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藏书馆
“谁会做木工活？”
什长彭飞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黄闲坐起来：“我会。啥事？”
“不知道，王教头问的。”彭飞臣说，“你自己去找他吧。”
黄闲愣了愣，起身穿上常服，往王教头的营房走去。
王教头正坐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打量，像是在辨认这人是谁。
黄闲站着，让他打量。
片刻后，王教头想起来了。开口道：“黄殿义，你会木工活？”
“在家里经常干。”黄闲答。
王教头的小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来了兴趣。他站起身，从墙上拿下那件灰狼官服，慢条斯理地穿上。
“走，跟我去藏书馆。”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黄闲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
藏书馆坐落在学院的西北角，是一座用巨石堆砌起来的高大建筑。三层楼，飞檐翘角，是南秦传统的式样。可屋顶上又立着三个圆顶，看着像是西边异族那边的风格，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倒也不难看。
门口站着一个老军官，服绯色戎装，腰束金带，胸口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黑虎。人很高，很瘦，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新兵，都是不同预备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黄闲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
“金带黑虎！五品的大官！”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
黄闲看了一眼那老军官，心里也暗暗咋舌。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富山县的县太爷，可县太爷也不过九品。五品是个什么概念，他想都想不出来。
……
王教头走上前去，一改平日那副痞相，规规矩矩地双手一拱：
“吴老将军。”
老军官微微点头，没说话。
王教头退回来，凑到黄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按着吴老将军说的做，有你的好处。”说完又朝吴将军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黄闲愣了愣，急忙问：“那我下午的训练怎么办？”
“不用去了，在这好好干就行。”王教头头也不回，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又等了一会儿，陆续又有几个教头带着新兵过来。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吴老将军才开口。
“飞骑武备学院以练体为本，近些年太不重视学识教化。”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藏书馆中的桌椅和图书，久不使用，年久失修，破损得厉害。叫你们来，就是帮着修理家具，规整图书，好给本届的新兵们使用。”
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跟我来。”
说完转身推开了藏书馆的大门。
……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黄闲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大厅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抬头看去，屋顶和窗户上挂满了蛛网，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靠墙摆着的那些桌椅书架，有的缺腿，有的歪斜，有的干脆塌成一堆烂木头。
这哪是藏书馆，分明是个废弃多年的仓库。
吴将军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那三拨新兵脸上扫过。他随手点了三个人，其中就有黄闲。
“你们三个，各带一拨。右边大殿，左边偏殿，楼上藏书阁，分开打扫。”
黄闲愣住了。让他带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将军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偌大的藏书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黄闲和那两个被指定的新兵大概商量好，二人便分别带队离开。
黄闲招呼身后的几人，走进右边大殿，目光一扫，看见角落里有一把靠背椅，竟然是完整的。他过去把椅子上的尘土拍掉，用袖子擦了擦，又找了块不知谁扔在那儿的破布，细细抹了一遍。
然后他把椅子搬出去，放在大厅门口的阳光底下。
“吴老将军，您坐着。”他说。
吴将军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坐下去，忽然说了一句：
“谢了。”
黄闲愣了一下，赶紧回礼：“不敢当。”
他退回大殿，带着那几个分到他这拨的新兵，开始干活。
……
一干就是一整天。
黄闲带着人先把大殿里的杂物往外搬，能修的留下，不能修的堆到院子里。搬完了开始扫地，尘土扬起老高，呛得人直咳嗽。扫完地又擦窗户，擦完窗户又清蛛网。
几个人干得满头大汗，可心里乐的很。
这活放以前是累的，可和演武场上蛙跳折返跑比起来舒服不知道多少。
太阳偏西的时候，吴老将军进来看了看。他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从那几排已经擦干净的窗户上扫过，又看了看堆在墙角那些等着修理的桌椅，微微点了点头。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完了，转身走了。
众人足足干了三天，才大致将藏书馆不知多少年的积尘清理出去。那些朽坏的桌椅板凳、书架，被一一抬到院子里，堆成了几座小山。
吴将军带着众人又出去砍木头，去学院南边一座距离很远的山里。
那山很奇怪，荒凉的戈壁上就那么突兀的矗立着一座郁郁葱葱的山。
众人一大早就出发，砍一天的木头，晚上拿马车运回来。足足来回了三趟，才开始对这些旧家具修修补补。
……
黄闲的木工活是跟父亲学的。黄原给三爷养马之余，也会接些修修补补的零活，家里那几件破旧家什，都是父亲一手敲打出来的。黄闲从小在旁边看，看得多了，自然也会些。他蹲在地上，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翻过来，比划了一下，挑了根合适的木料，开始锯。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
“你手艺不错啊。”那人说。
黄闲抬头，是个生面孔，瘦高个，眼睛挺亮。不知是哪个队的。
“凑合。”黄闲低头继续锯。
瘦高个也不走，就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自己找了把破椅子，也开始修。
“我叫毛先旺，晟州的”他说，“你呢？”
“黄殿义。青山州的。”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
虽然数日来都是一干一整天，但众人都干得兴高采烈。
他们现在每天只参加晨练即可，其余时间除了吃饭，整天都呆在藏书馆里。可以边干边聊天，累了就歇着，也没人说。到点了就去吃饭，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
这活可比每日的训练轻松太多了。
……
黄闲不知道王教头口中的“好处”是指什么，但只是不用参加体训，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干活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话就多了。
毛先旺是个话痨，一边干活一边叨叨个不停。旁边还有个叫钱通的，看着稳重些。其他几个人，话也都不少。
“你们知道咱们要在学院待多久不？”毛先旺问。
“一年半。”钱通说，“前一年练体，后半年学武艺、弓马骑射、兵法。学完了就各奔东西，去不同的边军。”
“就半年学武艺？时间太短了吧？”毛先旺问。
“就学个大概。”钱通说，“细致的武艺，得去了边军跟师父学。哪儿缺人去哪儿。毕业的时候还有一波淘汰。熬不过去的，就当不成骑兵。”
黄闲心里一紧。
熬了三个月，还要再熬一年多，然后还有一波淘汰？
他正想着，旁边有人忽然开口了。
“我反正是冲着淘汰来的。”
几个人都愣住了，扭头看他。钱通一副了然的眼神。
那人也不抬头，一边修椅子一边说：“我家在庆阳府，离这儿三千多里。我来之前就打听了，武备学院毕业的时候，被淘汰了也有预备军官的身份，到了步兵比其他人成步兵尉要容易很多。被淘汰了先到步兵去，然后托关系一步一步就能挪回家乡去。”
毛先旺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花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被淘汰？”
“当骑兵有什么好？”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天冲在最前面，刀箭无眼。后方的步兵虽然饷钱少点，可安稳。离家近，能顾着家里。”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毛先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通在旁边笑了笑，说：“我跟他差不多。我也是冲着步兵尉来的。家里托了人，只要熬毕业，就能调回去。”
黄闲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弟弟妹妹。想起了三爷送他时说的那句“给咱们黄家长脸”。
步兵？他没想过。
他只想当骑兵。从知道骑兵尉那天起，他就想当骑兵。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就是……就是想当。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什长彭飞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黄闲坐起来：“我会。啥事？”
“不知道，王教头问的。”彭飞臣说，“你自己去找他吧。”
黄闲愣了愣，起身穿上常服，往王教头的营房走去。
王教头正坐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打量，像是在辨认这人是谁。
黄闲站着，让他打量。
片刻后，王教头想起来了。开口道：“黄殿义，你会木工活？”
“在家里经常干。”黄闲答。
王教头的小眼睛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来了兴趣。他站起身，从墙上拿下那件灰狼官服，慢条斯理地穿上。
“走，跟我去藏书馆。”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黄闲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儿。
藏书馆坐落在学院的西北角，是一座用巨石堆砌起来的高大建筑。三层楼，飞檐翘角，是南秦传统的式样。可屋顶上又立着三个圆顶，看着像是西边异族那边的风格，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倒也不难看。
门口站着一个老军官，服绯色戎装，腰束金带，胸口的补子上绣着一只黑虎。人很高，很瘦，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新兵，都是不同预备队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说话。黄闲走过去，站在人群边上。
“金带黑虎！五品的大官！”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
黄闲看了一眼那老军官，心里也暗暗咋舌。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富山县的县太爷，可县太爷也不过九品。五品是个什么概念，他想都想不出来。
……
王教头走上前去，一改平日那副痞相，规规矩矩地双手一拱：
“吴老将军。”
老军官微微点头，没说话。
王教头退回来，凑到黄闲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好好按着吴老将军说的做，有你的好处。”说完又朝吴将军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黄闲愣了愣，急忙问：“那我下午的训练怎么办？”
“不用去了，在这好好干就行。”王教头头也不回，摇摇晃晃地走远了。
又等了一会儿，陆续又有几个教头带着新兵过来。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吴老将军才开口。
“飞骑武备学院以练体为本，近些年太不重视学识教化。”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藏书馆中的桌椅和图书，久不使用，年久失修，破损得厉害。叫你们来，就是帮着修理家具，规整图书，好给本届的新兵们使用。”
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跟我来。”
说完转身推开了藏书馆的大门。
……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黄闲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等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情形——
大厅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抬头看去，屋顶和窗户上挂满了蛛网，层层叠叠，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靠墙摆着的那些桌椅书架，有的缺腿，有的歪斜，有的干脆塌成一堆烂木头。
这哪是藏书馆，分明是个废弃多年的仓库。
吴将军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那三拨新兵脸上扫过。他随手点了三个人，其中就有黄闲。
“你们三个，各带一拨。右边大殿，左边偏殿，楼上藏书阁，分开打扫。”
黄闲愣住了。让他带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将军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偌大的藏书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黄闲和那两个被指定的新兵大概商量好，二人便分别带队离开。
黄闲招呼身后的几人，走进右边大殿，目光一扫，看见角落里有一把靠背椅，竟然是完整的。他过去把椅子上的尘土拍掉，用袖子擦了擦，又找了块不知谁扔在那儿的破布，细细抹了一遍。
然后他把椅子搬出去，放在大厅门口的阳光底下。
“吴老将军，您坐着。”他说。
吴将军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坐下去，忽然说了一句：
“谢了。”
黄闲愣了一下，赶紧回礼：“不敢当。”
他退回大殿，带着那几个分到他这拨的新兵，开始干活。
……
一干就是一整天。
黄闲带着人先把大殿里的杂物往外搬，能修的留下，不能修的堆到院子里。搬完了开始扫地，尘土扬起老高，呛得人直咳嗽。扫完地又擦窗户，擦完窗户又清蛛网。
几个人干得满头大汗，可心里乐的很。
这活放以前是累的，可和演武场上蛙跳折返跑比起来舒服不知道多少。
太阳偏西的时候，吴老将军进来看了看。他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从那几排已经擦干净的窗户上扫过，又看了看堆在墙角那些等着修理的桌椅，微微点了点头。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完了，转身走了。
众人足足干了三天，才大致将藏书馆不知多少年的积尘清理出去。那些朽坏的桌椅板凳、书架，被一一抬到院子里，堆成了几座小山。
吴将军带着众人又出去砍木头，去学院南边一座距离很远的山里。
那山很奇怪，荒凉的戈壁上就那么突兀的矗立着一座郁郁葱葱的山。
众人一大早就出发，砍一天的木头，晚上拿马车运回来。足足来回了三趟，才开始对这些旧家具修修补补。
……
黄闲的木工活是跟父亲学的。黄原给三爷养马之余，也会接些修修补补的零活，家里那几件破旧家什，都是父亲一手敲打出来的。黄闲从小在旁边看，看得多了，自然也会些。他蹲在地上，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翻过来，比划了一下，挑了根合适的木料，开始锯。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
“你手艺不错啊。”那人说。
黄闲抬头，是个生面孔，瘦高个，眼睛挺亮。不知是哪个队的。
“凑合。”黄闲低头继续锯。
瘦高个也不走，就蹲在旁边看他干活，看了一会儿，自己找了把破椅子，也开始修。
“我叫毛先旺，晟州的”他说，“你呢？”
“黄殿义。青山州的。”
两人就这么聊上了。
虽然数日来都是一干一整天，但众人都干得兴高采烈。
他们现在每天只参加晨练即可，其余时间除了吃饭，整天都呆在藏书馆里。可以边干边聊天，累了就歇着，也没人说。到点了就去吃饭，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
这活可比每日的训练轻松太多了。
……
黄闲不知道王教头口中的“好处”是指什么，但只是不用参加体训，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干活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话就多了。
毛先旺是个话痨，一边干活一边叨叨个不停。旁边还有个叫钱通的，看着稳重些。其他几个人，话也都不少。
“你们知道咱们要在学院待多久不？”毛先旺问。
“一年半。”钱通说，“前一年练体，后半年学武艺、弓马骑射、兵法。学完了就各奔东西，去不同的边军。”
“就半年学武艺？时间太短了吧？”毛先旺问。
“就学个大概。”钱通说，“细致的武艺，得去了边军跟师父学。哪儿缺人去哪儿。毕业的时候还有一波淘汰。熬不过去的，就当不成骑兵。”
黄闲心里一紧。
熬了三个月，还要再熬一年多，然后还有一波淘汰？
他正想着，旁边有人忽然开口了。
“我反正是冲着淘汰来的。”
几个人都愣住了，扭头看他。钱通一副了然的眼神。
那人也不抬头，一边修椅子一边说：“我家在庆阳府，离这儿三千多里。我来之前就打听了，武备学院毕业的时候，被淘汰了也有预备军官的身份，到了步兵比其他人成步兵尉要容易很多。被淘汰了先到步兵去，然后托关系一步一步就能挪回家乡去。”
毛先旺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花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被淘汰？”
“当骑兵有什么好？”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天冲在最前面，刀箭无眼。后方的步兵虽然饷钱少点，可安稳。离家近，能顾着家里。”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毛先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通在旁边笑了笑，说：“我跟他差不多。我也是冲着步兵尉来的。家里托了人，只要熬毕业，就能调回去。”
黄闲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弟弟妹妹。想起了三爷送他时说的那句“给咱们黄家长脸”。
步兵？他没想过。
他只想当骑兵。从知道骑兵尉那天起，他就想当骑兵。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就是……就是想当。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