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自知之明

闲游长生路:故乡 · 南天采灵郎 · 第32章 · 322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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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老将军特意去藏书馆转了一圈。

隔着窗户往里看,吴静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没在书上。她时不时抬头往门口那边瞟一眼——门口那边,黄闲正坐着看书。

吴将军看在眼里,没吭声,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再去。

这回看得更清楚了。吴静让黄闲给她倒水,黄闲倒了;让黄闲给她拿书,黄闲拿了;让黄闲给她讲注解,黄闲就站在她旁边讲。她听着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那表情,吴将军太熟悉了——他也年轻过,也见过这种表情。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不会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吴将军把黄闲叫进了他那间小屋子。

“坐下说。”

吴将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黄闲坐下,脊背挺直,两手放在膝上。

吴将军没急着开口,倒了碗茶推过来,自己手里也端了一碗,慢慢吹着。屋里静得很,只有外头远远传来的操练声。

“你家是哪里的?”吴将军问。

“老槐村。”

“那是哪里?”

“青山州富山县槐树乡老槐村”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黄闲一一道来。

“种地的?”

“是。”

“收成怎么样?”

“光靠地饿不死,但不够吃。”黄闲顿了顿,如实说:“爹要去走马帮补贴,勉强糊口。”

吴将军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读得起武备学院?”

黄闲一愣。

他没想到吴将军会问这个。武备学院虽然不收学费还发钱,但谁都知道,到门槛边上是要一大笔钱的。他这几个月在营里,知道一些人的情况和他一样。但从没被人问过这个,这会儿忽然被点破,顿时有些发懵。

他低着头,没吭声。

吴将军也不催,端着碗喝茶,像是随口一问。

黄闲心里翻腾了几遭。他想起三爷走时的交代。可吴将军这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那些话不说,人家也能看出来。

“属下……”

他开了口,又停住。

吴将军放下碗,看着他。

黄闲想着和吴将军这半年相处,已经算熟识了。或明或暗得到对方一些小恩小惠,对方总不至于害自己。一咬牙,把心一横:“属下不叫黄殿义。殿义是我堂哥,他不想来,我是顶替他来的。”

吴将军没说话。

“属下本名叫黄闲。”他继续说,声音低下去,“是族里的三爷爷……,他出的钱,让我能够的着学院的门槛。”

他说完,垂下眼,等着。

吴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就这事儿?”

黄闲抬起头。

“顶替的,这学院里多了去了。”吴老将军摆摆手,“我要是一个一个追究,一半人都得滚蛋。”

黄闲怔在那儿。

……

吴将军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

“你跟静静,这两天处得怎么样?”

黄闲心里一跳。他隐约猜到了吴将军找他来是为了这个,可真问到跟前,还是紧张。他老老实实答:“陪小姐去爬山了。”

“嗯,我知道。”吴将军说,“静静回来跟我念叨了,说你背她下的山。”

黄闲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怪,只能等着。

吴将军看着他,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话问得直接。黄闲心里又是咯噔一下,但这一回他没慌。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下山那天晚上就想过了。

“小姐很好。”他说,声音平稳,“但属下没有什么想法。”

“是没有,还是不敢有?”吴将军盯着年轻人的眼睛。

黄闲继续说:“属下在村里有个青梅竹马,虽然没有定下婚约。但心意彼此相知的。自然不会再对其他人有什么想法。”

“而且属下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家里种地的,来当兵是为挣饷钱。小姐是将军的千金,金枝玉叶的人。”

“属下虽然穷,但读过些书,明白门当户对才是良合。这点自知之明属下还是有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实实在在。

吴将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没有压迫,倒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行。”吴将军点点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端起碗喝了口茶,又说:“静静那边,你该陪还是陪。这丫头性子太躁,一直没什么朋友,难得跟你处得来。就是——”

他顿了顿。

黄闲等着。

“自己注意分寸。”吴将军看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叮嘱还是警告,“有些线,不能过。”

黄闲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吴将军摆摆手:“去吧。”

黄闲退出去,把门带上。

外头的太阳快落山了,操练声远远传过来。

黄闲送完吴静,回到营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

他推开门,屋里一片安静。

章昭书趴在床上看书,严峻坐在铺边擦鞋,沈元刚仰面躺着发呆,彭飞臣靠在墙角打盹。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着,没人抬头看他。

黄闲走到自己铺前坐下。

刚要躺下,忽然听见章昭书“嗤”地笑了一声。

他抬头看去,章昭书正拿着本书,眼睛却从书页上方露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回来了?”

黄闲点点头。“嗯,我这么大个人,你不是看见了吗。”

章昭书把书放下,坐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咱们的黄大少爷回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黄闲身上。

黄闲愣住了:“什么黄大少爷?”

“装什么装?”章昭书笑得更欢了,“天天跟吴小姐出双入对的,不是大少爷是什么?”

沈元刚从床上翻了个身,趴在铺沿上,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咱们连吴小姐的面都见不着,你倒好,还陪着爬山。”

“听说了听说了!”角落里忽然冒出个头,是李旭东,平时最不爱说话的那个,这会儿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我还听说,吴小姐天天往藏书馆跑,就是为了多看某人几眼!”

黄闲的脸腾地红了。

“你们胡说什么……”

“胡说?”章昭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来来来,让咱们好好看看,咱们黄大少爷到底哪儿招人喜欢。”

他捏了捏黄闲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啧啧两声:

“脸是圆的,人是瘦的,力气是有的,长相嘛……也就那样。吴小姐到底看上你哪儿了?”

严峻难得开口,闷声闷气地说:“人家有学问。你们不知道,吴小姐来藏书馆,是让他讲书的。”

“有学问还能来当兵?不去考秀才?”沈元刚笑出声来,“还讲书,讲什么书能讲得人家天天往跟前跑?我也去听听。”

严峻白了他一眼:“你?你连《千字文》都背不全。”

沈元刚噎住了,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彭飞臣靠在墙角,半眯着眼,慢悠悠地说:“行了行了,别闹了。人家黄殿义是走了狗屎运,你们羡慕不来的。”

“谁羡慕了?”章昭书一梗脖子,可那语气里分明酸溜溜的。

曲晏凑过来,问:“哎,说真的,吴小姐真对你有意思?”

黄闲被他问得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们别瞎想……”

“没有?”郑云峰也凑过来,“那她天天往藏书馆跑干嘛?看书?”

“就是看书……”黄闲的声音越来越小。

章昭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咱们是过来人,你别装了。吴小姐那眼神,我看过——那可不是看书的眼神。”

几个人又笑起来。

黄闲被他们笑得坐立不安。

严峻忽然又开口了:“行了,别闹了。让人家歇歇,也累一天了。”

章昭书松开手,拍拍他的肩:“行,今天放过你。不过你得请客——咱们什里出了个能让吴小姐天天往跟前凑的人物,怎么也得庆祝庆祝。”

“对对对!”沈元刚立刻响应,“请客!请客!”

黄闲苦着脸:“我哪有钱请客……”

“你有饷钱啊!”章昭书理直气壮,“五百文呢!请一顿又花不了多少。”

黄闲还想推脱,彭飞臣忽然开口了:

“行了,别欺负老实人。人家那饷钱要寄回家的,你们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下。

章昭书讪讪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

严峻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认真了些:“殿义,说真的,你跟吴小姐的事,我们也就闹着玩玩。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黄闲点点头。

沈元刚忽然又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是真有福气。吴小姐那模样,那家世,咱们这辈子都够不着。你能跟她说上话,还天天在一块儿,已经够让人眼红了。我要是你,肯定要把握住机会。”

“就是就是。”章昭书又活泛起来,“咱们队里,就属你最有出息。”

黄闲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只好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几个人又笑了一阵,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