一直往前走，怎么又转回来了？
他又走了一会儿，更不对了。他又回到了那块大青石旁边。
黄闲站在大青石旁，看着那块被他坐得发亮的石头，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他却认不出哪边是下山的路了。不是忘了，是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一样——一样的树，一样的石头，一样的灌木，连光线落下来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试着往一个方向走，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那块熟悉的青色石头。他换了个方向，又走了半个时辰，还是那块石头。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还是。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山不大。前两次来，他从来没迷过路。怎么这次，就走不出去了？
他告诉自己：没事，山就这么大，总能走出去。而且彭飞臣知道他来了，等他们从平西城回来，发现他不在，肯定会来找他的。
他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黑了，他摸黑爬上树，和衣而眠。第二天天亮，继续走。天黑，爬树。第三天，还是一样。
他开始慌了。食物快吃完了。水囊也快见底了。
这片区域连个兔子都没有，他已经懒得爬树了。晚上就靠在大青石上睡。林子里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野兽的低吼。他听着那些声音，觉着自己还活着。
第五天。他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肚子空得发慌。水还有一点，他不敢多喝，每次只抿一小口，润润喉咙就咽下去。嘴唇已经开始干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
第七天。他刻意放慢脚步，避免剧烈运动。
他开始胡思乱想。
彭飞臣他们还没从平西城回来？不可能，都七天了。也许……他们根本没在意他去哪儿了？也不可能，一个大活人不见了，怎么可能没人找？
第七天夜里，他喝下了水囊里最后一滴水。
水囊瘪下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就这？就这么没了？他举着水囊仰头控了控，一滴。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空水囊，忽然觉得可笑。带了那么一大囊水，三天就喝完了。不对，是七天——他已经有些糊涂了。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天又亮了。
醒过来的时候，嘴唇干得粘在一起。他舔了舔，舔下来一层皮，咸的，带着一丝铁锈味。他把那层皮吐掉，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珠，咽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瘪塌塌的水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实在没水了，可以喝尿。
教头说过这话。他当时听了还犯恶心。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青石，解开了裤子。
尿不多。黄黄的，骚味直冲鼻子。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小滩液体渗进土里。
算了。
他站起来，系好裤子。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又蹲回去，用手指抠了一小块被尿浸湿的土，慢慢凑近嘴边。
味太冲了。又骚又臭。
“呸呸呸!”
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行，咱不喝。”他对自已说。
第九天。
他坐在石头上，嘴唇裂得全是口子，一动就出血。他想起那泡尿。要是留着……可已经渗进土里了。他盯着自己的裤子，盯了很久，又站起来，走到一边。蹲下去，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什么也没弄出来。
他趴回青石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黄闲啊黄闲，你也有今天。
第十五天。还是第十七天？他已经不确定了。
尿早都没了。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连唾液都咽不出来了。
他躺在青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
先是娘。娘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锅里冒着热气，是蒸馒头的那种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飘。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娘身上，把她的背影照得暖烘烘的。
娘转过身来，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微微翘起，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是这些年操劳熬出来的。
娘冲他招了招手。
“娘——”他喊了一声。想走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娘就变了。身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娘消失了，灶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
画面一转。
他看见了老槐树。
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他不是看见的，是闻见的——那股气味太熟悉了，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树皮散发出来的、混着尘土和蝉鸣的、温热的气息。
树下站着一个人。
齐刘海，齐肩短发，穿着那身朴素的碎花布衣。右衽的小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的。她站在那儿，正望着他。
李霞。
黄闲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李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翘起。
他看过这个笑容无数次。每一次她这样笑，他的心就软一下。
他想走过去。想去拉起她的手。
刚迈出一步，脚下的地忽然软了。
他低头一看——那不是老槐树底下的泥土，是黑漆漆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沼。两只脚陷进去了，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抬起头。
老槐树还在。可李霞开始往后退。
“李霞！”他喊。
她没停。退一步，两步，三步。
“你别走！”他又喊。
她转身走得更远了。那棵老槐树也跟着她往远退，树冠越来越小，树干越来越细，那些光点越来越少，从一片变成一丛，从一丛变成几颗，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李霞！”他追过去。可每跑一步，她就远一步。他跑得快，她退得快。他跑得慢，她退得慢。始终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你回头看我一眼——”
她没回头。
“我等了你两年——”
声音在山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渐渐散在风里。没人应。
她忽然停了。
肩膀微微动了动。然后她抬起手，往背后伸了伸——那动作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这样伸出手，冲他摆一摆。
“你别摆手——”他喊，“你回头——”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一层雾从地上升起来，把她裹住了。
然后她也没了。
化进那片灰蒙蒙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过柳树发芽就回来的——”他对着那片灰蒙蒙喊。
泥沼已经漫到了胸口。黏稠的、冰冷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泥浆，贴着他的皮肤，往领口里灌。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在慢慢往下沉，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他拼命挣扎，手臂在泥浆里扑腾，可越挣扎沉得越快。泥浆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脖子。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
不是从泥沼里挣脱的，是从那个画面里挣脱的。
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四周是山，是石头，是那些他走了无数遍也走不出去的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一切。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躺在一块石头上，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有几道血痂粘在上面。
他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