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平西城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33章 · 33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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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下来。

黄闲躺在铺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们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温温的,贴心口上。

霞丫头要是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训练。

……

吴将军是什么人?在官场厮混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吴静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他。

他先是发现,这丫头最近不去别处玩了。

以前还嚷嚷着学院没意思,要去平西城逛逛。现在倒好,压根不提去平西城的事了。只要不见人影,肯定是在藏书馆。

他留了心。

吴静在藏书馆闷了几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决定不想了。

不就是个傻小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天傍晚,她跑去藏书馆,找到正要离开的黄闲:“喂,明天陪我去平西城。”

黄闲抬起头,愣了一下。

“怎么?”吴静挑了挑眉,“不愿意?”

黄闲想了想,上次带她去爬山,产生误会,幸好没出什么事情。这回又去平西城,万一再出什么岔子……

他把这层顾虑说了。

吴静一摆手:“我跟大伯说好了,你放心。”

黄闲还是犹豫。

吴静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她本就个子高,站直了,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你去不去?”

黄闲看了看她那张脸,又想了想吴将军的脾气,最后还是站起来:“去。”

吴静嘴角翘起来。

……

第二天,黄闲站在平西城门口,不动了。

他记得头一回进富山县城。自己当时站在县城门口,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心想这城墙可真高,这门可真宽,这街可真长——从东门走到西门,得走小半个时辰吧?街上那么多人,那么多铺子,他眼睛都看花了。那时候他觉得,县城就是顶大的地方了。

上次入学的时候路过平西城,只是远远看着,觉得平西城很大。现在离近了,没想到这么大。

现在他面前这道城门,比富山县的城门宽出去两倍不止。富山县的城门能让一辆马车过去,这道门能并排走三辆。

城墙往两边伸出去,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远处还有两座城门。青砖一层一层垒上去,垒得那么高,他仰起脖子,帽子差点掉下来,也没看到顶。

他想起当年自己在富山县城门口发傻的样子。

“走啊。”吴静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黄闲没动。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城门洞里进出的人,那么多,挤挤挨挨的,像赶集,又不像赶集——赶集的人穿得灰扑扑的,这里头的人,穿什么的都有。绸子的、缎子的、花花绿绿的,还有几个穿长袍的,手里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

“愣着干嘛?”吴静走回来,扯了扯他袖子。

黄闲咽了口唾沫:“这……这么大。”

吴静看他模样,呆呆傻傻的,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个土包子,第一次进城啊?”

“恩”黄闲点了点头。

……

那模样把吴静逗乐了,拽着他往里走。

黄闲像踩在云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一过城门洞,耳朵里嗡的一下,像被人扔进了闹市里。卖吃食的吆喝、马车的铃铛、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声、还有那些他听不出来是什么的响动,全搅在一起,往他耳朵里灌。

他忍不住偏了偏头,像是怕被那些声音撞着。

路两边全是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挤得满满当当。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卖点心的,招牌一块接一块,有的描金,有的雕花,有的挂着一串红灯笼,晃得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辆马车从他身边过去,蹄子敲在石板上,嘚嘚嘚嘚,他赶紧往旁边躲,撞着个人,那人回头瞪他一眼,他吓得连说对不起,人家早走了,他还在那儿念叨。

吴静在前头笑得不行:“你干嘛呢,跟个傻子似的。”

黄闲没顾上理她。他正看着一个摊子。

是个卖糖人的。老汉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团糖稀,三捏两捏,一只小兔子就出来了,耳朵翘着,尾巴圆溜溜的,活的一样。

黄闲看直了眼。

“想吃?”吴静凑过来。

他摇摇头。不想吃。就是想不通,那人手怎么这么巧,那么黏糊糊的一团东西,他拿两根筷子搅和搅和,手捏一捏。怎么就能变成兔子,变成马,变成扛着棒子的猴子。

吴静扯着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这回是一栋楼。两层的,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高,雕梁画栋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得齐齐整整的小二,有人进去就弯腰,笑脸迎人。

“这是酒楼。”吴静说,“吃饭的地方。”

黄闲仰着头看那楼,嘴巴微微张着。吃饭的地方……盖这么高?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住在这城里的人,每天从这些高门大宅里出来,走这些宽得能跑马的街道,看这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听这些热热闹闹的声音——他们得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过的,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发什么呆呢?”吴静又扯他。

他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步子迈大了怕撞着人,迈小了又跟不上吴静。

眼睛也不够用,看左边,右边的热闹就错过了,看右边,左边又有个什么东西晃过去。

他干脆低下头,只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那石板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嵌着泥,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光滑发亮。比他家门口那条土路,好走一百倍。

“哎。”吴静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发现站在一个卖脂粉的摊子前头。吴静拿起一盒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黄闲站在旁边等着。他不敢乱动,怕碰着什么东西,赔不起。只敢偷偷地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盒子,看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吴静把那些东西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脸上带着他从没见过的神气——像这城里的人一样,自在得很。

“你帮我看看,哪个好闻?”吴静忽然把两个盒子递到他鼻子底下。

他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一个香,一个也香,他分不出来。

“……都好。”

吴静白他一眼,自己挑了,付了钱,把盒子揣进袖子里。

“走吧。”她说。

他跟上。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那条街还在那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做梦。

他转过头,跟着吴静往前走,脚步轻了些。

“这个好看吗?”她拿起一个泥人,举到黄闲面前。

黄闲看了看,点点头。

吴静就买了。

又走几步,看见卖头花的,她挑挑拣拣,选了半天,最后买了三朵。

黄闲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默默当跟班。

吴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有人陪着,可能是因为街上热闹,也可能是因为身后那个傻小子一声不吭地拎着东西,看着就让人放心。

走了几步,又看见个卖糖人的,她凑过去,让老艺人给她捏了个小兔子,举在手里得意洋洋地晃。

“喂。”她喊他。

黄闲抬头。

吴静把手里的糖人递过去:“尝尝。”

黄闲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黄闲点点头。

吴静就笑了,把那根糖人又拿回去,自己接着吃。

日头逐渐偏西,黄闲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

他带着越来越多的大包小包,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市穿到北市,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条巷子、拐了多少个弯。脚底板发烫,腿肚子发酸。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找个地方蹲着,一动不动。

可吴静呢?

她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摸摸那个铺子,一会儿又小跑着追过去看人家耍把式。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头发丝都不乱一根,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黄闲跟在后头,越跟越纳闷。

上次爬山,才走多远?从山脚到半山腰,撑死了也就一个时辰的路。她走不动了,腿软了,往石头上一坐,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他当时还真以为她是走不动了。

可现在呢?

这都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吧?他一个天天操练的预备生都快扛不住了,她一个大小姐,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殿义!你快来!”

前头又喊了。

他拖着两条腿挪过去。是个福巾店,门口挂着各色头巾、帕子,花花绿绿的一大片。吴静已经进去了,正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攥着一条藕荷色的福巾,回头看他。

“好看吗?”

黄闲看了一眼:“好看。”

他其实没看,但这时候说不好看肯定不对。

吴静白他一眼:“你都没仔细看。”

她把福巾放下,又拿起另一条,水绿色的,对着镜子往头上比。比完了不满意,又换一条。鹅黄的,比一比;粉红的,比一比;月白的,比一比。

一条一条地换,一件一件地试,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一会儿把头发拢上去,一会儿又放下来,忙得不亦乐乎。

黄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悄悄退到门口,在门槛旁边蹲下来。大包小包放在旁边。

蹲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