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掩月楼
黄闲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店里。
吴静还在换。
这回是条胭脂红的，她把它系在发髻上，转过来转过去地看，脸上带着笑，嘴微微抿着，好像挺满意。可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解下来，去拿另一条。
黄闲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
……
逛着逛着，走到了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刚才那些地方安静些，两边的房子也气派得多，雕梁画栋，挂着红灯笼。黄闲抬头看了看，有些好奇——这什么地方？
正想着，旁边走过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新来个南宫仙子，那姿色，啧啧……”
“怎么没听说？我昨儿个还见了。长的那叫一个天真可爱。身影纤细，白衣飘飘。像精灵一样的可人儿！我就隔着帘子看了一眼，魂都飞了一半。”
“那你进去没？”
“进去？把我三月俸禄都搭进去也不够！我要去一次，一家老小不得喝西北风啊。”
“也是……咱们可去不起，在外面看看，听只曲儿就得了……”
两人说着走远了。
……
黄闲听得一知半解，忍不住抬头往那座楼看去。
楼有三层，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冲街上的人招手。
他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地方，怎么跟别处不一样？
黄闲正看着，忽然发现门口那几个女人里，有一个正朝这边望过来。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脸上薄薄地敷着粉，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风情。她原本正倚着门框跟旁边的人说笑，目光不经意地往街上一扫，正好落在黄闲身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
黄闲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离开门框，娉娉婷婷地往这边走了几步，站在台阶上，冲他招了招手。
“小郎君，看什么呢？”
……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糖稀一样，听得人耳朵发痒。
黄闲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叫过，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腾地红了。
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柔了：
“过来呀，站那么远干什么？进来听支曲儿。”
黄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子，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村里的婶子们不是这样的，和刘姨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傻站着，脸烧得能煎鸡蛋。
那女子见他这样，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她回头冲门边的几个姐妹招了招手，那几个也笑起来，叽叽喳喳地往这边看着。
“吆……是个小郎君呀，这么嫩。”
“你看那小脸，比我的还白”
“别怕呀，”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一步，“这里的酒好喝，姑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黄闲又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忽然觉得胳膊一紧。
他低头一看，是吴静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再抬头，吴静那张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
“黄殿义！你看什么呢！？”她的声音冷飕飕的。
黄闲没反应过来，老实答道：“那座楼，外表看着很漂亮，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吴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一脸茫然，不像装的，心里那股火却一点没消。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就盯着看那么久？”
黄闲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我就是好奇……”
“好奇？”吴静的声音更冷了，“门口站着那么多女的你看不见？还要过来要拉你，你看不见？”
黄闲点点头：“看见了。她们一直在那儿站着，还招呼我，我也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吴静被他这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那是青楼，那些女人是勾引男人的”吧？她才多大，怎么说得出口？
吴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一脸茫然，不像装的。可看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她又来气。
本来心情好好的，突然就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趣。
“走！”她拽着他的袖子，大步往前走。
黄闲手里的东西本来就多。
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赶忙追上去。
……
回去的路上，吴静一句话都没说。
黄闲拎着那些东西，跟在她后面，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想问，又不敢问。
黄闲驾着马车，二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学院。
吴将军正坐在屋里喝茶，平西城离的远，好玩的又多。本以为二人明日才会回来。
看见两人进来，有些意外，笑着问：“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吴静“哼”了一声，没说话。
吴将军看看她，又看看黄闲，问：“怎么了？”
吴静憋了半天，忽然说：“你问他！”
黄闲正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一摆放清楚。
听了一愣：“问我什么？”
“你今天看什么了？”吴静气呼呼的道。
黄闲想了想，老实答道：“就是路过一座楼，觉得挺好看的，多看了两眼。”
“多看了两眼？”吴静的声音提高了，“那种地方你也多看？”
吴将军眉毛动了动：“哪种地方？”
吴静脸微微红了，没说话。
黄闲还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是看门口站着很多人，挺热闹的……”
吴将军问：“那座楼，叫什么名字？”
黄闲想了想：“好像……叫掩月楼？”
吴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吴静被他笑得脸更红了，跺了跺脚：“大伯！”
吴将军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黄闲问：“你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黄闲摇头。
吴将军又看向吴静：“他小地方出来的，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多看了两眼，你生什么气？”
吴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他多看了两眼，她生什么气？
她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跑进里屋去了。
吴将军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看向黄闲，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行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黄闲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他还是一头雾水。
……
吴静又呆了几天。
虽然那天从平西城回来之后，她一直没给黄闲好脸色看。可每天吃过早饭，她还是准时出现在藏书馆里。
黄闲也不问，她来了就给她倒水，她让拿书就拿书，她让讲注解就讲注解。两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处着，谁也不提那天的事。
吴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看那座楼？可他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气他不多看她两眼？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知道，每天不去藏书馆坐一坐，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天傍晚，吴将军把她叫到屋里。
“家里来信了。”他把一封信递给她。
吴静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信是母亲写的，说已经给她看好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昇州知州的嫡次子，家世相貌都不错，让她尽快回去相看。
“我不回去。”吴静把信放下，声音闷闷的。
吴将军看着她，叹了口气。
“静儿，你跟大伯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小子有意思？”
吴静低着头，不说话。
吴将军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吴静听了这话，茫然的抬起头。不知道大伯指的是什么。
吴老将军慢慢说：“他不叫黄殿义。他本名黄闲，是青山州一个农户的儿子。青山州你知道是啥地方吗？整个南秦数一数二的穷州。他爹种地、走马帮，一个月挣三、四百文。他来这儿，是顶替他堂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供他参加学院考核的钱都是族里凑的。”
吴静愣住了。
“他那五百文饷钱，每个月都寄回家去，供他弟弟妹妹吃饭。”吴将军继续说，“他是个好孩子，我挺喜欢他。可静儿，你们俩差得太远了。”
吴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她想了很多。想起第一次在藏书馆见到他时，他拿着扫帚站在那儿，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也不生气。想起他讲《千字文》时，眼睛亮亮的，说得头头是道。想起爬山那天，他背着她下山，她趴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人的时候，什么都不藏。
可她也想起了大伯说的那些话。
假名字。农户的儿子。顶替的名额。每个月五百文都要寄回家。
她看着桌上自己在平西城买的那些小玩意儿，一个就抵他半个月饷钱。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吴静还在换。
这回是条胭脂红的，她把它系在发髻上，转过来转过去地看，脸上带着笑，嘴微微抿着，好像挺满意。可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解下来，去拿另一条。
黄闲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
……
逛着逛着，走到了一条街上。
这条街比刚才那些地方安静些，两边的房子也气派得多，雕梁画栋，挂着红灯笼。黄闲抬头看了看，有些好奇——这什么地方？
正想着，旁边走过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新来个南宫仙子，那姿色，啧啧……”
“怎么没听说？我昨儿个还见了。长的那叫一个天真可爱。身影纤细，白衣飘飘。像精灵一样的可人儿！我就隔着帘子看了一眼，魂都飞了一半。”
“那你进去没？”
“进去？把我三月俸禄都搭进去也不够！我要去一次，一家老小不得喝西北风啊。”
“也是……咱们可去不起，在外面看看，听只曲儿就得了……”
两人说着走远了。
……
黄闲听得一知半解，忍不住抬头往那座楼看去。
楼有三层，挂着红灯笼，门口站着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冲街上的人招手。
他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地方，怎么跟别处不一样？
黄闲正看着，忽然发现门口那几个女人里，有一个正朝这边望过来。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脸上薄薄地敷着粉，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风情。她原本正倚着门框跟旁边的人说笑，目光不经意地往街上一扫，正好落在黄闲身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
黄闲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离开门框，娉娉婷婷地往这边走了几步，站在台阶上，冲他招了招手。
“小郎君，看什么呢？”
……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糖稀一样，听得人耳朵发痒。
黄闲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叫过，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腾地红了。
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柔了：
“过来呀，站那么远干什么？进来听支曲儿。”
黄闲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面前这个笑盈盈的女子，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村里的婶子们不是这样的，和刘姨有点像，但又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傻站着，脸烧得能煎鸡蛋。
那女子见他这样，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她回头冲门边的几个姐妹招了招手，那几个也笑起来，叽叽喳喳地往这边看着。
“吆……是个小郎君呀，这么嫩。”
“你看那小脸，比我的还白”
“别怕呀，”那女子又往前走了一步，“这里的酒好喝，姑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黄闲又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忽然觉得胳膊一紧。
他低头一看，是吴静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袖子。
再抬头，吴静那张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
“黄殿义！你看什么呢！？”她的声音冷飕飕的。
黄闲没反应过来，老实答道：“那座楼，外表看着很漂亮，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吴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一脸茫然，不像装的，心里那股火却一点没消。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就盯着看那么久？”
黄闲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我就是好奇……”
“好奇？”吴静的声音更冷了，“门口站着那么多女的你看不见？还要过来要拉你，你看不见？”
黄闲点点头：“看见了。她们一直在那儿站着，还招呼我，我也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
吴静被他这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那是青楼，那些女人是勾引男人的”吧？她才多大，怎么说得出口？
吴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一脸茫然，不像装的。可看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她又来气。
本来心情好好的，突然就没了再逛下去的兴趣。
“走！”她拽着他的袖子，大步往前走。
黄闲手里的东西本来就多。
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赶忙追上去。
……
回去的路上，吴静一句话都没说。
黄闲拎着那些东西，跟在她后面，莫名其妙。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想问，又不敢问。
黄闲驾着马车，二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了学院。
吴将军正坐在屋里喝茶，平西城离的远，好玩的又多。本以为二人明日才会回来。
看见两人进来，有些意外，笑着问：“这么早就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吴静“哼”了一声，没说话。
吴将军看看她，又看看黄闲，问：“怎么了？”
吴静憋了半天，忽然说：“你问他！”
黄闲正把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一摆放清楚。
听了一愣：“问我什么？”
“你今天看什么了？”吴静气呼呼的道。
黄闲想了想，老实答道：“就是路过一座楼，觉得挺好看的，多看了两眼。”
“多看了两眼？”吴静的声音提高了，“那种地方你也多看？”
吴将军眉毛动了动：“哪种地方？”
吴静脸微微红了，没说话。
黄闲还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就是看门口站着很多人，挺热闹的……”
吴将军问：“那座楼，叫什么名字？”
黄闲想了想：“好像……叫掩月楼？”
吴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吴静被他笑得脸更红了，跺了跺脚：“大伯！”
吴将军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黄闲问：“你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黄闲摇头。
吴将军又看向吴静：“他小地方出来的，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多看了两眼，你生什么气？”
吴静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他多看了两眼，她生什么气？
她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跑进里屋去了。
吴将军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看向黄闲，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行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黄闲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门口，他还是一头雾水。
……
吴静又呆了几天。
虽然那天从平西城回来之后，她一直没给黄闲好脸色看。可每天吃过早饭，她还是准时出现在藏书馆里。
黄闲也不问，她来了就给她倒水，她让拿书就拿书，她让讲注解就讲注解。两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处着，谁也不提那天的事。
吴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看那座楼？可他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气他不多看她两眼？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只知道，每天不去藏书馆坐一坐，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天傍晚，吴将军把她叫到屋里。
“家里来信了。”他把一封信递给她。
吴静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
信是母亲写的，说已经给她看好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昇州知州的嫡次子，家世相貌都不错，让她尽快回去相看。
“我不回去。”吴静把信放下，声音闷闷的。
吴将军看着她，叹了口气。
“静儿，你跟大伯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小子有意思？”
吴静低着头，不说话。
吴将军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吴静听了这话，茫然的抬起头。不知道大伯指的是什么。
吴老将军慢慢说：“他不叫黄殿义。他本名黄闲，是青山州一个农户的儿子。青山州你知道是啥地方吗？整个南秦数一数二的穷州。他爹种地、走马帮，一个月挣三、四百文。他来这儿，是顶替他堂哥。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供他参加学院考核的钱都是族里凑的。”
吴静愣住了。
“他那五百文饷钱，每个月都寄回家去，供他弟弟妹妹吃饭。”吴将军继续说，“他是个好孩子，我挺喜欢他。可静儿，你们俩差得太远了。”
吴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她想了很多。想起第一次在藏书馆见到他时，他拿着扫帚站在那儿，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也不生气。想起他讲《千字文》时，眼睛亮亮的，说得头头是道。想起爬山那天，他背着她下山，她趴在他背上，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人的时候，什么都不藏。
可她也想起了大伯说的那些话。
假名字。农户的儿子。顶替的名额。每个月五百文都要寄回家。
她看着桌上自己在平西城买的那些小玩意儿，一个就抵他半个月饷钱。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