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海奇闻录
他捧着书，小心翼翼地下楼，走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
他知道吴将军在里面。这些日子，吴将军把这里当成了住处，没事就呆在小屋里。
“咚咚咚。”他轻轻敲了三下，“吴老将军，是我，有本书坏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吴将军的声音。
黄闲推门进去，看见钱通也在，正坐在桌边写东西。他冲钱通点点头，走到吴将军面前，把书小心地捧给他看。
“吴老将军，这本书，封页裂了。里面的书页怕是更脆，我不敢翻。您看，该怎么办？”
吴将军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页，又看了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就坏了本书吗，你全权负责。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然后才把书翻过来，看了看书名。
“这得多老的书了，纸页脆成这样。”他问，“你从哪找到的？”
“三楼，那个很偏的角落里。”黄闲答。“是大秦时代的书。”
“大秦的书？”吴将军惊讶的道，“这里居然还有大秦时候的书？”
“真够老了。”吴将军点点头，又一副完全不想关心这件事的样子。“这本书，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书还给黄闲，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棕色的腰牌，又拿出一串钥匙。
“这个给你们。”
黄闲接过腰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四个字：书馆奉行。
他和钱通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喜色。
吴将军继续说：“七天后，藏书馆要对新兵们开放。每个预备队轮流来，一次呆半天。外面的大厅是开放的，里面的典藏室要登记进出。”
他看着两人：“你们两个，给我拟定一个详细的章程，怎么管，怎么借，怎么还，都写清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们教头说，队里若是有什么事，和我这里的时间冲突了，就以我这里为主。”
两人齐齐拱手应道：“是。”
……
出了门，两人走在廊下，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听见没有？以藏书馆为主！”钱通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就是说，往后咱们的时间，归吴将军管了！”
黄闲点点头，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这些日子，他们最怕的就是藏书馆的活干完，必须回队里去，又要过那种从清晨练到深夜的日子。可现在，吴将军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让他们长留在这里。
“得好好干。”他说。
“那当然。”钱通搓着手，“走，商量商量章程怎么定。”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怎么让各队轮流来，怎么进典藏室，怎么登记借阅，怎么防止丢书……一条一条，商量出个大概。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人才分开，各自回营。
……
晚上回到队里，黄闲先去了王教头的营房。
门开着，他刚要进去，脚步却顿住了。
屋里，一个长相俊美的新兵正蹲在地上，把手伸进一个木盆里，给王教头洗脚。那动作细致得很，一边洗一边按，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黄闲认得这人，同队一什的，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客客气气的。
王教头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一脸舒坦。
黄闲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框。
王教头睁开眼，看见是他。
“进来。”
黄闲走进去，没看那个洗脚的新兵，只是向王教头行礼，把吴将军交代的话说了一遍。然后掏出那块腰牌和藏书馆的钥匙，递给王教头看。
王教头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黄闲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营房，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泼水声，是那个新兵在倒洗脚水。
王教头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心里却在琢磨：这小子，莫非是吴大人的什么亲戚？可也没跟我打过招呼啊……应该不是吧。
……
之后的几天，黄闲和钱通每日都在琢磨藏书馆的管理章程。
怎么让各队轮流来，怎么进典藏室，怎么登记借阅，怎么防止丢书……一条一条，写了改，改了写。修修补补好几回，总算弄出一份像样的章程来。
两人都觉得没问题了，拿去请吴将军过目。
吴老将军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点点头：“可以。”
然后他拿着章程走了，说是要去找院长定夺，院长是正五品，比吴将军还高半级。
走之前，吴将军交代了一句：“去各队借些人手来，按照章程把大厅和典藏室布置了。”
两人领命，分头去借人。
……
这些天里，黄闲除了每日三次体训之外，把藏书馆的登记工作暂时搁下了。
反正已经登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那些书，不是老旧不堪借阅，就是内容古怪得很，暂时也用不上。
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本《山海奇闻录》上。
他惦记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那个通天塔的故事，还有没有别的说法？他心里像揣了只小猫，挠得慌。
可他又不敢再翻那本书。封页已经裂了，里面的书页怕是更脆。再翻，非碎不可。他想了半天，拿了纸笔，找了一间没有风的静室。把书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
从碎裂的那一页开始抄。
他翻动的极小心。每抄完一页。就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捻起页角，慢慢翻过去。
那页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桌上，碎成几片。
黄闲看着那堆碎片，心里反而踏实了。果然。幸亏当时忍住了没继续看，不然整本书都得毁在他手里。
他把碎片小心地收拢，按原来的位置拼好，继续抄。
抄完这一页，他又找了张硬些的纸板，慢慢夹进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再翻第二页，有硬纸板托着，稳当多了。
就这么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抄。
碎了的，他就拼起来，照着抄。抄完了，还要趁着碎片没弄乱，认真校对两遍。确认无误了，才敢翻下一页。
足足用了十余日，他才把整本书抄完。
抄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那本书已经彻底碎成了渣。他拿过簸箕，把桌上那堆碎片轻轻扫了进去。
看着手中厚厚一摞抄本，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这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比原来那本还全——原来的碎了，这一本不会碎。
此后几天，他每天都把这抄本翻出来看，爱不释手。翻了一遍又一遍。
书里写的大多是各地的风景、风土人情。有的地方他听过，有的地方闻所未闻。
《山海奇闻录·卷三·西游行记》
余尝随商队西行，数十载历国百余。所见人种，与中土大异。初行十五载，见肤黄发黑者，犹类秦人。再行十五载，见青肤黑发者，面如青铜初铸；又见赤肤赤发者，若火炭未熄。发色或赤若朱石，或黄若秋叶，或棕若陈栗，五彩杂陈，不可名状。
更西十五载，至一地，其人肤若灰白，非秦人瓷白之谓也——瓷白者温润如玉，此地之白，若枯骨曝于烈日，若石灰浸于寒泉。发皆金黄，或卷或直，目色或碧如蛇瞳，或蓝如深海，观之悚然。
诸地之人，无论青赤白黑，皆有体气。轻者如羊膻，重者若狐臊，盛暑之时，十步之外可闻。同行胡商自嘲云：“此乃神明所赐，恐我等迷失，故留气味相认耳。”闻者绝倒。唯秦人遍行万里，无此气息，盖中土清淑之气所钟，异域莫能及也。
黄闲赞叹作者的勇敢执着，一生向西，去时不过十岁孩童，归来已经百岁老翁。
他看着看着，仿佛自己也跟着那本书走遍了四方。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
“过西南，逾十万大山，有戈壁焉，广袤无际，飞沙走石，草木不生。行数百里，忽见一山，突兀而起，虽不甚高，而林木蓊郁，与周遭荒凉殊异，如碧玉嵌于黄沙。
山中藏二泉。
其一泉眼细如婴指，涌水极微，积数日不得一斗。水色澄澈，触之沁凉，入口微甘。
其二泉眼更隐，离前泉不过数丈，藏于乱石之间，若非细心寻之，极易错过。此泉出水尤少，几不可见，唯其下方有一天然石凹，不知何年所积，竟聚水少许，经久不涸。其水异香，视之如乳，饮之则清冽甘甜，与寻常泉水无异。
最奇者，此山孤悬于茫茫戈壁之中，四野干旱，滴水难觅，而二泉竟能于此处荟聚不散。石凹之水，不知积了多少岁月，既无来源，亦不干涸，令人称奇。
然此二泉隐于密林深处，非有缘人不得见。昔有采药人迷途入山，渴极寻水，偶得之。饮一泉，疲乏尽消，又饮二泉，觉筋强骨健，身轻如羽，攀崖越涧如履平地。出山后欲再寻，竟迷失路径，终不得复入。”
下面还画了一张简图，标了那山的相对位置。
黄闲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过西南十万大山……戈壁……
南秦不就在十万大山西南吗？武备学院不就在戈壁上吗？想起吴老将军带他们去砍木头的那座山。
他知道吴将军在里面。这些日子，吴将军把这里当成了住处，没事就呆在小屋里。
“咚咚咚。”他轻轻敲了三下，“吴老将军，是我，有本书坏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吴将军的声音。
黄闲推门进去，看见钱通也在，正坐在桌边写东西。他冲钱通点点头，走到吴将军面前，把书小心地捧给他看。
“吴老将军，这本书，封页裂了。里面的书页怕是更脆，我不敢翻。您看，该怎么办？”
吴将军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页，又看了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就坏了本书吗，你全权负责。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扔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然后才把书翻过来，看了看书名。
“这得多老的书了，纸页脆成这样。”他问，“你从哪找到的？”
“三楼，那个很偏的角落里。”黄闲答。“是大秦时代的书。”
“大秦的书？”吴将军惊讶的道，“这里居然还有大秦时候的书？”
“真够老了。”吴将军点点头，又一副完全不想关心这件事的样子。“这本书，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书还给黄闲，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棕色的腰牌，又拿出一串钥匙。
“这个给你们。”
黄闲接过腰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四个字：书馆奉行。
他和钱通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喜色。
吴将军继续说：“七天后，藏书馆要对新兵们开放。每个预备队轮流来，一次呆半天。外面的大厅是开放的，里面的典藏室要登记进出。”
他看着两人：“你们两个，给我拟定一个详细的章程，怎么管，怎么借，怎么还，都写清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们教头说，队里若是有什么事，和我这里的时间冲突了，就以我这里为主。”
两人齐齐拱手应道：“是。”
……
出了门，两人走在廊下，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听见没有？以藏书馆为主！”钱通压低声音，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就是说，往后咱们的时间，归吴将军管了！”
黄闲点点头，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这些日子，他们最怕的就是藏书馆的活干完，必须回队里去，又要过那种从清晨练到深夜的日子。可现在，吴将军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让他们长留在这里。
“得好好干。”他说。
“那当然。”钱通搓着手，“走，商量商量章程怎么定。”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怎么让各队轮流来，怎么进典藏室，怎么登记借阅，怎么防止丢书……一条一条，商量出个大概。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人才分开，各自回营。
……
晚上回到队里，黄闲先去了王教头的营房。
门开着，他刚要进去，脚步却顿住了。
屋里，一个长相俊美的新兵正蹲在地上，把手伸进一个木盆里，给王教头洗脚。那动作细致得很，一边洗一边按，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黄闲认得这人，同队一什的，平时话不多，见人总是客客气气的。
王教头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一脸舒坦。
黄闲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了想，还是敲了敲门框。
王教头睁开眼，看见是他。
“进来。”
黄闲走进去，没看那个洗脚的新兵，只是向王教头行礼，把吴将军交代的话说了一遍。然后掏出那块腰牌和藏书馆的钥匙，递给王教头看。
王教头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出去了。
黄闲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营房，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泼水声，是那个新兵在倒洗脚水。
王教头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心里却在琢磨：这小子，莫非是吴大人的什么亲戚？可也没跟我打过招呼啊……应该不是吧。
……
之后的几天，黄闲和钱通每日都在琢磨藏书馆的管理章程。
怎么让各队轮流来，怎么进典藏室，怎么登记借阅，怎么防止丢书……一条一条，写了改，改了写。修修补补好几回，总算弄出一份像样的章程来。
两人都觉得没问题了，拿去请吴将军过目。
吴老将军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点点头：“可以。”
然后他拿着章程走了，说是要去找院长定夺，院长是正五品，比吴将军还高半级。
走之前，吴将军交代了一句：“去各队借些人手来，按照章程把大厅和典藏室布置了。”
两人领命，分头去借人。
……
这些天里，黄闲除了每日三次体训之外，把藏书馆的登记工作暂时搁下了。
反正已经登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那些书，不是老旧不堪借阅，就是内容古怪得很，暂时也用不上。
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本《山海奇闻录》上。
他惦记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那个通天塔的故事，还有没有别的说法？他心里像揣了只小猫，挠得慌。
可他又不敢再翻那本书。封页已经裂了，里面的书页怕是更脆。再翻，非碎不可。他想了半天，拿了纸笔，找了一间没有风的静室。把书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
从碎裂的那一页开始抄。
他翻动的极小心。每抄完一页。就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捻起页角，慢慢翻过去。
那页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桌上，碎成几片。
黄闲看着那堆碎片，心里反而踏实了。果然。幸亏当时忍住了没继续看，不然整本书都得毁在他手里。
他把碎片小心地收拢，按原来的位置拼好，继续抄。
抄完这一页，他又找了张硬些的纸板，慢慢夹进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再翻第二页，有硬纸板托着，稳当多了。
就这么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抄。
碎了的，他就拼起来，照着抄。抄完了，还要趁着碎片没弄乱，认真校对两遍。确认无误了，才敢翻下一页。
足足用了十余日，他才把整本书抄完。
抄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那本书已经彻底碎成了渣。他拿过簸箕，把桌上那堆碎片轻轻扫了进去。
看着手中厚厚一摞抄本，他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这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比原来那本还全——原来的碎了，这一本不会碎。
此后几天，他每天都把这抄本翻出来看，爱不释手。翻了一遍又一遍。
书里写的大多是各地的风景、风土人情。有的地方他听过，有的地方闻所未闻。
《山海奇闻录·卷三·西游行记》
余尝随商队西行，数十载历国百余。所见人种，与中土大异。初行十五载，见肤黄发黑者，犹类秦人。再行十五载，见青肤黑发者，面如青铜初铸；又见赤肤赤发者，若火炭未熄。发色或赤若朱石，或黄若秋叶，或棕若陈栗，五彩杂陈，不可名状。
更西十五载，至一地，其人肤若灰白，非秦人瓷白之谓也——瓷白者温润如玉，此地之白，若枯骨曝于烈日，若石灰浸于寒泉。发皆金黄，或卷或直，目色或碧如蛇瞳，或蓝如深海，观之悚然。
诸地之人，无论青赤白黑，皆有体气。轻者如羊膻，重者若狐臊，盛暑之时，十步之外可闻。同行胡商自嘲云：“此乃神明所赐，恐我等迷失，故留气味相认耳。”闻者绝倒。唯秦人遍行万里，无此气息，盖中土清淑之气所钟，异域莫能及也。
黄闲赞叹作者的勇敢执着，一生向西，去时不过十岁孩童，归来已经百岁老翁。
他看着看着，仿佛自己也跟着那本书走遍了四方。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
“过西南，逾十万大山，有戈壁焉，广袤无际，飞沙走石，草木不生。行数百里，忽见一山，突兀而起，虽不甚高，而林木蓊郁，与周遭荒凉殊异，如碧玉嵌于黄沙。
山中藏二泉。
其一泉眼细如婴指，涌水极微，积数日不得一斗。水色澄澈，触之沁凉，入口微甘。
其二泉眼更隐，离前泉不过数丈，藏于乱石之间，若非细心寻之，极易错过。此泉出水尤少，几不可见，唯其下方有一天然石凹，不知何年所积，竟聚水少许，经久不涸。其水异香，视之如乳，饮之则清冽甘甜，与寻常泉水无异。
最奇者，此山孤悬于茫茫戈壁之中，四野干旱，滴水难觅，而二泉竟能于此处荟聚不散。石凹之水，不知积了多少岁月，既无来源，亦不干涸，令人称奇。
然此二泉隐于密林深处，非有缘人不得见。昔有采药人迷途入山，渴极寻水，偶得之。饮一泉，疲乏尽消，又饮二泉，觉筋强骨健，身轻如羽，攀崖越涧如履平地。出山后欲再寻，竟迷失路径，终不得复入。”
下面还画了一张简图，标了那山的相对位置。
黄闲盯着那几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过西南十万大山……戈壁……
南秦不就在十万大山西南吗？武备学院不就在戈壁上吗？想起吴老将军带他们去砍木头的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