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努力白费
又干了一会儿活，毛先旺忽然压低声音说：
“你们知道不，咱们学院好多营房都空着。”
钱通看了他一眼：“空着就空着呗，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那些营房名义上是满员的。”毛先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有个同乡，在学院里当差，他跟我说，那些空营房是留给达官贵人子弟的。”
黄闲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
毛先旺继续说：“那些公子小姐，最后学院毕业的时候来一次就行。平时不用训练，不用吃这个苦。来一趟，领个骑兵的名号，回去就是升官的本钱。”
钱通皱了皱眉：“还有这种事？”
“我骗你干什么。”毛先旺说，“我同乡亲口跟我说的。骑兵升的快，那些人先占着名额，可人不在。咱们这些傻乎乎天天练的，反倒要跟人抢剩下的位置。”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开口了：“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有门路，咱们没有。认命呗。”
他说完，继续低头修椅子。
毛先旺忽然转向黄闲：“这话可别往外传。我同乡嘱咐我的，让我别乱说。我今天跟你们聊得投机，才说出来的。”
黄闲点点头：“放心，不说。”
可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空着的营房，那些从不用来的人，那些占着名额却不用吃苦的达官贵人子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料，忽然想起那天站在崖顶时看见的日出。
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锯木头。
几人大约干了二十来天，藏书馆便已焕然一新。
那些从前破旧朽坏的书架和桌椅板凳，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回了原处。窗户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墙角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蛛网，也早已清扫干净。
吴将军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他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馆里转悠，这儿瞧瞧，那儿摸摸。转完了，点点头，走人。
后来他转悠的时候，目光在某几张桌子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几张桌子是黄闲修的。不光修得结实，边边角角还刻了些简单的花纹——几片云，几根草，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不张扬，可就是比别的桌子顺眼，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吴将军在那几张桌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花纹，没说话。
黄闲在旁边干活，余光瞥见了，心里有些忐忑。这花纹是他顺手刻的，也不知老将军喜不喜欢。
“这几张桌子谁修的？”吴将军问道，
“黄殿义修的。”旁边的钱通答道。
“是。是我修的。”黄闲急忙站起身来，不知道吴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干你的。”吴老将军没多说，转身走了。
……
又过了两天，活干得差不多了。吴老将军把众人召集起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辛苦大家了，可以回去了。然后他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黄殿义，钱通，留下。剩下的活，你俩收尾。”
众人散了。毛先旺临走时冲黄闲挤了挤眼，小声说：“你小子，有福气。”
黄闲也不知道这福气从何而来，只是点点头，继续干活。
吴将军把两人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
“武备学院已经采纳了我的建议。往后每半日，安排一个预备队的新兵来此读书，以增强学识教化。藏书馆要尽快收拾妥当。”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把这里收拾出一间大屋，要能容百人读书。书册全部整理分类，造出名册。再拟定一个借阅章程，好方便管理。”
黄闲和钱通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是。”
……
从那天起，黄闲的日子就变了。
每日四次训练，他只消参加两、三次。其余时间，都泡在藏书馆里。或是整理书架，或是登记书目，或是琢磨那借阅章程该怎么定。
同室的新兵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你小子，命真好。”章昭书躺在床上，酸溜溜地说，“我们天天在演武场上累成狗，你在藏书馆里坐着看书。”
“在里面也得干活啊”黄闲笑笑，“活还不少呢。”
章昭书没接话，却是满眼不信的表情。
黄闲知道自己命好。可他也知道，这好事不是白来的。吴将军把活交给他，他就得干好。
于是他对吴将军交代的事情，做得格外认真。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分类登记，分毫不差。那三间大屋，他带着钱通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连墙角都不放过。借阅章程，两人商量了好几稿，又拿去请吴将军过目，改了又改，才定下来。
……
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黄闲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在所有科目里，跑步对于他是最难的，他跑的慢。
以前他没发现，在老槐村时，他算是快的。但到了这里，就是中等偏下。
每次晨跑，他都落在后面那一拨里。补练的时候，十次有八次有他。
他试过努力。
他认真听那些跑得快的人讲技巧，什么“步幅要大”“呼吸要匀”“摆臂要稳”。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每天照着练。
练了一段时间，还真有用。
他的名次慢慢往前挪。从倒数十名，挪到倒数二十名，再挪到倒数三十名。有一天晨跑回来，他发现自己居然排进了前四十。
王教头看在眼里，有一回训练完，当着全队的面把他狠狠夸了一顿：
“看见没有？黄殿义！人家刚来的时候跑得多慢，现在呢？前四十！这就是努力的结果！你们都给我学着点！”
他拍了拍黄闲的肩膀，嗓门洪亮：“好样的！继续保持！毕业的时候，优先让你选想去的地方！”
众人齐齐看向黄闲，目光里各种滋味。
黄闲站在那儿，脸上笑着，心里却门儿清。
王教头这话，他压根不当真。
一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二来，一年前随口说的话，一年后谁还记得清楚？三来……让他长期保持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
他心里明白，这两个月他已经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这种状态，撑不了太久。
可其他人不知道。
打那以后，队里明显变了样。晨跑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蛙跳的时候，一个个咬着牙往死里跳。就连那些平时偷奸耍滑的，也老实了不少。
“优先选择”四个字，谁听了不动心？
没出半个月，全队的奔跑成绩大幅上涨。黄闲的名次，从四十掉回五十，又从五十掉回六十。
等月底再测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后十名了。
黄闲跟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那些人跑得风生水起。
王教头还是骑着他那匹瘦马，摇头晃脑的跟在旁边。
“你吃饱了撑的，没事表扬我干啥！？”黄闲心里那个郁闷。
可郁闷归郁闷，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人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
他不擅长跑步，可他提石锁的时候，旁边那些跑得快的人，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表情痛苦得不行。练平衡的时候，那些力气比他大的人，蹲在那儿吐得昏天黑地，脸色煞白。
他在心里总结。人不是万能的，得扬长避短。
……
这一日，黄闲在藏书馆三楼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整理书架。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整齐的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一边擦灰，一边登记书名。干着干着，手忽然停住了。
一本书脊上写着几个字：《山海奇闻录》。
黄闲愣了一下，把书抽出来。封皮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那几个字，依然能看清。
他喜欢读闲书。这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刘姨给他带过旧书，李霞也笑过他——捧着本书就能看半天，跟傻子似的。
他看了看手头的活，还剩几本没登记。想了想，决定先把活干完。
等最后一本书登记完，他才去倒了杯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山海奇闻录》。
这一翻，就放不下了。这居然是一本大秦时代的书——那时候还没有大虞，也没有南秦，天下是大秦的。
书里记了许多奇闻异事，有的他听过，有的他闻所未闻。翻着翻着，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通天塔。
他愣住了。
这个故事，父亲讲过无数遍。那座高到天上的塔，那些想看看天上是什么样子的祖先，那个一怒之下把塔推倒的神仙……
他以为自己早就听腻了。可此刻看着这本古书上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这个故事，不是父亲编的。
他看得入迷，想翻下一页，手刚一用力，封页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吓得赶紧停住，低头一看——封页的边缘，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他不敢再翻了。
……
这书太老了，纸张脆得跟薄饼似的。封页都这样了，里面的书页怕是更脆。再翻，非碎了不可。
他很珍惜现在这份差事。每天能在藏书馆里呆半天，不用训练，还能看书，这是天大的福分。他可不想为了一本书，把这差事弄丢了。
“你们知道不，咱们学院好多营房都空着。”
钱通看了他一眼：“空着就空着呗，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那些营房名义上是满员的。”毛先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有个同乡，在学院里当差，他跟我说，那些空营房是留给达官贵人子弟的。”
黄闲停下手中的活儿，抬起头。
毛先旺继续说：“那些公子小姐，最后学院毕业的时候来一次就行。平时不用训练，不用吃这个苦。来一趟，领个骑兵的名号，回去就是升官的本钱。”
钱通皱了皱眉：“还有这种事？”
“我骗你干什么。”毛先旺说，“我同乡亲口跟我说的。骑兵升的快，那些人先占着名额，可人不在。咱们这些傻乎乎天天练的，反倒要跟人抢剩下的位置。”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开口了：“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有门路，咱们没有。认命呗。”
他说完，继续低头修椅子。
毛先旺忽然转向黄闲：“这话可别往外传。我同乡嘱咐我的，让我别乱说。我今天跟你们聊得投机，才说出来的。”
黄闲点点头：“放心，不说。”
可心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空着的营房，那些从不用来的人，那些占着名额却不用吃苦的达官贵人子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料，忽然想起那天站在崖顶时看见的日出。
金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锯木头。
几人大约干了二十来天，藏书馆便已焕然一新。
那些从前破旧朽坏的书架和桌椅板凳，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回了原处。窗户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墙角那些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蛛网，也早已清扫干净。
吴将军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他不说话，只是背着手在馆里转悠，这儿瞧瞧，那儿摸摸。转完了，点点头，走人。
后来他转悠的时候，目光在某几张桌子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几张桌子是黄闲修的。不光修得结实，边边角角还刻了些简单的花纹——几片云，几根草，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不张扬，可就是比别的桌子顺眼，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吴将军在那几张桌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花纹，没说话。
黄闲在旁边干活，余光瞥见了，心里有些忐忑。这花纹是他顺手刻的，也不知老将军喜不喜欢。
“这几张桌子谁修的？”吴将军问道，
“黄殿义修的。”旁边的钱通答道。
“是。是我修的。”黄闲急忙站起身来，不知道吴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干你的。”吴老将军没多说，转身走了。
……
又过了两天，活干得差不多了。吴老将军把众人召集起来，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辛苦大家了，可以回去了。然后他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黄殿义，钱通，留下。剩下的活，你俩收尾。”
众人散了。毛先旺临走时冲黄闲挤了挤眼，小声说：“你小子，有福气。”
黄闲也不知道这福气从何而来，只是点点头，继续干活。
吴将军把两人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
“武备学院已经采纳了我的建议。往后每半日，安排一个预备队的新兵来此读书，以增强学识教化。藏书馆要尽快收拾妥当。”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把这里收拾出一间大屋，要能容百人读书。书册全部整理分类，造出名册。再拟定一个借阅章程，好方便管理。”
黄闲和钱通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是。”
……
从那天起，黄闲的日子就变了。
每日四次训练，他只消参加两、三次。其余时间，都泡在藏书馆里。或是整理书架，或是登记书目，或是琢磨那借阅章程该怎么定。
同室的新兵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你小子，命真好。”章昭书躺在床上，酸溜溜地说，“我们天天在演武场上累成狗，你在藏书馆里坐着看书。”
“在里面也得干活啊”黄闲笑笑，“活还不少呢。”
章昭书没接话，却是满眼不信的表情。
黄闲知道自己命好。可他也知道，这好事不是白来的。吴将军把活交给他，他就得干好。
于是他对吴将军交代的事情，做得格外认真。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分类登记，分毫不差。那三间大屋，他带着钱通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连墙角都不放过。借阅章程，两人商量了好几稿，又拿去请吴将军过目，改了又改，才定下来。
……
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黄闲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在所有科目里，跑步对于他是最难的，他跑的慢。
以前他没发现，在老槐村时，他算是快的。但到了这里，就是中等偏下。
每次晨跑，他都落在后面那一拨里。补练的时候，十次有八次有他。
他试过努力。
他认真听那些跑得快的人讲技巧，什么“步幅要大”“呼吸要匀”“摆臂要稳”。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每天照着练。
练了一段时间，还真有用。
他的名次慢慢往前挪。从倒数十名，挪到倒数二十名，再挪到倒数三十名。有一天晨跑回来，他发现自己居然排进了前四十。
王教头看在眼里，有一回训练完，当着全队的面把他狠狠夸了一顿：
“看见没有？黄殿义！人家刚来的时候跑得多慢，现在呢？前四十！这就是努力的结果！你们都给我学着点！”
他拍了拍黄闲的肩膀，嗓门洪亮：“好样的！继续保持！毕业的时候，优先让你选想去的地方！”
众人齐齐看向黄闲，目光里各种滋味。
黄闲站在那儿，脸上笑着，心里却门儿清。
王教头这话，他压根不当真。
一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二来，一年前随口说的话，一年后谁还记得清楚？三来……让他长期保持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
他心里明白，这两个月他已经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这种状态，撑不了太久。
可其他人不知道。
打那以后，队里明显变了样。晨跑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蛙跳的时候，一个个咬着牙往死里跳。就连那些平时偷奸耍滑的，也老实了不少。
“优先选择”四个字，谁听了不动心？
没出半个月，全队的奔跑成绩大幅上涨。黄闲的名次，从四十掉回五十，又从五十掉回六十。
等月底再测的时候，他已经回到后十名了。
黄闲跟在队伍末尾，看着前面那些人跑得风生水起。
王教头还是骑着他那匹瘦马，摇头晃脑的跟在旁边。
“你吃饱了撑的，没事表扬我干啥！？”黄闲心里那个郁闷。
可郁闷归郁闷，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人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
他不擅长跑步，可他提石锁的时候，旁边那些跑得快的人，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表情痛苦得不行。练平衡的时候，那些力气比他大的人，蹲在那儿吐得昏天黑地，脸色煞白。
他在心里总结。人不是万能的，得扬长避短。
……
这一日，黄闲在藏书馆三楼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整理书架。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整齐的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他一边擦灰，一边登记书名。干着干着，手忽然停住了。
一本书脊上写着几个字：《山海奇闻录》。
黄闲愣了一下，把书抽出来。封皮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可那几个字，依然能看清。
他喜欢读闲书。这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刘姨给他带过旧书，李霞也笑过他——捧着本书就能看半天，跟傻子似的。
他看了看手头的活，还剩几本没登记。想了想，决定先把活干完。
等最后一本书登记完，他才去倒了杯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那本《山海奇闻录》。
这一翻，就放不下了。这居然是一本大秦时代的书——那时候还没有大虞，也没有南秦，天下是大秦的。
书里记了许多奇闻异事，有的他听过，有的他闻所未闻。翻着翻着，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通天塔。
他愣住了。
这个故事，父亲讲过无数遍。那座高到天上的塔，那些想看看天上是什么样子的祖先，那个一怒之下把塔推倒的神仙……
他以为自己早就听腻了。可此刻看着这本古书上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这个故事，不是父亲编的。
他看得入迷，想翻下一页，手刚一用力，封页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吓得赶紧停住，低头一看——封页的边缘，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他不敢再翻了。
……
这书太老了，纸张脆得跟薄饼似的。封页都这样了，里面的书页怕是更脆。再翻，非碎了不可。
他很珍惜现在这份差事。每天能在藏书馆里呆半天，不用训练，还能看书，这是天大的福分。他可不想为了一本书，把这差事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