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猝死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36章 · 338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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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黄闲到了那座山脚下。

月亮还没上来,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戈壁的呜咽声。他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铺开被褥,胡乱睡了一觉。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他把砍刀别在腰上,往山里走去。

这一次,他决定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从山脚开始,顺着山势,一片一片地搜。有路的地方走,没路的地方爬,遇到陡坡就绕,遇到荆棘就砍。每一处石头缝、每一片灌木丛、每一条干涸的溪沟,他都仔细看过。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

什么都没找到。

天黑的时候,他回到拴马的地方,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

第二天,继续。

他换了方向,从山的另一侧开始搜。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个可能藏泉的地方都不放过。有时候看见一块石头形状奇怪,他要绕过去看半天;有时候听见水声,他顺着声音找过去,最后发现只是风吹树叶。

太阳又落山了。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第三天,他的腿上被荆棘划了无数道口子,手上磨出了血泡,鞋也磨破了。可他还在走。

这一片搜过了,还有那一片。那一片搜过了,还有更远的。

他把山上的每一处都刻进脑子里。哪里的石头是什么颜色,哪里的树长得密,哪里的地势低洼可能积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就是找不到那两口泉。

太阳又开始偏西了。

……

他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三天了。他几乎把这山翻了个遍。

难道书里写的,是假的?

是这些古人闲着没事瞎编故事骗我玩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座山染成了金色,树木在风中轻轻摇晃。它立在那儿,沉默着,像是什么秘密都不肯说。

黄闲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

……

回到学院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清晨军号响起,爬起来训练。上午去藏书馆干活,中午吃饭,下午训练,晚上吃饭,晚上训练,睡觉。周而复始,一天一天。

黄闲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只是心里多了件事。

那座山,那两口泉。

他每天干完活,就坐在藏书馆里,把那本《山海奇闻录》的抄本翻出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行一行地琢磨,把书里记载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第一次去,他找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

第二次去,他找了三天三夜,把那座山翻了个遍,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可他不死心。

他不相信古人那么无聊,凭空编出这么详细的记录就是为了骗他这个几百年后的后生。

那山那么大,他一定有什么地方漏掉了。

他把两次探险的路线画下来,对照着书里的记载,一点一点比对。这里去过,那里去过,这个地方没去过……等等,这个地方?

他盯着自己画的那张草图。

闭眼,细细的思索。

曾经走过的路线、景色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突然灵光一闪!他发现一个问题。

山的南坡,他去了。北坡,也去了。东边那几道山沟,他每条都走了一遍。西边的悬崖,他绕着转了两圈。

可有一片地方,他从来没去过。

那片地方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标记。他回忆了一下,两次进山,好像每次走到那附近,就会莫名其妙地绕开,转到别的方向去。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只好把那个地方圈起来,在心里记下:下次,去那里看看。

……

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吴静走后,一切都恢复了常态。

从来武备学院已经过去了大半年,训练还在继续。

黄闲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

食堂里的饭菜真的很好。红烧肉、炖鸡块、蒸鱼、炒鸡蛋……每顿都有荤腥,量大管饱。伙夫们抬着大桶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多吃点,多吃点,训练辛苦,得补回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夫们来得越来越勤了。每周都会至少来一次,几个穿灰袍的大夫在演武场边上守着,谁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过去看。黄闲有次看见一个新兵跑完步脸色发白,被扶过去,大夫把了把脉,让人回去歇了半天。

王教头嘴里多了些话。以前训练完,他挥挥手就走。现在每次结束,都要把大家聚在一起,问一句:“有没有谁觉得不舒服的?不舒服就说,别硬撑。”

黄闲一开始没多想,觉得是学院越来越上心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黄闲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脚步声杂乱,还有火把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

“怎么了?”他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章昭书。

章昭书也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不知道,好像出事了。”

两人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照得通亮。几个大夫正蹲在地上,围着一个人。那人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旁边站着一个新兵,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睡觉前还好好的……还跟我说话……怎么就……”

黄闲认出来了,两人都是隔壁队的。躺在地上的那个,和说话的那个是一个屋的。

大夫忙活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有人开始哭。

黄闲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灰白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人。村里的老人过世,他也去磕过头。可那些都是病死的、老死的,跟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个人很年轻,和他一样大,才十三四岁。

是练死的。

……

回去之后,他一夜没睡着。

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那一幕。那张灰白的脸,那双半睁着的眼睛,还有那个新兵说的话——“睡觉前还好好的”。

他想起白天训练的时候,那个人还从他身边跑过,喘着粗气,满头大汗。他想起食堂里见过他,端着饭盆,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

现在,没了。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之前听说过同样的事。在几个月前,就有人说,有个新兵晚上睡觉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没了。有人说,上个月另一个队也出过事,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大夫没救回来。

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传言。可现在,亲眼看见了。

他开始害怕。

怕死,也怕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的恐惧。

他想起王教头说的那些话——“不舒服就说,别硬撑”。想起大夫们在演武场边上守着。想起食堂里丰盛的饭菜。

原来那些,都是有原因的。

有一天训练的时候,黄闲正跑着,忽然发现超过了章昭书。平时他一直跑不过对方的。

章昭书的脚步越来越慢。他回头看了一眼,章昭书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汗比平时多,跑几步就要喘一口。

“怎么了?”黄闲放慢脚步,跟他并排。

章昭书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就是……心口有点闷……”

黄闲心里一紧。

他想起那晚那张灰白的脸,想起那个新兵说的话——“刚才还好好的”。

“别跑了。”他拉住章昭书的袖子,“去跟王教头说。”

章昭书愣了一下:“啊?就闷一下,没什么大事吧……”

“没什么大事也得说。”黄闲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场边走去。

章昭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只好跟着走。

两人走到王教头跟前,黄闲说:“王教头,他心口闷。”

王教头看了章昭书一眼,那张脸确实不太好看。他二话不说,朝场边招了招手。

一个大夫跑过来,把章昭书拉到一边,让他坐下。先看了看脸色,又把了把脉,还问了半天——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个闷法?以前有没有过?

章昭书一一答了。

大夫站起来,对王教头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累的。让他歇半天。”

王教头点点头,冲章昭书挥挥手:“你回去睡觉吧。”

章昭书愣了愣,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黄闲一眼。

黄闲继续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胸口——心口不闷,气也顺,腿也不软。一切都正常。

他想起自己每天在藏书馆干的那些活。扫地、擦桌子、整理书架、收钱登记。跟演武场上那些没完没了的跑圈子、蛙跳、折返、石锁、爬杆比起来,那点活,简直就是享福。

他每天只参加两三次训练,比其他人少了一小半。别人跑二十里的时候,他可能在藏书馆坐着看书。别人累得跟死狗似的,他正悠哉悠哉地收钱登记。

他忽然有点庆幸。

要不是吴将军把他留在藏书馆,要不是他想出那个典藏室收钱的主意,他现在应该也跟章昭书一样,每天练到心口闷,练到脸色发白,练到不知道哪天会出事。

他想起那些暴死的新兵。他们是不是也曾经这样,跑着跑着,心口一闷,然后就……

“应该轮不到我吧。”黄闲对自己说。

“毕竟只是少数人。”

可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是极少数!肯定轮不到我!”他又对自己认真的说道,心里总算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