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探荒山
以前每天训练完，人都跟散了架似的，倒头就睡。现在练完武艺、射完箭、骑完马，虽然也累，但那种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还能不能活到明天”的累，现在是“今天又学了新东西”的累。
老兵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说起去年那些日子。
“你们还记得来学院的第一天不？”章昭书躺在地上，望着天，“跑了五圈，然后蛙跳、折返跑、石锁、腰腹、弹跳、爬杆……我那天回去，直接趴地上起不来。”
“谁不是？”沈元刚接话，“我腿一直疼啊，我还以为断了。”
严峻难得开口：“那时候天天想退学。”
“现在呢？”有人问。
严峻想了想，说：“现在想，还好没退。”
几个人都笑了。
黄闲也跟着笑。他躺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第一天晨跑时腿疼得走不动路，强行忍着剧痛才能迈开步子。想起晚上补练时王教头骑马追着他们跑，火把一晃一晃的，那张痞子脸在火光里格外可恨。
想起第一次领到军饷时，五百文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想着弟弟妹妹能多吃几顿肉了。
那些日子，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两块玉佩。
一块是李霞送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李”字。贴在心口上这么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另一块是杨老夫子送的，上面刻着“慎独”两个字。夫子把它塞进他手里，说“无论在哪儿，都要记住这两个字”。
他把两块玉并排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看着。
霞丫头要是知道他熬过来了，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叉着腰，瞪着眼，凶巴巴地说：“还行，没给我丢脸。”
他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杨老夫子要是知道他熬过来了，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站在学院门口，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的看着他。不说话，但眼里有光。
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把两块玉贴回心口，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室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猪在睡觉。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
一年多的训练下来，老兵们的体能已经基本定型了。
该长的肌肉长起来了，该有的力气有了，该练出来的耐力也练出来了。再往后，光靠学院里这些训练，提升也有限。
武艺和兵法也教得差不多了——说是教，其实也就是懂个大概。《泼水刀法》《泼风枪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下，练熟了就行。更深的东西，学院不教，也教不了。
宋教头说过一句话，黄闲记得很清楚：
“真正的本事，得去边军学。跟着有经验的老兵，真刀真枪地练，在战场上活下来，才算学会。学院这儿，就是个启蒙。”
所以最近，学院里开始安排一件事——
轮流组织老兵们去平西城参观游玩。大多数老兵离开了学院，这辈子是不太可能回来了。
说是参观游玩，其实就是让大家出去透透气。一年多了，天天关在这学院里，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是个人都得憋坏。趁着毕业前的这段日子，让大伙出去见见世面，松散松散。
以什为单位，一次两天时间。
消息一传开，整个学院都热闹起来。
“平西城！终于能出去了！”
“听说城里可热闹了，比咱们这破地方强多了！”
“有酒楼吗？有戏园子吗？”
“废话，那可是甘州首府，怎么可能没有……”
……
黄闲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平西城，他不陌生。陪吴静去过几回，该逛的都逛了。这次出去，他另有打算。
这天训练完，黄闲正往营房走，忽然听见前面几个人在说话。
“……你们知道掩月楼在哪儿不？”一个他不太熟的同队新兵压低声音问。
“知道啊，上次咱们队有人去过，回来吹了好几天。”另一个接话，“说是进去过一次，这辈子都值了。”
“真有那么好？”
“那当然！听说里头的姑娘，不但长跟仙女似的，还各个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话可一点不假，我上次凑了二俩银子去了，心想得多选几次，可得挑个好看的。结果第一个姑娘出来，我就相中了，长的那个好看啊，小曲那也唱好，声音软软的……”
“不光只是声音软软的吧……”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些说不清的味道。
黄闲脚步顿了顿。
掩月楼。上次陪吴静逛街，路过的那座楼，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天门口站着的那些女人，想起那个冲他招手的粉衣女子，想起吴静拽着他袖子大步往前走的样子。
原来那地方，是喝酒寻开心的。原来那些漂亮女子，是干“那个”的。
怪不得吴静当时生气。
他想起母亲说刘姨也是干“那个”的。
……
他继续往前走，没说什么。
回到营房，一推门，里头正热闹。
彭飞臣靠在铺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我跟李旭东商量好了，这回出去，就去掩月楼。”
李旭东坐在旁边，脸微微有些红，但眼睛亮亮的：“听说进去一次要不少钱，咱们攒了这么久的饷钱，也该花一回了。”
章昭书从床上探出头来：“你们真去啊？”
“那还有假？”彭飞臣理直气壮，“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不去见识见识，多亏？”
沈元刚在旁边笑：“你就不怕染上什么病？”
“你懂什么？”彭飞臣白了他一眼，“那些个偷偷摸摸的才是真脏，有没有病谁知道？”
“掩月楼那么大的地方，干净的！我打听过了，人家姑娘都是卖艺的，也就陪人喝喝酒，聊聊琴棋书画。还有大夫定期给姑娘们检查，出了事人家是要陪的。”
严峻难得开口，闷声闷气地说：“去那种地方，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彭飞臣坐起来，“咱们这岁数，不去才被人笑话！你不知道，隔壁十队好几个都去过，回来吹得天花乱坠。”
章昭书有些心动，凑过来问：“那……要多少钱？”
彭飞臣伸出两根手指：“最便宜的，一两银子。好的嘛，二两五两、十两的都有。”
章昭书倒吸一口凉气：“最便宜的一两？我两个月饷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彭飞臣拍拍他的肩，“你攒着那钱干嘛？寄回家？等你哪天死在战场上，钱还没花完，亏不亏？”
屋里安静了一下。
章昭书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嘟囔了一句：“说得好像你能一直活着似的。”
彭飞臣也不恼，笑了笑：“所以啊，得及时行乐。”
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黄闲一直没说话，坐在自己的铺上，听他们说着。
他想起吴静那天拽着他袖子大步往前走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看什么呢”时那冷飕飕的声音。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以后那种地方，不许看！”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那种地方，估计李霞也不愿意自己去吧。
……
轮到五什出去的前一天，黄闲主动找什长彭飞臣。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彭飞臣愣了一下：“不去？好不容易轮到的机会，你不去？”
黄闲点点头：“我有别的事。”
“那你去哪？”彭飞臣是什长，下面人干什么他得知道个大概。
黄闲给他讲了《奇闻录》和去荒山找泉水的事情。
彭飞臣没什么兴趣，也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别回来晚了。”
说完，他出去整队，带着同什的人吃饭去了。
黄闲在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匆匆吃完往回走。
他率先回到屋里，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翻出来——干粮、水囊、火折子、砍刀，还有那本《山海奇闻录》的抄本。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背在身上，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就出了门。
学院马场，老栗站在那，还在等着他。
他翻身上马，金色的余晖洒在那些灰瓦白墙的营房上。
他勒了勒缰绳，马儿迈开步子，出了马场。
那座山，那两口泉。第三次了。
他就不信找不到。
……
黄闲骑在老栗身上，一路向南。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漫山遍野地乱找，而是直奔那片他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前两次都没去过的，那片空白。
他把马拴在山脚的老地方，和衣而睡。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能看清山路了，他就背上干粮和水，拿着砍刀，往那个方向走去。
路很难走。根本没有路，全是乱石和荆棘。他一边砍一边爬，用了大半天才到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空地，中心有一块底部布满了苔藓的青色大石头。他把干粮、水囊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在大石头旁。
然后开始找。
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灌木，每一条干涸的溪沟。他趴在地上看石头缝，钻进去找有没有泉眼的痕迹，用手摸那些长满青苔的地方——有青苔说明有过水，也许附近就有泉。
可什么都没有。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他没有下山。他对这座山已经很熟悉了，只有一些野兔、山鼠之类的小动物，并没有凶兽。但为了以防万一，在大青石旁找了棵大树，爬上树和衣而睡。
老兵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说起去年那些日子。
“你们还记得来学院的第一天不？”章昭书躺在地上，望着天，“跑了五圈，然后蛙跳、折返跑、石锁、腰腹、弹跳、爬杆……我那天回去，直接趴地上起不来。”
“谁不是？”沈元刚接话，“我腿一直疼啊，我还以为断了。”
严峻难得开口：“那时候天天想退学。”
“现在呢？”有人问。
严峻想了想，说：“现在想，还好没退。”
几个人都笑了。
黄闲也跟着笑。他躺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第一天晨跑时腿疼得走不动路，强行忍着剧痛才能迈开步子。想起晚上补练时王教头骑马追着他们跑，火把一晃一晃的，那张痞子脸在火光里格外可恨。
想起第一次领到军饷时，五百文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想着弟弟妹妹能多吃几顿肉了。
那些日子，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两块玉佩。
一块是李霞送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李”字。贴在心口上这么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另一块是杨老夫子送的，上面刻着“慎独”两个字。夫子把它塞进他手里，说“无论在哪儿，都要记住这两个字”。
他把两块玉并排放在掌心，借着窗外的月光细细看着。
霞丫头要是知道他熬过来了，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叉着腰，瞪着眼，凶巴巴地说：“还行，没给我丢脸。”
他想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杨老夫子要是知道他熬过来了，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站在学院门口，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的看着他。不说话，但眼里有光。
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把两块玉贴回心口，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室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群猪在睡觉。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
一年多的训练下来，老兵们的体能已经基本定型了。
该长的肌肉长起来了，该有的力气有了，该练出来的耐力也练出来了。再往后，光靠学院里这些训练，提升也有限。
武艺和兵法也教得差不多了——说是教，其实也就是懂个大概。《泼水刀法》《泼风枪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下，练熟了就行。更深的东西，学院不教，也教不了。
宋教头说过一句话，黄闲记得很清楚：
“真正的本事，得去边军学。跟着有经验的老兵，真刀真枪地练，在战场上活下来，才算学会。学院这儿，就是个启蒙。”
所以最近，学院里开始安排一件事——
轮流组织老兵们去平西城参观游玩。大多数老兵离开了学院，这辈子是不太可能回来了。
说是参观游玩，其实就是让大家出去透透气。一年多了，天天关在这学院里，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是个人都得憋坏。趁着毕业前的这段日子，让大伙出去见见世面，松散松散。
以什为单位，一次两天时间。
消息一传开，整个学院都热闹起来。
“平西城！终于能出去了！”
“听说城里可热闹了，比咱们这破地方强多了！”
“有酒楼吗？有戏园子吗？”
“废话，那可是甘州首府，怎么可能没有……”
……
黄闲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平西城，他不陌生。陪吴静去过几回，该逛的都逛了。这次出去，他另有打算。
这天训练完，黄闲正往营房走，忽然听见前面几个人在说话。
“……你们知道掩月楼在哪儿不？”一个他不太熟的同队新兵压低声音问。
“知道啊，上次咱们队有人去过，回来吹了好几天。”另一个接话，“说是进去过一次，这辈子都值了。”
“真有那么好？”
“那当然！听说里头的姑娘，不但长跟仙女似的，还各个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话可一点不假，我上次凑了二俩银子去了，心想得多选几次，可得挑个好看的。结果第一个姑娘出来，我就相中了，长的那个好看啊，小曲那也唱好，声音软软的……”
“不光只是声音软软的吧……”
几个人压低声音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些说不清的味道。
黄闲脚步顿了顿。
掩月楼。上次陪吴静逛街，路过的那座楼，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天门口站着的那些女人，想起那个冲他招手的粉衣女子，想起吴静拽着他袖子大步往前走的样子。
原来那地方，是喝酒寻开心的。原来那些漂亮女子，是干“那个”的。
怪不得吴静当时生气。
他想起母亲说刘姨也是干“那个”的。
……
他继续往前走，没说什么。
回到营房，一推门，里头正热闹。
彭飞臣靠在铺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我跟李旭东商量好了，这回出去，就去掩月楼。”
李旭东坐在旁边，脸微微有些红，但眼睛亮亮的：“听说进去一次要不少钱，咱们攒了这么久的饷钱，也该花一回了。”
章昭书从床上探出头来：“你们真去啊？”
“那还有假？”彭飞臣理直气壮，“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不去见识见识，多亏？”
沈元刚在旁边笑：“你就不怕染上什么病？”
“你懂什么？”彭飞臣白了他一眼，“那些个偷偷摸摸的才是真脏，有没有病谁知道？”
“掩月楼那么大的地方，干净的！我打听过了，人家姑娘都是卖艺的，也就陪人喝喝酒，聊聊琴棋书画。还有大夫定期给姑娘们检查，出了事人家是要陪的。”
严峻难得开口，闷声闷气地说：“去那种地方，不怕被人笑话？”
“笑话什么？”彭飞臣坐起来，“咱们这岁数，不去才被人笑话！你不知道，隔壁十队好几个都去过，回来吹得天花乱坠。”
章昭书有些心动，凑过来问：“那……要多少钱？”
彭飞臣伸出两根手指：“最便宜的，一两银子。好的嘛，二两五两、十两的都有。”
章昭书倒吸一口凉气：“最便宜的一两？我两个月饷钱！”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彭飞臣拍拍他的肩，“你攒着那钱干嘛？寄回家？等你哪天死在战场上，钱还没花完，亏不亏？”
屋里安静了一下。
章昭书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嘟囔了一句：“说得好像你能一直活着似的。”
彭飞臣也不恼，笑了笑：“所以啊，得及时行乐。”
几个人又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黄闲一直没说话，坐在自己的铺上，听他们说着。
他想起吴静那天拽着他袖子大步往前走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看什么呢”时那冷飕飕的声音。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以后那种地方，不许看！”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那种地方，估计李霞也不愿意自己去吧。
……
轮到五什出去的前一天，黄闲主动找什长彭飞臣。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彭飞臣愣了一下：“不去？好不容易轮到的机会，你不去？”
黄闲点点头：“我有别的事。”
“那你去哪？”彭飞臣是什长，下面人干什么他得知道个大概。
黄闲给他讲了《奇闻录》和去荒山找泉水的事情。
彭飞臣没什么兴趣，也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别回来晚了。”
说完，他出去整队，带着同什的人吃饭去了。
黄闲在食堂随便扒拉了几口，匆匆吃完往回走。
他率先回到屋里，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翻出来——干粮、水囊、火折子、砍刀，还有那本《山海奇闻录》的抄本。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背在身上，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就出了门。
学院马场，老栗站在那，还在等着他。
他翻身上马，金色的余晖洒在那些灰瓦白墙的营房上。
他勒了勒缰绳，马儿迈开步子，出了马场。
那座山，那两口泉。第三次了。
他就不信找不到。
……
黄闲骑在老栗身上，一路向南。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漫山遍野地乱找，而是直奔那片他在地图上圈出来的地方——前两次都没去过的，那片空白。
他把马拴在山脚的老地方，和衣而睡。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能看清山路了，他就背上干粮和水，拿着砍刀，往那个方向走去。
路很难走。根本没有路，全是乱石和荆棘。他一边砍一边爬，用了大半天才到那片区域。
那是一片空地，中心有一块底部布满了苔藓的青色大石头。他把干粮、水囊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在大石头旁。
然后开始找。
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灌木，每一条干涸的溪沟。他趴在地上看石头缝，钻进去找有没有泉眼的痕迹，用手摸那些长满青苔的地方——有青苔说明有过水，也许附近就有泉。
可什么都没有。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他没有下山。他对这座山已经很熟悉了，只有一些野兔、山鼠之类的小动物，并没有凶兽。但为了以防万一，在大青石旁找了棵大树，爬上树和衣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