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兵
中午吃饭的时候，章昭书端着饭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谢了。”他说，低头扒拉了几口饭。
黄闲摇摇头：“谢什么。”
章昭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躺床上，越想越后怕。”
黄闲看着他。
章昭书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你说，要是我不说，继续跑，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黄闲明白。
“可能会吧。”黄闲说，又补充道。“我觉得会！”
章昭书愣住了。
黄闲也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晚那个，不就是吗？”
章昭书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吃完一顿饭。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间，来武备学院已经一年了。
学院又迎来了新生，所以典藏室依然爆满。
黄闲在新生中培养了四名新的书馆巡查来接替自己和钱通的差事。
二人去藏书馆的日子慢慢变少了。
这一年里，黄闲变了很多。身子骨比来时壮实了一圈，胳膊上有了结实的肌肉，腿上也有了劲儿，跑起来比以前快多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些，轮廓硬朗了些，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却没有晒黑，反倒变得极其白皙。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新兵了。
这一年，他们熬过了最苦的硬拉体能，熬过了寒冬酷暑的各种花样训练，熬过了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当初一起来的那些人，淘汰的淘汰，退学的退学，还有运气不好猝死的。
剩下的，都是能咬牙撑下来的幸运儿。
现在，他们是老兵了。
训练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没完没了的跑圈、蛙跳、石锁，而是开始教授真正的本事——
武艺、骑射、兵法。
每天只有晨训保持体能。
上午，教头带着他们在演武场上练拳脚、练刀枪。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黄闲学得认真，总觉得这些套路跟李霞教他的那些动作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李霞教的动作更简单，更笨拙，可练起来却让他觉得格外舒服。
……
射箭。
每人发了一张弓，一袋箭，对着靶子练。
弓是硬弓，比黄闲想象的要难拉得多。他使足了劲，才把弓弦拉开一半，手就开始抖。瞄了半天，一松手，箭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旁边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崔晓的箭直接扎进了靶子前面的土里，沈元刚的箭干脆脱靶，飞到后面去了。章昭书深吸一口气，猛然一拉。倒是拉开了弓，可射出去的方向偏得离谱，差点扎中旁边的人。
“都给我稳住！”教头在边上喊，“拉弓要稳，放箭要果断！抖什么抖？”
抖是真的抖。那弓太硬了，拉满了手就抖，一抖就瞄不准。
黄闲练了三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好歹能把箭射到靶子上了——虽然只是扎在边缘，离靶心远着呢。
“不错不错，”崔晓酸溜溜地说，“你都能碰着靶子了，我还在那儿刨地呢。”
一周后，崔晓终于也能射中靶子了。
虽然只是擦个边，离靶心还有好大一截，但好歹是中了吧？他这么安慰自己。
沈元刚还是老样子，十箭有八箭脱靶，剩下两箭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章昭书倒是准了不少，教头说他“有天赋”。
骑马。
这是黄闲最期待的科目。
他从小跟父亲学赶车，对马不陌生。家里的老马性子温顺，他七八岁就能驾着车在村道上跑。后来去三爷家玩，还偷偷骑过那匹黑云，虽然只是遛了几圈，但好歹也是骑过。
所以当教头宣布开始学骑马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底气的。
第一次上马，其他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摔下来。黄闲却不一样，他踩着马镫一翻身就上去了，坐得稳稳当当，两条腿夹着马肚子，手里攥着缰绳，感觉熟悉极了。
教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骑过？”
黄闲点点头：“小时候骑过几次。”
教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教别人去了。
黄闲骑着马慢慢走，感受着马背上的起伏。虽然跟赶车的感觉不一样。
但那种跟马交流的方式，他是懂的。缰绳紧一紧，马就慢下来；腿夹一夹，马就走快些；身子往哪边倾，马就往哪边拐。
练了几圈，他已经能小跑了。
风从耳边掠过，马背一起一伏，整个人像要飞起来似的。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骑兵——这种感觉，赶车永远赶不出来。
“黄殿义，你怎么跑那么快？”吕唯旋在旁边喊，他还在那儿跟马较劲，怎么都不肯走。
黄闲勒住马，回头看他：“你腿夹紧点，别怕。”
“我怕它把我甩下来！”
“它比你更怕。”黄闲说，“马是通人性的，你怕它，它就不听你的。”
吕唯旋将信将疑，试着夹了夹腿。那马果然往前走了几步，他吓得脸都白了，可走了几步发现没事，胆子又大起来。
“哎？真走了！”
黄闲笑了笑，继续骑马去了。
几堂课下来，他的骑术已经像模像样了。教头偶尔还会让他给其他人做示范，说“你们看看人家黄殿义，怎么骑的”。
黄闲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他摸着马脖子，跟它说话。这是学院配给他的马，一匹栗色的骟马，性子温和，跑起来稳当。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栗”。
老栗听不懂，但会甩甩耳朵，打个响鼻。
……
武艺。
学院有专门的武艺教头，姓宋，是个黑脸汉子，据说上过战场，杀过人。
第一天上课，送教头站在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刀，一把枪，目光从那群老兵脸上扫过。
“刀法，叫《泼水刀法》。枪法，叫《泼风枪法》。”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别被名字骗了，不是什么高深玩意儿，就是最基本的动作。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架子，就是砍、刺、格、挡。练熟了，活下来。练不熟，死。”
说完，他开始示范。
刀法确实简单。劈、砍、撩、抹，就那么几个动作，来回练。枪法也差不多，刺、挑、拨、拦，翻来覆去就那几下。
老兵们一开始还挺兴奋，练了几天就觉得没意思了。
“就这？”章昭书练得满头大汗，抱怨道，“天天就这几个动作，练来练去有什么意思？”
宋教头正好路过，听见了，停下脚步。
“你觉得没意思？”他看着章昭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章昭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是……有点简单……”
宋教头点点头，忽然把刀递给他：“来，砍我。”
章昭书愣住了。
“砍啊。”宋教头站在那儿，手无寸铁，“用你练的刀法砍我。”
章昭书犹豫了一下，举起刀，一刀劈过去。
宋教头侧身一让，顺手一拨，章昭书的刀就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脚，章昭书就趴在地上了。
宋教头把他拉起来，捡回刀，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把。
“再来。”
章昭书爬起来，又砍。这回他学聪明了，劈到一半变招，改成横扫。
宋教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刀都没动，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他扫了个空。然后往前一探，刀柄顶在章昭书胸口，又把他顶了个跟头。
章昭书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说话了。
宋教头把刀收回来，看着其他人。
“你们以为战场上敌人会站着让你们砍？”他说，“你们练的这些动作，看着简单，可要在对方砍你的时候用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练一千遍，一万遍，让这些动作变成你们的本能，才能活下来。”
没人说话了。
那天之后，老兵们练得格外认真。
黄闲每天挥刀挥到手酸，刺枪刺到胳膊抬不起来。那几个动作，练了无数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宋教头偶尔会过来看看，点点头，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他忽然把黄闲叫住。
“你练过？”
黄闲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宋教头指了指他的动作：“这几个动作，你使出来跟别人不太一样。练过别的？”
黄闲想了想，明白了。
是李霞教他的那些动作。
虽然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肚子偶尔热一下。但练了这么久，那些动作已经融进他身体里了。
曾经他的手脚不协调，但不知不觉中，这个毛病似乎已经好了。
他现在使刀使枪的时候，动作比别人娴熟流畅了很多。
“练过一点。”他说，“小时候一个朋友教的。”
宋教头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
兵法。
每周有两天，他们要去教习室听讲。讲的是行军打仗的规矩、阵型的变化、粮草的计算。黄闲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拿纸笔记下来。
学院里的日子忽然变得轻松了。
“谢了。”他说，低头扒拉了几口饭。
黄闲摇摇头：“谢什么。”
章昭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才躺床上，越想越后怕。”
黄闲看着他。
章昭书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你说，要是我不说，继续跑，会不会……”
他没说完，但黄闲明白。
“可能会吧。”黄闲说，又补充道。“我觉得会！”
章昭书愣住了。
黄闲也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晚那个，不就是吗？”
章昭书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吃完一顿饭。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间，来武备学院已经一年了。
学院又迎来了新生，所以典藏室依然爆满。
黄闲在新生中培养了四名新的书馆巡查来接替自己和钱通的差事。
二人去藏书馆的日子慢慢变少了。
这一年里，黄闲变了很多。身子骨比来时壮实了一圈，胳膊上有了结实的肌肉，腿上也有了劲儿，跑起来比以前快多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些，轮廓硬朗了些，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却没有晒黑，反倒变得极其白皙。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新兵了。
这一年，他们熬过了最苦的硬拉体能，熬过了寒冬酷暑的各种花样训练，熬过了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当初一起来的那些人，淘汰的淘汰，退学的退学，还有运气不好猝死的。
剩下的，都是能咬牙撑下来的幸运儿。
现在，他们是老兵了。
训练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是没完没了的跑圈、蛙跳、石锁，而是开始教授真正的本事——
武艺、骑射、兵法。
每天只有晨训保持体能。
上午，教头带着他们在演武场上练拳脚、练刀枪。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黄闲学得认真，总觉得这些套路跟李霞教他的那些动作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李霞教的动作更简单，更笨拙，可练起来却让他觉得格外舒服。
……
射箭。
每人发了一张弓，一袋箭，对着靶子练。
弓是硬弓，比黄闲想象的要难拉得多。他使足了劲，才把弓弦拉开一半，手就开始抖。瞄了半天，一松手，箭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旁边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崔晓的箭直接扎进了靶子前面的土里，沈元刚的箭干脆脱靶，飞到后面去了。章昭书深吸一口气，猛然一拉。倒是拉开了弓，可射出去的方向偏得离谱，差点扎中旁边的人。
“都给我稳住！”教头在边上喊，“拉弓要稳，放箭要果断！抖什么抖？”
抖是真的抖。那弓太硬了，拉满了手就抖，一抖就瞄不准。
黄闲练了三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好歹能把箭射到靶子上了——虽然只是扎在边缘，离靶心远着呢。
“不错不错，”崔晓酸溜溜地说，“你都能碰着靶子了，我还在那儿刨地呢。”
一周后，崔晓终于也能射中靶子了。
虽然只是擦个边，离靶心还有好大一截，但好歹是中了吧？他这么安慰自己。
沈元刚还是老样子，十箭有八箭脱靶，剩下两箭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章昭书倒是准了不少，教头说他“有天赋”。
骑马。
这是黄闲最期待的科目。
他从小跟父亲学赶车，对马不陌生。家里的老马性子温顺，他七八岁就能驾着车在村道上跑。后来去三爷家玩，还偷偷骑过那匹黑云，虽然只是遛了几圈，但好歹也是骑过。
所以当教头宣布开始学骑马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底气的。
第一次上马，其他人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摔下来。黄闲却不一样，他踩着马镫一翻身就上去了，坐得稳稳当当，两条腿夹着马肚子，手里攥着缰绳，感觉熟悉极了。
教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骑过？”
黄闲点点头：“小时候骑过几次。”
教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教别人去了。
黄闲骑着马慢慢走，感受着马背上的起伏。虽然跟赶车的感觉不一样。
但那种跟马交流的方式，他是懂的。缰绳紧一紧，马就慢下来；腿夹一夹，马就走快些；身子往哪边倾，马就往哪边拐。
练了几圈，他已经能小跑了。
风从耳边掠过，马背一起一伏，整个人像要飞起来似的。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当骑兵——这种感觉，赶车永远赶不出来。
“黄殿义，你怎么跑那么快？”吕唯旋在旁边喊，他还在那儿跟马较劲，怎么都不肯走。
黄闲勒住马，回头看他：“你腿夹紧点，别怕。”
“我怕它把我甩下来！”
“它比你更怕。”黄闲说，“马是通人性的，你怕它，它就不听你的。”
吕唯旋将信将疑，试着夹了夹腿。那马果然往前走了几步，他吓得脸都白了，可走了几步发现没事，胆子又大起来。
“哎？真走了！”
黄闲笑了笑，继续骑马去了。
几堂课下来，他的骑术已经像模像样了。教头偶尔还会让他给其他人做示范，说“你们看看人家黄殿义，怎么骑的”。
黄闲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他摸着马脖子，跟它说话。这是学院配给他的马，一匹栗色的骟马，性子温和，跑起来稳当。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栗”。
老栗听不懂，但会甩甩耳朵，打个响鼻。
……
武艺。
学院有专门的武艺教头，姓宋，是个黑脸汉子，据说上过战场，杀过人。
第一天上课，送教头站在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刀，一把枪，目光从那群老兵脸上扫过。
“刀法，叫《泼水刀法》。枪法，叫《泼风枪法》。”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别被名字骗了，不是什么高深玩意儿，就是最基本的动作。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架子，就是砍、刺、格、挡。练熟了，活下来。练不熟，死。”
说完，他开始示范。
刀法确实简单。劈、砍、撩、抹，就那么几个动作，来回练。枪法也差不多，刺、挑、拨、拦，翻来覆去就那几下。
老兵们一开始还挺兴奋，练了几天就觉得没意思了。
“就这？”章昭书练得满头大汗，抱怨道，“天天就这几个动作，练来练去有什么意思？”
宋教头正好路过，听见了，停下脚步。
“你觉得没意思？”他看着章昭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章昭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是……有点简单……”
宋教头点点头，忽然把刀递给他：“来，砍我。”
章昭书愣住了。
“砍啊。”宋教头站在那儿，手无寸铁，“用你练的刀法砍我。”
章昭书犹豫了一下，举起刀，一刀劈过去。
宋教头侧身一让，顺手一拨，章昭书的刀就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脚，章昭书就趴在地上了。
宋教头把他拉起来，捡回刀，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把。
“再来。”
章昭书爬起来，又砍。这回他学聪明了，劈到一半变招，改成横扫。
宋教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刀都没动，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他扫了个空。然后往前一探，刀柄顶在章昭书胸口，又把他顶了个跟头。
章昭书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说话了。
宋教头把刀收回来，看着其他人。
“你们以为战场上敌人会站着让你们砍？”他说，“你们练的这些动作，看着简单，可要在对方砍你的时候用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练一千遍，一万遍，让这些动作变成你们的本能，才能活下来。”
没人说话了。
那天之后，老兵们练得格外认真。
黄闲每天挥刀挥到手酸，刺枪刺到胳膊抬不起来。那几个动作，练了无数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宋教头偶尔会过来看看，点点头，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他忽然把黄闲叫住。
“你练过？”
黄闲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宋教头指了指他的动作：“这几个动作，你使出来跟别人不太一样。练过别的？”
黄闲想了想，明白了。
是李霞教他的那些动作。
虽然不知道叫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肚子偶尔热一下。但练了这么久，那些动作已经融进他身体里了。
曾经他的手脚不协调，但不知不觉中，这个毛病似乎已经好了。
他现在使刀使枪的时候，动作比别人娴熟流畅了很多。
“练过一点。”他说，“小时候一个朋友教的。”
宋教头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
兵法。
每周有两天，他们要去教习室听讲。讲的是行军打仗的规矩、阵型的变化、粮草的计算。黄闲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拿纸笔记下来。
学院里的日子忽然变得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